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3 年 11 月 22 日,清代书画家、文学家郑板桥出生了。史书记载,郑板桥的外祖父汪翊文,是个博学多才的乡间隐士。他把家里唯一的女儿,嫁给了郑板桥的父亲。父亲给儿子取名为“燮”,有和顺、调和之意。
郑板桥从小浸染在“四书五经”里,学习八股文,然后参加科举,入仕,一路做得都很辛苦。等到清朝都换了三个皇帝,郑板桥才勉强做上县令。

彼时,郑已人到中年。可在赶考的遥远路途上,家庭却发生了巨变——娇妻病亡,小儿早夭。为了生计,不得已偶尔还得也去扬州卖画。可在当时,谁又识得一个叫郑板桥的年轻人呢?
于是,他郁郁地回到家乡兴化,继续沉浸在读书中,把中榜入仕,视为最后的人生寄托,一试,二试,三试,尚算不负厚望,劈荆斩棘地做上县令。

但,就凭他耿介的性格,不肯低头奉迎,也是升不了什么大官的。二十几年来,他就一直在县令的位置上徘徊不前。曾经有一段,为了前途计,他也试着妥协一回,千里迢迢地跑去北京,向当朝宰相投石问路。
所谓投石问路,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官场风气,给皇帝身边的重臣写赋,讨得欢心,期盼在关键时刻,能给自己讲几句好话,也许就可以平步青云了。

说到写赋这种事,历史上,数司马相如干得最出色。他临死写的遗书,竟也是歌颂当朝皇帝的一篇赋,简直是雄文。
司马相如一生的行当,就是为上层建筑歌功颂德,以致在主流的历史上,博得文采大名。依我看,他司马相如也就一御用文人而已,即便文采斐然,华章丽辞也用错了地方,实在可惜。

但是写赋这种事,你叫郑板桥干,肯定是干不好的。一个天生耿直,喜好针贬时弊的人,他的血性不允许他这么昧着良心,以低级趣味的方式往上爬。
后来,在 61 岁的时候,郑板桥终于想通,辞官归田(另有被革职一说)。他从山东回到江苏兴化老家,造绿园一座,遍植绿竹,广养幽兰,开始书画生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专心做起了职业画家,从此有了灵魂的安枕。

大多数人走不出读书为官的俗套,一辈子沉浮在这约定俗成的窠臼里,郁郁不得志。相比之下,郑板桥在 61 岁那年清醒过来,不念仕途,解去精神枷锁,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使得绘画技艺日渐纯熟,以至日后有了一个著名的郑板桥。
他这一步走得清醒,却也白白把前半生浪掷。人为何到了花甲之年,才能想通悟透?使得赫赫有名的“扬州八怪”,终于有了郑板桥的一席之地。

大家知道,八怪中的五怪,皆擅画梅花——因为当时扬州城内盐商云集,富可敌国,人富了以后精神空虚,想必会趋风迎雅,且喜好以梅自况,买一些挂在厅堂明志。所以,梅花图在当时的扬州,特别畅销。
郑板桥却独辟蹊径,专攻竹、兰、石。他一生都在画这三样东西,不知倦意。他笔下的竹,苍老的、鲜嫩的、雨后的、月下的、经霜的、风吹的……不一而足。

郑板桥曾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可见,他对自然造化的用情之深。他一直主张以“造物为师”,在自然中发现奇景。他给堂侄写信,教他画竹诀窍,现在来看那些信,堪比出色的美术评论。
在郑板桥的众多作品中,我尤爱他的兰花图,一两丛,在偌大的宣纸上吐香,寡瘦幽微,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仔细读、认真辨,好比一篇百字小品,言简意赅,其意无穷。

都说美食家可以从一只鱼头里看见江山,我通过郑板桥的小楷行书,同样可以望见人生,清淡、恬然、自足、祥和,自己成全自己。就比如上面这幅,不看作画年代,也明白这是老郑的晚年作品。
相比一下,他早年的兰花图,微微用力了些,把一种不与世俗为伍的架势,拉得过于满了,像一张弓,不那么松弛。射出的箭虽有力量,但目标太过明确,反而是不大好的。

所以,我非常理解他晚年的那些兰花图,终于自悬崖绝壁处,回到了他的庭院,好好地养在瓦盆,一样的幽香争芬。
人生就像双臂,一开始总是往外扩张的。慢慢地,等到一切通透,才又想起收回来,拢住自己,最后双手合十,微闭双眼,有了感恩。

如果说郑板桥的画好,那么他的书法同样了得。以怀素和黄庭坚为师,他曾以临摩二位的法帖为乐事。从郑板桥的书法里,我同样可以看得见烟云——是兼顾了怀素的狂草逸态,和黄庭坚的气势开张的,一种独创的笔法。
在中国古代,历来视书画同源。最明显的例子,是他写的“也”字,乍看去,仿佛是他画里的兰,运笔气势如兰一样秀气端庄。

修笔,必先修心。心中有景,笔下方有神。这一墨黑,也是中国文人士大夫的精神寄托的一种象征。似简洁和顺,却深不见底,并遥遥与“四书五经”相呼应。
所谓人生如墨,那个自小被父辈寄予厚望的郑燮,在 61 岁那年,终于挣脱枷锁,活回到自己,用一滴墨写起自己的人生来。

在生前,凭借卓绝的字画,他早已暴得大名。在他死后,依然如此。
人们为什么总是痴痴念念他的水墨兰竹?那是在一墨黑里,我们人人寄予了自个的心思,孤傲,自香,有节,有义……这是多数人的情怀,被这个叫郑燮的人,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