
见信好!
枣子收到了,自家的东西,吃着有滋味。我现在日子还过得去,不必惦记。倒是西家的老妇人,就是破衣烂衫的那位,请你留意。
你刚搬来,她的情况你可能不清楚。我在这里想跟你说的是,由她去吧。要是她进院子里来扑枣,吃几颗拿几颗,也由她去。
原来我在这里住的时候,就是她,总是朝院子里张望,眼睛里又是馋,又是怕。你来之前,枣子还半熟不熟,她就偷偷跑进院子里来扑枣,扑下几颗,就赶忙往嘴里塞。
第一次我看见了,没管,第二次她又来了。老实说,我也犯难。我知道她是个寡妇,流亡到此,田地早就没了,无儿无女,无衣无食。可叹我自己也要靠人接济,每天为一家人的生计发愁,哪里还能救济她?
不过,每当她来扑枣的时候,我还是不忍心驱赶,家里小孩要去拦,也被我叫住了。无论如何,我的日子总比她好过一点。

现在,房子由你住着,枣树归你打理,难题也就留给你了。难为你惦记我,那就容我啰嗦几句。还是这句话:由她去吧。
一个人如果连尊严也顾不上了,那只能是走投无路所致。你我都饿过肚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如果有别的法子,谁不愿意谋个正经营生,谁不想体体面面地过日子?但凡她还有个家人,也不至于如此。

她看人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仿佛见什么都怕,见什么都疑心。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一定经历了太多的伤害和欺凌。
你搬来后,给院子扎了篱笆。我知道你当然不是为了防她,你为人向来宽厚。可是我想,她之所以如此多心,也有她的道理。对一个总是活在恐惧和屈辱中的人来说,篱笆也会让她感到害怕的。她来扑枣,本来就偷偷摸摸,现在更要担心,是不是从此以后就断了生路。

现在这年月里,今天不知道明天。但凡有点积聚的,都交给了官家。你我尚且如此,何况是西家那个可怜人呢?
你看她瘦得都脱了形了,对吧?你我见面时,是不是也快认不出彼此了?饿着,愁着,熬着。你我尚且这么难,西家这个可怜人,恐怕比我们还要难好多倍吧?对她来说,几颗枣子也许是最后仅存的希望。人可以挨饿,但如果断了希望,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官家打仗已经打了十多年。天宝时有多么狂妄,到如今就有多么狼狈。希望总是有的,然而现实也很冰冷。茫茫来日,还有多少人要挨饿受冻,还有多少人要担惊受怕?一念及此,我忍不住要掉眼泪啊。
不说了。各自珍重!
某年月日,杜二谨拜。

上面的这封信,如果看起来不算很难懂的话,我们就有了一个谈论杜甫的初步依据。
这封信署名杜二,作者当然得归属杜甫。把它改写成这般模样,则是我的尝试。这么做显然是点金成铁,但没有关系。杜甫的原作不会因为我的改写而减色,而通过改写,有可能把一些重要的问题凸显出来。
杜甫的原作题为《又呈吴郎》: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更思戎马泪沾巾。
引用完毕。一首七律,五十六个字。
而我前面的改写呢?一千字。这还是克制的。如果你有耐心对照一下原作和改写,可以看到,改写并没有增加什么实质的信息,该有的信息,在原作中都有了。但对于当下的我来说,又非得要千字的篇幅,才能把它讲出来。

我读这首诗的感觉:苦口婆心,曲折回环,有人物,有故事,有戏剧冲突,有价值升华。明明只有五十六个字,读起来却感觉絮絮叨叨、婆婆妈妈。
他求人办一件小事,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自己姿态低,还把你的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照顾得舒舒服服。这叫人怎么拒绝?拒绝不了。
同样是七律,五十六个字,杜甫可以写得硬如铁,也可以写得软如绵。这首就是软如绵的典型。在技术层面,软如绵可能更难。因为七律这个形式,气质上是偏硬的。
杜甫的硬,不用多说了,《秋兴》《诸将》《咏怀古迹》,很难懂,但只看热闹也行,看看七律可以硬到什么程度,大到什么程度。或者只看一首的话,我推荐《阁夜》: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这是硬的一路。读这样的诗,让我想起乔帮主的降龙十八掌,神威凛凛。《又呈吴郎》则是软的一路,像是打太极,以无为有,以退为进。
厉害的来了。《阁夜》和《又呈吴郎》是同一个时期的作品,都写在夔州,前后相隔不到一年。想象一下,乔峰这种刚强勇毅的人物,突然改打太极拳?然后你发现他还真打了,起手就是正宗,一套打下来,你赫然只看见张三丰的脸,看不见乔峰了。
这个比方可能夸张了一点。但大体上看,杜甫的律诗到了夔州时期,是大成了。
其实,若是只有《又呈吴郎》这样的诗,是撑不起一个诗圣的。但这样的诗放在诗圣的集子里,是珍贵的。它提醒我们一件重要的事:无论处境如何,你的世界里是有诗的。
不是谁都有机会去体验奇情壮采,盛世繁华,但琐碎生活里也是有诗的。这就够了。至于杜甫是谁,写了什么,怎么写的,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