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没怀孕？是个问题
美在高处 
每个看过《阿尔诺芬尼夫妇像》这幅画的人，或许都会对画中女子的肚子，颇感兴趣，第一感觉可能就是“怀孕”。然而一想到这是两人结婚像的画作，特别又想到它的创作年代，是 1434 年，很多人便开始犹豫了。
理由很简单：即便今天的人，如果是“奉子成婚”，也鲜能如此高调的在自己的婚纱照中展露出来，何况在 1434 年。虽说那个时代，正处于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但宗教、贞洁的观念依然很强盛。
其实，并不是只有普通观众，她的肚子更引起了美术史学家的浓厚兴趣，最终成了解读这幅画的入门钥匙，甚至针对着阿尔诺芬尼夫人的肚子的不同解读，形成了两个完全对立的派别。
一方认为，阿尔诺芬尼夫人怀孕了。19 世纪中后期的一段时间，这一方的观念尤其盛行；另一方则坚信，阿尔诺芬尼夫人没有怀孕。自 1934 年起，这一方的观点基本占了上风，并最终成为美术史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然而，最近几年，“怀孕论”的观点又开始盛行起来。
1434 年，尼德兰画家杨·凡·艾克，在布鲁日创作了这幅画，后来此画流落于西班牙。16 和 17 世纪，人们对这幅画的理解，基本为“婚礼肖像”，但是到底是谁的婚礼肖像，没有定论。
1842 年，英国和西班牙战争时，英国人从一个西班牙战俘那里“购得”此画，后一直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最初，英国人对这幅画也不甚了解。1847 年，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在编写画作目录时，根据画中后墙上的一行签名：“凡·艾克于此”，错误的将此画解释为“凡.艾克本人结婚时的肖像画”。
至此，或许由于人们将这幅画界定为“婚礼肖像”，所以几乎没有人将画中女子微凸的肚子，解释为“怀孕的征兆”。
后来，当人们不再将这幅画视为“婚礼肖像”时，“怀孕说”便盛行起来。比如 1855 年，有人将此画解释为“画中的男人，在给一个怀孕的女人看手相，预测她未来孩子的命运如何。”
与此同时，另外的解释则将此画视为一种宣誓仪式：“画里的男人正在对着妻子肚子中的孩子宣誓，他们就是孩子的父母。”五花八门的解释在 1934 年，遇到了一个“终结者”。
1934 年 3 月，美术史学家潘诺夫斯基，在《柏林顿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解读这幅画的文章。潘诺夫斯基综合了以上所有的解释，并对一些史料进行了考证，特别是结合他的学术专长——肖像学和圣像学阐释法，对这幅画进行了详细的分析。
首先，他认为这是一幅婚礼肖像，图中男人左手握住女人的手，右手举在胸前的姿势，是布鲁日地区典型的婚礼宣誓时的姿势。其次，画中的人物是布鲁日的贵族，阿尔诺芬尼和他的妻子。
最后，画中有很多符号具有象征意义，且和基督教有一定的关系。比如，画面顶部的吊灯有九支烛台，但只有一支点着蜡烛，代表着上帝在见证他们的婚礼；画面中部的镜子四周，有十个齿轮状的浮雕，其上的画面是基督受难的十个场景。
画面底部的狗象征着忠诚，两双拖掉的鞋，代表两人平等的站在上帝的面前，接受他老人家的祝福。
右边窗台上的水果是柳橙，显示了阿尔诺芬尼的财富，因为在那时，柳橙是非常贵的水果，一般人吃不起；另一方面水果也代表着纯洁的伊甸园。（当然，也有人说这水果是苹果，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代表另外的含义了。）
后人对这些符号的解释或许不同，但大都脱离不了潘诺夫斯基的模式。最后，潘诺夫斯基认为，这幅画不仅仅是在描述一个婚礼的场景，它更是一种证明，就像今天的“结婚证”一样，只不过它是用绘画的方式来证明。
其中，婚礼最重要的见证人——画家凡·艾克，在画中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以文字的形式，即后墙上画家的签名；另一次是以图像的形式，即镜子中画家本人的像。从此以后，潘诺夫斯基的解读，基本上成了美术史教科书的标准答案。
当然，画中观众最感兴趣的那一部分——阿尔诺芬尼夫人的肚子，基于潘诺夫斯基的理论，也有人做出了合理的解释：阿尔诺芬尼夫人不可能怀孕了，她微凸的肚子，只不过是当时的服装使然。
那时贵族们的服装，都很宽大、繁琐，阿尔诺芬尼夫人将裙子多余的部分提起，放在了肚子前面，造成了她肚子微凸怀孕的假象。
进而，又有一部分符号爱好者，将这一符号做了“神话学”的发挥：阿尔诺芬尼夫人微凸的肚子，或许是一种生殖崇拜的象征，正如美术史里很多女人形象中的性特征，都非常突出，意味着她极强的生育能力。
然而，最近几年，潘诺夫斯基的解读受到了挑战。历史学家们发现了画中阿尔诺芬尼夫人的母亲的一本日记，日记中记载，在这幅画创作的前三年，她女儿就已经去世了！
鉴于此，部分历史学家认为，画中的女人可能是阿尔诺芬尼的第二任妻子，不过遗憾的是，关于这第二任妻子的具体信息，在阿尔诺芬尼家族的档案中，没有详细的记载，使得对这幅画的解读又陷入了僵局。
与此同时，有人对这幅画提供了新的解释，他们认为这幅画不是“婚礼肖像”，而是一种带有回忆、纪念性质的画作，是阿尔诺芬尼为了纪念自己死去的妻子，请著名画家凡·艾克来创作的一幅纪念画作。
按照这一解释，画中的一系列符号也得到了新的解释，这些解释为持这种观点的人找到了证据：比如画面顶部那一支燃烧的蜡烛，在阿尔诺芬尼的一边，而他妻子那边的蜡烛，一支也没有点燃。
齿状镜框中的基督受难的场景，在妻子那边的场景，讲述的都是基督受难而死的故事；而在丈夫那边的场景，讲述的都是基督复活的场景。生与死的界限在画中一目了然。
此外，关于画中的水果，这一点倒和潘诺夫斯基的观点部分一致，它的确代表伊甸园，但是其隐含的含义是借“伊甸园”这个往昔人类最美的时光，来象征画作中“回忆”的主题。
新的解释还发现了更为细致的证据：在画中窗外有一棵树，据考证是樱桃树，在基督教中，樱桃树是一种天堂之果，这也意味着这是一幅为了纪念已在天堂之人的画作。
那么新的解释，又是如何来解答“阿尔诺芬尼夫人的肚子”这一焦点问题？他们认为这恰恰是阿尔诺芬尼夫人死亡的真正原因。阿尔诺芬尼夫人的母亲的日记里，没有提到她女儿的死因。新的解释认为她可能是死于生孩子。所以，阿尔诺芬尼才让凡·艾克将自己妻子怀孕的身形，画在画作里以示纪念。
那么证据何在？就在画中阿尔诺芬尼夫人身后的那张床的床头上。如果仔细观察床头，可以看到上面有一个木雕像。据考证，这个雕像是圣.玛格丽特——一位主管生育的女神。
其实，这种观点并不是在牵强附会。因为那个时代，由于医疗条件的落后，生孩子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很多女人都在生孩子时死去，所以那时候也流行一种画像——怀孕女人的画像。有些贵族女人在生孩子之前，会请画家为她们画像，以防万一出现意外，不至于连个影像都没有。就这样，“怀孕论”在近百年后卷土重来。
当然，主张“未怀孕论”的人，绝不会对这种新解释置之不理，他们依然在寻找新的证据，来支持他们的观点。新论据的焦点，同样在阿尔诺芬尼夫人的肚子上。
“未怀孕论”者发现了在同时期的绘画中，也有很多女人的形象，有着同阿尔诺芬尼夫人一样“微凸的肚子”，然而这些女人被证明都是处女，因为她们都是圣经故事或民间传说中的女主角。
比如《圣乔治的三联幅画》和《祭坛上的七圣礼》这两幅画中的女人，在传说故事的语境中，她们都是处女，但在画中她们都有微凸的肚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面对着“未怀孕论”者的挑战，“怀孕论”者也毫不示弱，他们也针锋相对的在同时期的绘画中，找到了同样有“微凸的肚子”、然而最终被证明是“怀孕”的女人形象。
最著名的就是《天使报喜》这幅画，它是根据《圣经》的一个故事创作的：“基督的母亲玛丽亚，在即将出嫁时，天使受上帝旨命告诉她，她已怀上神孕，并将生下耶稣基督。”
美术史上有很多绘画作品，都在描述这一情节：玛丽亚正在读书，忽然有天使飞来，告诉她受孕的消息。因此，画中的玛丽亚微凸的肚子，显然预示着她已怀孕。最终，“怀孕论”者甚至建议，将此画更名为《阿尔诺芬尼夫人孕子图》。
至此，争论仍在持续中。好吧，让美术史学家们继续去争吵吧。无论是《阿尔诺芬尼夫妇像》还是《阿尔诺芬尼夫人孕子图》，都不会妨碍这幅画，成为美术史上最美的画作，而被民众竞相效仿。
2008 年的嘎纳电影节上，布拉德.彼特和怀孕的安吉丽娜.朱莉的一幅照片，被认为是模仿的最成功的一次。或许对于这幅画，他们是坚定的“怀孕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