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成年人没资格崩溃太久，你的眼泪也不值钱。虽然找工作一再受挫，但北京这地方好就好在机会真的很多。
一天中午，我在招聘论坛看见一个发帖，是才成立的公关公司，急需活动策划。我不知道活动策划是什么，但饥不择食，立刻针对职位要求调整了简历，发过邮件就去做饭了。没等饭做完，接到电话，对方很着急的样子，希望我下午去面试。
这在北京比较少见，城太大，从哪儿到哪儿都远，没有中午打电话，下午就让去面试的，可见对方有多急。
匆匆吃完饭，按地址找过去。公司在五道口附近一个旧楼里，只有一间办公室，两个员工。一个是老板，男性，三十多岁，长得像央视午间新闻的主播。另一个是经理，女性，二十六七岁，很能干的样子。
老板和经理一起面试我，一半时间问我，一半时间介绍他们自己。于是我知道他俩从前是同事，才自立门户，手上不缺客户，但是缺人。应该是真缺人，面试最多半小时，我表现的乱七八糟，但被当场录用。月薪三千，奖金另算。
工作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一点真实感也无。就在我打算告辞时，老板叫住我：一会儿还有事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跟我们去见客户。
这就去见客户？心里这样想，但什么都不好意思说。以我当时心态，人家肯录用就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提出问题。
老板开车，路过央视大楼，我看见传说中的大裤衩。学新闻传播的人谁不向往这里啊。有点开心，我看见它了。也有点自卑，我大概只能看看它了。
到了客户公司，他们谈工作，我坐在旁边听。虽然很努力试图听懂，但是徒劳。都是汉语，每个字单独的意思懂，连在一起像听天书。我很喜欢那种氛围，每个人都是成熟可靠的大人，你来我往，胸有成竹。
天黑了，我们告辞离开。女经理说，明天西单大悦城有个活动，你九点到场。我问到场做什么？她说到了再说吧。不敢再问，疲惫又兴奋地回家了。
苦等男朋友回来，开开心心告诉他：找到工作啦。我描述了那家公司，又说明天早上要去做活动。说这话时，突然有点脸红，也有点骄傲。我找到工作啦，不再只和锅碗瓢盘为伍。
和我的热烈相比，男朋友显得有些冷漠。他淡淡地说：这工作不适合你。没等他说完我就炸起来，大声问：我现在有什么资格挑工作吗？
他说：找工作不能这样着急的，你先想好了，你想做什么，能把什么做好，对什么有兴趣，这个工作完全不能发挥你的长项，它只会耗费你。我说，我愿意被耗费，我不想再花你的钱，我要脸。
那天晚上谁也没理谁，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去大悦城了。到活动场地看到经理，她找来许多模特，我的工作是模特助理，谁需要帮助，我就去应急。
模特们看上去又高又美，她们在台下抽烟，沉默，补妆，一到台上立刻笑容甜美。经理不停指挥我，帮这位拿衣服，帮那位拿道具，和商家对接小礼物，派送给幸运观众。对了，还要给模特拍照。
我忙得像个陀螺，也终于明白，所谓活动策划等同于打杂。工作结束，经理请我吃呷哺呷哺，一边吃一边说，咱们这行就是这样，活动都是周末和节假日，很难有休息时间。
听她这样讲，我已决定放弃。回家对男朋友说了我的想法，他笑了：就要这样嘛，不然我们哪有时间相处？
一时有些惭愧，昨天人家良言劝我，我杠到飞起，今天自己却打退堂鼓。态度不由得缓和下来，第一次对男朋友说起找工作的难处，也第一次不带情绪地对他说：真的有点急，这都一个月了。
他抓着我的手一遍遍摩挲，撸猫似的：不急，我工资够用。
就算你工资够用，我也不能心安理得用它啊。没等我说出口，他喜滋滋拉我起身：工资发了，五千块，走，给你买手机去。我说啊为什么？他：你手机都成什么样了，接不到面试电话怎么办？
想想也有道理，那手机是我姐不用的，外形磕碜就不说，最主要电池不蓄电，经常正通着话就断开了。
两个人开开心心，手拉手穿过街心公园，手拉手走到万达，又一起走到家乐福，选了很久，选了一款粉色翻盖手机，800块。
我后来拥有了很多好东西，但那八百块手机带给我的喜悦值，比后来买六克拉蓝宝石还要高。它是男朋友送我的第一份贵重礼物，用他第一份薪水。那做作又娇艳的粉，是困顿日子里最温柔的亮光。
也是该亮了，因为再过一周我就找到工作，来北京的第33天。
那是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有差不多一百员工，工作地址在北航对面的大唐电信院子里。
面试这家公司时，发现他们效率很高。HR－直接领导－部门领导－CEO，一天面完。离开时，部门领导给我布置了一道作业。
最烦家庭作业了，成就成，不成拉倒，为难人做什么。连日找工作受挫，我的耐心已被用完。但我强迫自己必须冷静，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把手头的事当成最重要的事。
回家坐在地板上，打开电脑查资料，请教朋友，又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这道题完成。发出邮件大概是晚上八点，距离领导布置这道题已过去五小时。
周四，拿到offer了。喜极而泣，在空荡荡的客厅走了几个舞步，膝盖磕到椅子上，青了，那颜色可真漂亮，连膝盖也为我开了一朵花。
后来我自己需要招人时，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顺利。基础岗位并不需要你多优秀，有正规大学文凭，工作态度端正，人不蠢，就可以了。
对这份编辑助理的工作并没有太满意，现在回想却心生感激。以我当年心性之不定，情绪之脆弱，如果一直找不到工作，也许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我就会把男朋友骂跑，然后拖箱子走人，不会有后来了。
是这份不起眼的工作，给我一颗定心丸。一个人，只要有事做，到日子有薪水拿，那他就有希望。希望是什么呢？是人的精气神，是狐狸精的魂，有它，才能抖起来。
工作找到了，更有心思过日子。入职前一天，我从菜场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骨头，还买了葡萄和桃子。
对相熟的菜摊老板说：找到工作啦。她们纷纷笑着说，真是太好了，现在找工作很难的。我一路点头，享受那藏不住也不想藏的喜悦。
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容易开心呢。一个800块的手机，一份月薪2600的工作，一张陌生人的笑脸，就能让我从心里笑出来，觉得自己能上天。
终于开始上班了。
路线是这样：八角游乐园地铁站－复兴门换乘二号线－车公庄换乘公交车。单程需要一个多小时。
当年的地铁一号线还有一部分老车，没空调。你想象一下盛夏的北京，闷热，封闭，人挤人，那是怎样一种景象？
它会让你失去做人的体面，把人变成猪狗牛羊鸡鸭鹅，你的腿你的胳膊你的鞋，都是物件，地铁想办法把物件们装进去，压瓷实了，运走，统统运走。
很多次我被挤到窒息，知道有人踩我的脚，知道有人蹭了我的腿，还有人摸了我扁扁的屁股，但根本不要妄想找到那人是谁。
当年并不觉得难熬，年轻人不怕苦，也不以苦为苦，况且才找到工作，我看整个世界都是香的。即便被挤到升天，也怀着一种趣味观察这种不曾见过的生活。
一号线有个中年男性，拿着一大叠报纸，神色自如穿梭在人群里，嘶哑着嗓音喊：成龙死了！成龙死了！电视台都广播了！有时候是：刘德华死了！刘德华死了！电视台都广播了！
我每天见到他，但从没看到有人买他的报纸，也没看到有人打他。一号线里的人很克制，都能忍受一号线，还有什么不能忍？我不相信这些人没有成龙或刘德华的铁粉，但他们就是能忍住不打他。所以说，佛祖在一号线。
你想想，如果是今天，你追的哥哥姐姐，在公众场合被人大喊死了死了。估计立刻会有两拨人打成一团，没参战的路人拿出手机拍小视频，上传微博快手抖音。
a说：你只看到他被打的惨，没听到他嘴有多贱。b说：某家粉要点脸吧，看看你家哥哥路人缘有多差。c说：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说出很多人的心里话吗。d说：营销号，蹭热度，果取关。
当年的人太佛了，真佛，为什么这么佛？可能是因为没有微博吧。
没有微博的年代，当杠精都有门槛。当时网络还有社区概念，人们在bbs讨论各类话题，用你好开始，以如有冒犯还请原谅结束。
社区是什么？人住的地方。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有礼貌，克制，温情的一面，谁会一开口就怼邻居啊？难道不怕被泼油漆？
而微博是广场，人太多了，就像早高峰的一号线，谁都能对你吐一口唾沫，摸你一把，踹你一脚，然后面无表情的走开。如果你觉得受伤，那是你玻璃心。
2009年8月，在我工作的第二个月，新浪微博上线。
听到同事们聊这个话题时，我怎么也想不到，微博的诞生竟对我如此重要。之后几乎所有工作，机遇，改变，都是它带来的。它让我迅速长成另外的样子，接触到原本没有想过的世界。
可这些改变，我也很难说是福还是祸。
往期回顾：
00 北京十年起航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