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术馆
1938 年夏天,诗人奥登(Wystan Hugh Auden,1907 - 1973)参观了比利时布鲁塞尔的美术馆。期间,他欣赏了彼得·勃鲁盖尔的作品,于是写下了这首著名的《美术馆》。
在这首诗歌中,诗人提到了勃鲁盖尔的三幅作品。除明确提到的《伊卡洛斯的坠落》外,还有《伯利恒的户口调查》和《屠杀无辜者》。诗人始终以漫不经心的语调,向读者展示他的所见、所思以及对苦难的解读。
伊卡洛斯的坠落(局部)
事实上,奥登的时代是个遍地苦难的时代,世界笼罩在战争的阴影里,到处都是不幸与灾难;同样,画家勃鲁盖尔也出生在乱世,他亲眼目睹了西班牙人的暴虐和宗教旧势力的猖獗。
不过,在这幅《伊卡洛斯的坠落》中,我们看到的却是一幅乡村风景画。画面中云淡风轻,海面平静。农夫正忙于耕地,羊倌正在发呆,渔夫正专注于垂钓,一派祥和景象。
伊卡洛斯的坠落(局部)
但是如果你细心寻找,会在画面的右下角,发现一截白腿露出水面。
岸上的农夫,或许听见水花溅起的声响和绝望的呼喊,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悲剧,继续忙于耕地;路过的船也许看见了,但它仍要按照既定的航线平静的航行——没有人关心伊卡洛斯的坠落。
伊卡洛斯的坠落(局部)
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少年。他在父亲的帮助下,带上鸟羽做成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迷宫。但伊卡洛斯却忘记了父亲的警告,飞得太高。于是,太阳熔化了羽翼上的封蜡,羽毛散落,伊卡洛斯从天空中坠落下来,淹死在大海的万顷碧波之中。
千百年来,围绕伊卡洛斯的坠落,衍生了诸多的隐喻、象征和神话意义。不过,在勃鲁盖尔的画作里,伊卡洛斯的坠落却成为一件很微不足道,甚至是很“滑稽”的事。
伊卡洛斯的坠落(局部)
将宏大的事件置身于平淡、日常的生活场景之中,那些灾难和悲剧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了。在布鲁盖尔的画作以及奥登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的似乎是一种对宏大事件的“反讽”和对神话的“祛魅”。
当那些苦难发生的时候,太阳照耀一如往日。而人们对别人的苦难和悲剧淡然处之,从容地转过身去——也许正是这种与己无关的冷漠,苦难才愈发显得可怕。
布罗茨基在论述奥登的诗时曾说,奥登的诗中有大量的反讽,但反讽正是绝望之标志;绝望常常与反讽相伴相随的。这首《美术馆》于漫不经心的语调和轻描淡写下,蕴含着沉郁的悲凉和深刻的绝望。
我们今天回看这首诗的创作年份,1938 年,欧亚大陆,战争阴云密布,但和平主义和绥靖主义者,似乎对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灾难视而不见。诗歌没有让任何事情发生,但诗人却以洞察历史和未来的眼光,向人们发出警告,提醒那正在发生的和即将到来的灾难。
一年之后,1939 年,二战爆发,苦难降临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普通人身上。太阳继续照耀如同往日,但“太阳底下,并无新事”,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今天,面对那些“坠落的伊卡洛斯”,面对那些无辜被判有罪的人,面对那些正遭受各种苦难蹂躏的人们,我们很难从容地转过身去,好像这一切都与己无关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