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婚礼结束不到一个月,我妹来北京找工作。次卧正好空着,給她住。
作为亲姐,理应义不容辞收留妹妹,为她找工作的事操心。有一天刷微博,看见一个新浪员工发招聘信息,岗位很初级,立刻转給她。她顺利接到面试通知,很快拿到offer,前后不到两周。
我心说,咋人家找工作就这么简单?这就搞定了?
心里有点烦,好容易清净几天,家里又多出一个人。我从小羡慕别人有独立卧室,我家孩子多,不是和姐姐一张床,就是和妹妹一张床,衣柜也是共用,毫无隐私可言。
上学后住宿舍,很难有自己空间。来北京基本都与人合租,更是处处小心。好容易结婚,租了一套两居,没俩月,我妹又来了。
烦归烦,帮还是得帮。还好我妹性格安静,家里多个她,和多只猫没啥区别。
平时三个人各自上班,我和妹妹回家不超过八点,各自待在房间上网或看书。老公依然加班到十二点之后。
那段日子,安静到无聊,缓慢到静止。现在回想,能立刻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卧室门半开,悄无声息。
像黎明前的黑暗格外黑,风暴来之前的海面格外静。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段平稳安顺的日子,只不过是一切争吵和眼泪的前奏。
时间来到第二年夏天,我醉心肚皮舞和游泳,几乎每天去健身房。此时老公开始负责项目,比从前更忙。他下班我已睡着,我上班他还没醒来,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因为总不碰头,几乎相亲相爱。
我和同事说,我的肚皮舞老师特别好,非常漂亮,身材一流,我好喜欢她。同事说,公司楼下健身房的肚皮舞老师也很美。我不信,跟着她去看,竟然是同一个人。
白天上班,下班跳舞,回家看书,真的很快乐啊,尤其当你能连贯优美地跳出一支成品舞时。
老师私下和我说:你程度不错,可以来我工作室,进步会更快。我说好的好的,但是没有去,因为怀孕了。
那是一个周末,验孕棒出现两道红线时,我尖叫着跑到房间晃老公。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含糊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兴奋无法抑制,又跑到隔壁妹妹房间,当时我的朋友甜甜也在北京求职,暂居家里。她俩很开心,扶着我立刻去医院。
肚子很平很平,不想吐,胸不涨,一切就像往常。可是,我身体里长了个宝宝。不敢相信,很懵,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是计划中,我没想过丁克,老公也没想过,那么晚生不如早生。当时不觉得养个孩子有多难,我俩一个月差不多赚三万块,就算多一口人也不会怎样吧?
孕初期容易累,上班也动不动睡着。同事都很好,没人为难孕妇。我和另一个孕妇,每天下午三四点去楼下散步,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落下来,初秋的北京美如画。
没过几周开始孕吐了,嗅觉变得非常灵敏。洗洁精,洗手液,洗衣液,香皂肥皂,这些平时根本察觉不到的东西,能让我吐出苦胆。生肉,牛奶,鸡蛋,看见了就喷射性呕吐。
有一天无意中想到螺蛳粉三个字,抱起垃圾桶咔咔一顿吐。去商场吃饭,不知道又被什么气味刺激到,吐了一路。
太恐怖了,孕育一个孩子如此艰难,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四个月之后,孕吐稍微好转,我又生出买房的念头。这念头好像一夜之间进驻我的头脑,快速生根发芽,占据我整个身心。那时我只关心一件事:买房。
从前不在意买不买房,租房也可以啊,那么多人租。老家有同学问,不买房怎么敢结婚呢?我说那有什么,心里还嫌弃她俗。
结果,孩子来了,我突然变得悲观。我们租房没关系,让孩子跟着租房未免也太惨了。到底怎么个惨法我也不懂,反正就把自己惨的天天哭。
老公反复劝我,孩子只睡一张床,只吃一碗饭,没那么多需求,是你想多了。但我已经不容易被说服,他和我讲道理,我和他撒泼。
我嚷着买房,老公只得一起去看,即便很旧很破很老的两居,也卖到两百万了。有一次看一个新小区的毛坯房,98平,两居,240万。小区绿化面积大,停车位充足,还有学区。
我十分中意,老公算一下手头的钱,做出一张表格。他说,如果买这个房,以后每月至少还房贷两万,压力太大。我说我愿意。他思考再三,说,不行,不能买。
我说那你换工作,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做到主策划,給公司赚那么多钱,你才拿两万。现在跳槽立刻薪水翻倍。
我说一遍,又一遍,再一遍。老公崩溃了,用被子捂着脸哭。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枯井怎么会流泪?使劲把被子扒开,看见他一脸泪。
他说:你觉得我加班是神经病,干得多,拿得少,但你想过没有,公司把这么大的项目給我带,就不说信不信任的事了,就说说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机会?你以为这种机会很多吗?
我拿公司项目,学自己手艺,还赚着工资,说真的,我觉得我才是赚了。这些都是经历,是以后最大的资本。你眼里只有那点小钱,逼我为你妥协。
听他说这些话,我哭的就像死了一样。后悔没房还敢生娃,又厌恶自己把老公逼到这步田地,同时还疑心他是不是和我演苦肉计。
总之,在我快哭死过去时,老公收拾好自己,抱起我,说:到底房子对孩子重要,还是快乐的妈妈对孩子重要?我向你保证,我一定給你买房,买很多房。你别逼我,我做事有自己的章程。
我不由得点点头,只能相信他。
闹了两个月,买房的事搁浅。我妹有时劝我,你别和他吵了,你吵起架来像个疯子。我哪里听得进去,我说,你懂个屁。
我妹被骂懵了,也不敢招惹我。她其实是个谨慎到有些胆小的人,和我同住那段时间,她心理压力也很大吧。
有时候妹妹看我心情好,说:我查了一下,到你这个孕周要注意什么什么,胎儿容易检查出什么什么疾病。只好对她说:闭嘴吧你。这孩子咋这么招人烦呢。
(就在昨天下午,妹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激动地从床上跳起来,心砰砰跳。她身体弱,一直看上去病恹恹的。我立刻查昆明的妇产医院,月子中心,总之,当年我没条件享受到的,都要让她享受到。
姐妹之间的感情很奇怪,小时候是资源争夺者,有一个时期会互相看不顺眼,互相不服气。即便是现在,很多话题也是没办法聊的。但就是血脉相连,会心疼她,想帮她挡风雨,替她安排好很多事,让她少受波折。)
孕期就这样缓缓而过,老公依然每天加班。冬天时,我被冻着了,发高烧,不敢用药。老公整晚不睡,用温水一遍遍給我擦脸,擦胸口,擦脚丫。等终于退烧时,他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产检医院就在家附近,每次都要抽血。有一回老公陪我产检,要查很多项目,抽了四五管血。他晃着我的手说:你好辛苦啊老婆。我说没关系的。他说:以后你自己来哈,看见你抽血我心里好难过。
啥意思???君子远庖厨?看不见就不难过?当场踹飞。
等春天来临时,我的预产期也快到了。今天买一盒衣服,明天买几块裹布,拿婴儿专用的洗衣液,一件件洗好,晒好,收好。准备这些东西时,内心充满快乐。
胎儿这时已经很大了,不像四五个月时,肚子里像有一个小鱼缸,小娃儿游来游去。孕晚期时,肚子像个鼓,小娃儿在里面翻跟头。
每天早晨起来,手指关节僵硬疼痛,得活动很久才能略微缓解。脚肿像透明的猪蹄,鞋穿不进去。胎儿顶着胃,经常反酸呕吐。晚上怎么睡都不舒服,腰是空的,肚子太沉,用孕妇靠枕也不能够。
坚持擦防纹霜,每天无数次,想起来就擦,把肚子抹的光光滑滑。一直有人说,别大意,生之前一个晚上肚子开花的人多得是。很幸运,我是那个没开花的。肚子一条纹都没有,但是大意了,只顾肚子忘了腿,现在大腿根有一些淡淡地纹路。
孕期坚持上班,公司有班车,路上不会太累,工作内容被缩减到最少,完全没有压力。每个月拿八九千薪水,却像一个草包,我内心很羞愧。也想好了,等休完产假,一定调整好状态,像从前一样努力工作。
原本想上班到最后一刻,但事与愿违,孕37周左右,领导找我谈话,希望我转岗到移动中心。那时移动互联网才起步不久,谁都不知道这个部门前景怎样。我很喜欢原来的部门,不想离开,也对未知的事情有一种恐惧,所以拒绝了。
但拒绝之后就很尴尬,不知道该怎样和领导相处。于是提前申请了产假,回家待产。
此时老陈从老家过来陪我,我们经常一起下楼晒太阳,遛弯,聊天,我看上去是个肥肥胖胖心情很好的孕妇。
有一天正在睡觉,被电钻声吵醒,那响声就像在我头顶嘶叫。我怕吵,是从前做快乐女生时,现场又热又吵落下的病根。听到噪音会心跳加快,浑身发抖。当时肚子一阵阵发硬,噪音引发了假性宫缩。
我跑下楼看,得知这是婚房,工期很长。我打电话和房东商量,房东说:啥?你快生了?我家不让人坐月子的。
没办法只能搬家。我和老陈用一天时间找好了房子,那是一个很好的小区,绿化物业都很赞,小区有很多好户型,但老陈选定了一个50平米的一居,客厅隔出一小块,勉强算是两居。3700元一个月。
我想租一个大点的房间,即将一家四口了,住50平未免太狭窄。但老陈节省惯了,我又才和她相处,不便驳回。
房子租好后,我们用一天时间打包搬家。老陈看我爬上爬下,说:你快歇着吧宝贝。我不能,歇不住,看到家里乱糟糟可能会死。我的敏感细腻只在心理,行动和外表绝对对得起劳动人民四个字。
这次搬家我毫无波澜,也许对孩子的期待远超一切。但这件事給老陈和老公留下极深阴影,他俩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买房。只晚了不到一年,当初那套240万的房,已涨到340万,更买不起了。
新家安顿好没多久,我住院待产。六人间,人来人往,毫无隐私与清净。大夫找我术前谈话,这也可能,那也可能,看上去有一百多种死法。我吓傻了,一个劲儿哭,老公劝我别哭,我更生气了。
孕吐是我吐,孕期是我苦,生娃是我痛或死,你一句轻飘飘“别哭了”就能当爹?生育到底是老天赏给女人的恩,还是赐给女人的劫。这个问题但凡多想一步,都不能不生气。
要进手术室了,我看看老公,看看老陈,被推进去了。麻醉师让我侧躺,弯着身子,他叮嘱:一定要配合,不然容易出问题。我很配合,配合的要死,当时他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麻药生效了,上半身很清醒,下半身没知觉了。
麻醉师说:看肚子形状是女孩哦。我谢谢他,说那太好了。
医生把肚子划开,动来动去,不疼,有撕扯感,有一阵我吐了,护士拿纸巾帮我擦嘴,我觉得好羞耻啊,一直道歉。
突然听见医生说:哎,你这回猜错了。我心想,完了,男孩。
护士把孩子拿到我脸前,让我看,我没戴眼镜,只看见紫色的一团乱晃,还没等看清楚,她把娃拿去洗澡了。我听见孩子哭,那声音真难听。
就这样,我生下乐兮,那是2013年5月7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