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开始读汪曾祺,是因为想吃鸭蛋。他有一篇高邮的鸭蛋,里面写: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看的我饿了。接着,我又读了他的很多作品,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吃。
有一些作家也在专业写美食,但很多作品把美食变成玄学,让普通人高不可及。满汉全席的一百零八种做法,诸如此类。彰显逼格,体现身份,因为作者吃过,食物就不同了。汪曾祺不是这样,他像是在跟你聊天,一边聊一边流口水。聊完拍拍身上的土,走,同去老酒馆喝一杯。
汪曾祺是一个可爱的老头,有一次跟作家协会去了五粮液所在的宜宾,去的都是体面人,大家对着酒厂指点江山,想象自己是诗仙李白,纵情高歌,吟诗弄对。只有汪曾祺像个孩子,高兴的说:可以免费喝五粮液了。
他爱喝酒,爱喝到什么程度?有两件小事。他的女儿写回忆录,汪曾琪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家人都控制他饮酒,他又爱做饭,有几次在家里厨房做饭,女儿趴在角落朝里偷看,发现他在厨房喝料酒。还有一次,带着女儿上街,说要给她买礼物。结果走到小酒馆就走不动路了,说跟里面的老伙计打个招呼,女儿就慢慢的等,越等越烦,用木门砸核桃,汪曾祺出来的时候,已经醉的走不动路了。
他像个孩子。而我的感觉,一个人到了老年还像孩子,要么是傻,要么就是通透了。
汪曾祺出生在高邮,家世也算显赫。祖父是前清的“拔贡”,八股文写的好,小的时候,祖父教汪曾琪读论语。父亲是画家,家里兴旺的时候,有2000亩地,200间房子,两家中药铺与一件布店。作为地主家庭,出生就是小少爷。
但是他没有成为画家,也没有考取功名。小时候的记忆里,他喜欢在花园玩耍,一草一木,花鸟鱼虫,都是他的乐趣所在。爷爷喜欢带着他去寺庙,找一个小庵,跟里面的和尚聊天。父亲还和寺庙里的方丈拜了把子。
17岁的时候,汪曾祺初恋,给女孩写情书,父亲溜达着进来,给汪曾祺点了一只烟,父子两人,对着灯火,烟雾缭绕,父亲在一旁给他出谋划策,情书该怎么写,妹该如何撩。对此,汪曾祺回忆,多年父子成兄弟。

汪曾祺绘画作品《昆明猫》
后来,汪曾祺去了西南联大读书,接着抗日战争爆发,离开昆明,辗转于上海。这几年是失意的日子,因为在联大肄业,找工作也不好找,在上海租了一个小房子,手夹一本外国小说,行走在上海街头,石凳坐下,点一只烟,一天过去了。这样的日子越拖越久,工作还是找不到,人也面临绝望,无奈之下,他给在北京的老师沈从文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是活不下去了的念头。
不久,沈从文的回信来了,信里对着汪曾祺说:年纪轻轻的一天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你手里有一支笔,你怕什么?
汪曾祺那时候是有一支笔,却写不出满意的作品。他写的文字,辞藻华丽,不停的想输出哲理与诗意,沈从文对他说:你应该贴着人物写。
在汪曾祺记忆里,沈从文不善言谈,讲课经常磕磕巴巴,没有学者风范。小学毕业,有时候标点符号都用不好。但课堂上沈从文一次次的说:贴到人物写。最初漠不关心,多年之后,汪曾祺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并且进行了引申,氛围即人物。要让读者相信一个人物,必须营造起容易进入的氛围。
但此时,他没有时间去理解创作。他被划分右派,理由也很牵强,在民间研究会就职的汪曾祺,卡了很多人的稿子,结果得罪了很多同事。下放劳动他扛过170斤的麻袋,回忆起来他说:这个主要考验腰劲。去公厕掏过屎尿,夫人心疼的说:那多臭多脏啊。汪曾祺却说:其实也还好,冬天的张家口很冷,都冻成了大冰坨子。
后来,右派的帽子摘掉了,结束劳动,但是生活仍然没有平顺,他被批为反动权威,每天写检讨,进牛棚劳动,他的女儿上小学,在路上看到有人跳楼,叮嘱汪曾祺:你可不许自杀。汪曾祺说:好吧!
沈从文曾说过,读者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却常常忽略内在的悲伤。汪曾琪也有如上的感慨:人越是无可奈何,最深的悲伤就会化作幽默感。
一个作家年富力强的时候,却不能创作。整个十年,他只留下了与他人共同创作的《沙家浜》,里面他留下了一句话:人走茶凉。
80年代,汪曾祺年近60。那个年代,人们开始痛苦的反思,家人们觉得汪曾祺也可以写写,夫人提议,写一写过去的事。汪曾琪写了《寂寞与温暖》,述说过去,但却不像别人,他的文字中没有悲伤,既不惨也不悲,与主流价值观不符。家人劝他多改改,他改了6遍,依然是温暖的小调子。
他写了《异禀》,好友拿去投了文学杂志,几个月没有回应。后来才知道,编辑部开会的时候,讨论过这篇稿子,编辑认为:假如发表这种小说,读者会认为我们没有小说可发了。
他的成名作《受戒》也遭受过这种待遇,写完之后人们互相传阅,有人说:这写了个什么,既不抒情也不深刻,就是个小和尚谈恋爱的故事。有个人在座谈会上突然谈起受戒,北京文学的编辑觉得有点意思,那个人说:看也白看,这种小说发表不了的。
后来,顶着压力,北京文学发表了《受戒》。小说第一句“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编辑有点慌张,特意缀了一段文字,意思是读者对待不同的作品要宽容,要有点胆量。
汪曾琪在这篇小说篇尾写着:写43年前的一个梦。
这里面都是世俗生活,和尚只是为了生计,看见姑娘也心动,无聊的时候几个人坐在一起打麻将。里面有个喜欢小偷小摸的人,汪曾祺却说,大家都是正经人。
这个梦是童年往事,里面有天空树影,有草木花香,有祖父带着去寺庙的日子,有父亲伏案画画的时光,也许还有他17岁写情书的记忆。全是真情实感,却又不悲不喜。
作家阿城后来读了,说:看完如玉。
按理说是这样的,写温暖的故事,不免煽情,文字中的感同身受,容易让情感倾泻,过犹不及。但是汪曾祺却很克制,他里面的人物实实在在,《岁寒三友》中,有三个老朋友,开绒线店的王瘦吾,开炮仗店的陶虎臣,画画的靳彝甫,宽裕的时候喝二两酒,困难起来时常断炊,三个人都是正经人,但命运各异,陶虎臣的生意不好,女儿被军官糟蹋,想去树上挂绳子。王瘦吾的生意越做越赔,成了药渣子,靳彝甫听说两个朋友的遭遇,卖了自己的宝贝,给两个朋友一人一百块钱,最后三个人在酒楼上喝酒,酒楼上空空荡荡,三个人决定醉一次,外面下着大雪。
里面的故事没有任何的抒情,大家都爱钱,大家都有毛病,有人活不下去就去死,也很正常。拿出钱来帮扶朋友的人,也不是跳出故事的慈善家。在他看来,朋友有难,该帮还是要帮一下。
汪曾祺在里面藏着俗世务实的温暖。似乎在说,不必绝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人绝望。不过你一心要死,那么就去死,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美好的事物与好吃的,就跟你无关了。
汪曾祺曾经写过老舍,去老舍家做客,胡同的一个小院子,有两颗柿子树,到处是花,老舍先生跟汪曾祺一样,爱花,爱吃,爱酒。资深吃货汪曾琪感慨:老舍先生真讲究,他们家的芥末墩,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芥末墩。
我看过他唯一算的上抒情的,是在小说《钓鱼的医生》里面,里面有一个人物,叫王淡人。文章中说:王淡人就是这样,给人看病,看“男女内外大小方脉”,做傻事,每天钓鱼。一庭春雨,满架秋风。
最后他说:你好,王淡人先生。
1981年,汪曾祺的父亲去世22年,61岁的汪曾祺怀念他,于是在小说中跟父亲见面,对他说:你好,王淡人先生。唯一的煽情,也是化了名。里面的含蓄与克制,像菊次郎的夏天,依然是淡淡的温暖。
汪曾琪的文字,会让人觉得,这种文章我也能写,但写下来,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对此汪曾祺的小孙女有话说,刚上学的时候,老师让小孙女回家抄写一些名家的文字,用于写作文。她翻了爷爷的书,最后写不出来,他气哼哼的对汪曾祺说:爷爷文章一点也不好。没词儿!
汪曾琪的文字,让我想起一句话:已知乾坤大,犹怜草木深。深知苦难的人,所以才乐观,看遍悲伤,才有了幽默感。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乐天派,即使日子不如意,也要有发现美的能力。
这兴许是凡人,唯一可以劝解自己的方式。

汪曾祺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