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乐兮出生之前，我得过且过，做一份八九千月薪的工作就很开心，也没规划过未来。
孩子来了，他那么好，那么信任我，又那么弱小，除了我，他还能依靠谁？作为妈妈带他来到这个世界，难道不该更努力一些，为他创造更好的起点和环境吗？
新生命带来的冲击，让内心充满惶恐，越看重，越惶恐，越惶恐，越躁动。
产后一年多，我对自己很不满，对家人也挑剔多多。才来北京时，虽然物质贫乏，但精神上总是昂扬，有盼头，觉得能立足就是成功。
但人会长大，心会贪婪，目标实现之后，又会设定更高的目标。是乐兮的出生加速这些变化，让我更加看清楚自己。我不怕受累，怕没有回报，怕不能给小孩令我满意的生长空间。
为此做出的努力，走过的弯路，受过的挫折，是性格即命运的又一佐证，我没办法，但也并不后悔，比如那两次并不成功的跳槽。
和工作上的受挫相比，乐兮带来的幸福感更强。他带给我的动力，以及动力导致的后续成长，更是命运给予的正向馈赠，对此我充满感激。
但痛苦并非全无用处。人痛苦的时候，可能会拥有格外旺盛的同理心。在微博上班那一年，我才从产后抑郁走出，前路渺茫，心里着急，迫切想做点什么改变现状。
那一年开始写问答。在微博没什么关注，但知乎有一些。很多网友写邮件给我诉说烦恼，我几乎每天都写回复。有人说：写信的人怎么搞的，那么明显的事还要问？
很多事就是当局者迷啊。我不知道产后激素会导致性格改变吗？知道，但依然忍不住撒泼。我不知道对现状不满就要有所行动以及找对方向吗？知道，依然无能为力以及连连犯错。
陌生人给予的信任，也是我自己的一个出口。给别人回信的同时，恢复思考，梳理思路，尽量客观，善意而委婉，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提升。
这部分问答被收集在我的第一本书《菀菀道来》中，几年过去了，仍有网友时不时告诉我，很好看，很有帮助，有被安慰到。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隐喻：当你身处泥潭，反而更愿意对人施以援手，或许同病相怜，或许只为存在感。但无论如何，悲悯耐心总好过张扬跋扈。
老公生病之后，我思虑再三，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辞职，赚钱，自立门户。
这个决定有非常现实的考虑，因为我家失误，导致他病情加重，虽然他说不在意，老陈也表示不是我的错。可万一呢？万一哪天他翻脸，我得确保自己有比此刻更强的经济实力，才能有底气争夺乐兮的抚养权。
你是不是要问了，你咋总想退路，老公知道你随时准备离婚吗？
这真的没办法，这是性格缺陷。我从来没有主动说分手的魄力，谈过几次恋爱，哪怕最后不爱了，很难看了，也不会主动提分手。
我怕自己被放弃，但和被放弃相比，更怕自己会伤害别人。这种怂穿地心的性格，决定了我不会主动离开任何人，只有被分手的份儿。一个忍者神龟的形象是不是跃然纸面？
所以当时一心想赚钱，钱是退路，是人的胆，是做人硬气的必要条件。
也因为老公的薪水几乎全用来还公司贷款和房贷，我和老陈还有乐兮的生活费，完全取决于我的收入。我赚得少，老人孩子受委屈多，我赚得多，他们就能过得好一些。
决定做护肤品代购是因为我喜欢它，从前寻找大牌小样，后来尝试各家明星款，几年之后自己有一套心得。我皮肤缺点非常多，换季过敏，脸颊泛红，T区毛孔粗大黄腻，这么坏的底子都能调过来，我是花了心思的。
表妹是国际导游，不停歇带团，能从各国免税店淘到好货。前同事猪蹄蹄做这行很久，我向她求助，她也知无不言地帮助我。这一切条件，促使我选定它。
很多人说，开淘宝的红利期过去了，代购也不怎么好做。我这人好的一点是手比心快。可能心里有犹豫，但手不会停下来。
道理也很简单，如果尝试了所有可能依然不行，算了就算了。如果什么都没试，被别人三言两语吓退，未免太怂了吧。
才开始做生意时，我有一个工作微信，里面大多是知乎过来的网友。刷了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卖出去。明显方向不对，我把这些内容全部删掉，重新思考该怎么办。
当时但凡有人喊我，一定耐心陪聊，此生都不会有那样卑微迫切的心态了。觉得每一位和我说话的人都是潜在顾客，都是上帝，一个人面对几百个上帝，压力得多大啊。
她们向我倾诉各种烦恼，我写出看法，发在朋友圈。慢慢地，积累了一些原始顾客。但生意还是不好，没有固定收入使我心慌。当时是2015年年底了，我重新找工作，拿到360的offer，过完年打算上班。
有了这个offer心里稳当了些。2016年除夕夜，我发起一个小活动。如果你给我一个专属祝福，我就给你一个专属红包。本来只是即兴互动，没想到那天晚上氛围太愉快了。我收到祝福和赞美很开心，顾客收到我的红包也很开心。
还顺手把店里东西买光了。我逐一把这些顾客备注了一遍，备注名是：天使投资人。
年后去360上班，每天从西五环坐地铁到望京，差点疯了。地铁带给我太强烈的痛苦，一进去，闻到那个气味，忍不住要吐。去看医生，以为肠胃出现问题了，根本不是，就是条件反射。
那段时间老陈带乐兮回老家，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已经很晚，手写快递单，把货物打包，忙完总在十二点之后。第二天早晨等快递上门取货，完了再飞奔上班。包里装着一叠塑料袋，想吐了拿一个出来接着。
每天都纠结要不要辞职，到底要不要辞职。也在工作微信和大家讨论过，一些人说，果断辞，一些人说，还是谨慎点好。
我在两种念头之间摇摆，有一天终于决定辞职。因为那天我发现卖护肤品的收入已经超过工资，那么全力以赴做自己的事应该更有钱途吧。
我辞职了，时间立刻充裕起来。顾客想看什么文章，写一篇。她们要看敏敏，写。她们要看无忌，好的收到。
有一天路过书柜，瞥见《挪威的森林》，灵机一动，用其中片段写了一个软文，卖小羊皮口红。顾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了半米长，囤积的二十支口红一扫而光。
我似乎发现了新路子，反复尝试。当时生意主场仍在微信，只是每次写完文章和软文，会把内容同步到微博。
有一天，我用元春写了一篇红石榴，被微博网友转发，涨了五万粉。又有一天，我写从小就看熟了的苏轼朝云羽毛粉底，涨粉十万。
很多人因为苏轼那篇认识我，那两天手机被@到没电，点赞和评论不断上升。网友说，现在做广告需要这么高的门槛了吗？
一个素人，小透明，突然被关注到，真的会燥起来。从事互联网行业这么多年，目睹过许多人的崛起与没落，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完全是两回事。
妹妹告诉我，你一定要把淘宝开起来。我说不要，我怕面对太多人，微信里这些顾客刚刚好。她说你听我的，把淘宝开起来，你没精力我帮你打理。勉为其难答应了，事实证明，妹妹的商业直觉和灵敏度甚至在我之上。
我自己管理微店和微信，妹妹帮我管理淘宝。租了一个工作室，每天早晨八点过去，进货拉货，售前客服，拆箱打包，发广告，写软文，写正经文章，忙的像个王八蛋，瘦了十斤，连结婚时定制的旗袍都能重新穿进去了。
中午一个人在工作室，一边包货，一边听李宗盛，一边用大脑检索，今天该用哪个诗人的哪篇文章写什么产品。这种兴奋劲儿使我不知疲倦，每天都觉得很快乐。
你以为我的重点是卖货吗？当时已经不是了。实话告诉你，我的重点是被表扬。
一个被忽略太久的人，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心理是很微妙的。作为一个产后妈妈，职场便利贴，没有核心竞争力三十岁女人，我需要钱，但和钱相比，我更需要被肯定。
从前在网易上班，我是网易青菀，在微博上班，我是微博青菀。对接了那么多工作伙伴，我的标签从来都是某某公司的青菀。当我离职，我就什么也不是了，没有人能记住我的名字，就算记住了也不知道我是谁。
可是，我想成为青菀本菀。你提到青菀，不是某公司的，不是某人的老婆，不是某人的妈妈，而是青菀本人，只代表她自己。
这个野心很大吗？可我只是想拥有自己的名字啊。
用来写软文的那些书，从小被父母认为是闲书，朋友们也会礼貌微笑然后问：它们有什么用？
很惭愧，我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可就是爱看啊，就是着迷啊，就是喜欢这些古老又可爱的故事啊。谁能想到，这些让我着迷又惭愧的唐诗宋词红楼梦，竟然能转化为生产力。
你看，老天爷真幽默，它赏给你的饭碗，从来不是你想象中那一只。
这段经历，給我带来的不止是新事业，不止是比从前更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它給我带来自信，让我看到自己的优点和方向。我有了更多时间陪伴乐兮，也有能力給老陈和乐兮提供更好地生活。
赚钱这件事太美妙了，对赚钱有渴望，你就会更努力，更遵守规则，更在意你顾客的满意度。商业社会的本质从来不是我坑你，而是我服务你。一个人能给出的服务越多越丰富，他的价值就越高。
合法经营永远比坑蒙拐骗有前途，前者是做事，后者是做梦。
但这段经历也给我埋下隐患。它放大了我性格里的不安，自卑，激烈和倔强。当你不被注意，这些无伤大雅。当你被很多人关注，这些特点并不是加分项，甚至很招黑，而这也并非是别人有意挑刺。
我经过这许多年历练，才发自内心承认这一点。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也是为自己的性格缺陷买单。
北京十年往期回顾：
15 从此不再奢求任何事
11 在暴风雨的前夜，乐兮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