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哈利,你好。
这样称呼你蛮奇怪的,叫你老哈似乎更好一点。虽然素未谋面,但心底早已当你是好朋友。前一阵你过了自己的40岁生日,我们讲四十不惑,一个中年男人给另一个中年男人写信,叫你一声老哈,会更亲切。
认识你是在2004年,之前早有耳闻,但真的详知你的事迹,我已经上大二了。在学校崭新的图书馆,坐在干净的窗户下,我翻开了有关你的第一册故事。彼时身边同学都已发现了大学的乐趣,男女朋友们出双入对,空气里满是恋爱的腐臭味。而我一个大好青年,却成日捧着你老哈的故事,回头琢磨,真不胜唏嘘。
当时却不会,看到11岁的你,在生日那天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被海格大咧咧接走,扔下糟心的姨妈姨夫抱着你长出条猪尾巴的表哥,这种大快人心的场面,实在替你开心。
而魔法世界的大门对你打开了,你发现自己这个孤苦伶仃睡楼梯隔间的小男孩,变成了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你的父母为守护你而死,你有了死党罗恩和赫敏,还有魔法世界最伟大的巫师邓布利多时时刻刻替你操心。
说真的,现在跟你聊你的过去,实在让我满眼都是那位刷屏的歪嘴赘婿。别上火,你当然跟他完全不一样。
我读完了你在霍格沃茨前四年的故事,合上书,心潮澎湃,我在宿舍的床上躺着,在教室里头脑开小差,在球场喘成狗的间隙,会不时想起你的故事,学校里总有斯内普那样的恶老师,有马尔福那样傻萌的死对头,有卢娜这样神兮兮又可爱的女同学,还有望穿秋水却发现全不是滋味的初恋秋张。
我呆在麻瓜的学校,但遇见的人与事,却跟你在霍格沃茨心有灵犀。
但又能找谁一起好好聊聊你呢?一个大二的男青年,不去谈恋爱,想职业发展,做兼职,跑去读哈利波特,那个样子,就像一个猛男怀里搂着一只萌猫,岁数过于尴尬。小朋友读着你的故事入睡,穿着长袍挥着魔杖去看你的电影。姑娘们谈起你眼睛泛光。而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就着几瓶啤酒,嚼着花生米,一块聊聊你。
老哈啊,那真是一种奇怪的寂寞,就像你呆在麻瓜人群中,满脑子魔法世界的精彩,但你开口,收获的就是麻瓜的恐慌与惺惺作态。人与人之间有许多事物可以分享,但内心揣着的真正珍宝,你真挚拿出来,全世界与身边人,可能会视你为异端。
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其实都是活在麻瓜世界的巫师,需要掩藏真实的自己,才能呆在和光同尘的人际里,平静度过一生。
人类历史上,被发现的巫师都被烧死了。但霍格沃茨校史的记载显示,真正的巫师从不会被烧死,他们享受火焰带来的舒适按摩,只有被当做巫师的普通人,死在了消灭异端的大火里。
坚持自己,真的很难。对正在犯错的世界说出真相,实在更难。它需要付出巨大的勇气和代价。而老哈,你和你的小伙伴们,一直努力去做。
这大概就是哈利波特让一个大龄男读者也为之着迷的地方了。
当你们铁三角去抢救魔法石,纳威拦住你们。事后邓布利多奖励纳威,因为对抗敌人需要极大的勇气,对自己的朋友说不,需要更大的勇气。
这是一条需要在人生路上颠簸无数次才能痛悟的箴言。我有时能想起,有时会忘记,当遇到那些你需要退让自己的立场,来成全你内心完全不赞同的事情时,成人的世界会有太多更现实的考量掺杂进来,比如交情,比如利益,比如诱惑。于是,我没有拒绝。
在创业的时候,在工作的时候,在人际交往的时候,这种动摇,让我尝到了十分苦涩懊恼的后果。
而老哈,你的朋友纳威就能坚持自己,你的朋友赫敏和罗恩就能坚持自己,你自己呢,放下整个魔法世界对你的崇拜追捧,打破大家内心被恐惧编织的迷幻,顽固的说出伏地魔已经回来的真相,把自己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你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别人家的孩子,你暴躁,缺乏耐心,功课一般,天赋全点在了魁地奇比赛,有时候看你的所言所行,真的想抽你一个嘴巴。但邓布利多与斯内普那么信任的你,怎么可能没有优点?
坚持自己的立场,做心中认定正确的事,不牺牲善待自己的朋友与陌生人,属于你的命运,你独自去扛。当你发现自己就是最后一片伏地魔的魂器,你毫不犹豫走向了死亡。
在禁林里,你打开复活石,召唤出死去的爸爸、妈妈、教父小天狼星,和卢平老师,他们陪着你走向生命的终点。17岁的你一点都不犹豫,金妮还在战斗,爱情与人生只开了一个头,可是你大步向前,你只想,不能再有新的牺牲了。
我是在2007年的冬天读完你最后一部故事,那时我已经工作,一个新鲜出炉的社畜开始缓缓接受生活的暴捶,比学校更广阔的世界展现在眼前,它不存在魔法,却比魔法更复杂,需要我付出许多,去换取一点点所得。老哈啊,我以为这就是我与你告别的时间。一个成年男子,怎么还能沉溺在哈利波特的世界里。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你一直陪伴着我。
2010年,我和新认识的姑娘翠翠坐在电影院,看《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翠翠完全不知道电影在讲什么,只是将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我坐在一旁内心惴惴,既惦记你的故事,又惦记那只手。
后来把人送回家,过了几天,我们相熟的朋友说,翠翠故意把手搭在扶手上,你都不敢碰。
这真是一个忧伤又遗憾的故事。但当时,我看着影片结尾小精灵多比死在了你的怀里,哪还有多余的心情。
你17岁时,打败了伏地魔,挽救了整个魔法世界。你毕业,做了傲罗,和金妮结婚,19年后,在国王十字车站的9又4分之3站台,你36岁了,送小儿子阿布思坐上开往霍格沃茨的火车。
你蹲下来,悄声对阿布思说,如果你不想去斯莱特林,就请分院帽把你分到格兰芬多。
你永远忘不掉邓布利多当初对你说的:我们之所以不变成伏地魔,拥有真正的自我,不是因为能力,而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任何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斯内普老师选择了真正想走的路,他死的安详又勇敢。你的父母同样如此,伏地魔至死理解不了你母亲选择牺牲自己保护孩子的那份爱。而马尔福夫妇在最后关头,他们抛弃了血统门第与伏地魔,选择了自己的儿子。
邓布利多的话,我也听了进去。
老哈啊,从最初认识你,到今天,已经16年过去了,我当然还是一个麻瓜,从没有谁推门进来说,你是个巫师,跟我走吧。我活在一个真实又迷幻的世界,从朝气青年转眼变成了油腻中年,时间才是一种可怕的魔法。
但我一直试着选择内心真正想走的路,大多时候还是会妥协,偶尔会走的快一点,就像一条九转十八弯的曲线,看起来拐进过许多人生的岔路口,但始终迟疑又坚决的,缓缓去接近内心的方向。
可能永远也抵达不了,可能突然被幻影移形,一下就到了。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就像一场魁地奇比赛,重要的是参与其中的过程。
而这个持续的进程里,一直有你老哈在无声的鼓励。时至今日,每一年我都会打开你的故事,随便翻开一页读起,怎么读都觉得特别好,就像与一个老朋友一期一会,我们都不再年轻,但始终有说不完的话题。
此时此刻,我已经不再遗憾没能找到一块分享你故事的人。得到他人的认同,是世间一件超级艰巨又极需运气的事,一个人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已经是幸运的少数了,又何必怀抱更多的贪心。
更何况,你的麻瓜朋友有那么那么多,你可真是一个老交际花。
老哈啊,书短意长,千言万语,也有结束的时刻,就写到这里吧。我喜欢你送走儿子,站在国王十字车站抚摸自己额头时,罗琳阿姨祝福你的最后那句话:伤疤已经十九年没有疼过了,一切太平。
对于一个40岁的中年男人,一切太平,这真的是莫大的幸福。
所以,祝你伤疤一生消停,祝你人生有肉有酒,天宽地旷,永永久久。
再次祝好。
落款:一个爱你的中年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