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过完年不久，2200的完美一居到期了，要么续租，要么搬家，当然是续租比较好，这么好的房子，又省去搬家的奔波。可问题是我们没钱了。
男朋友入职后月薪5000，前几个月全额发放，没有扣社保，所以花钱并不节制。过完年社保办好了，要扣除前几个月的费用，每月只发700。我的新工作在试用期，每月到手只有1500。很显然，承担不了那么高的房租。
算了一下，尚有四千块存款，如果非要继续租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借一点。男朋友说，要不继续租吧。我说，要不换一个差一点的两居室吧，也是两千多一个月，可以把其中一间分租出去。
他说那也成，完了加班去了，说晚上回来再议。
我独自在家盘算，开口向我妈借钱，她給我打来3000块，可供支配的钱变成了7000。我想，租一个2500以内的两居，押一付三，先借点钱，等把次卧租出去了立刻还给人家。
下楼买菜时看见电线杆上贴着：好房出租，免中介费。我心想要啥来啥啊，运气真不错。照着电话打过去，那人让我去店里面谈。
店距离我家很近，不是链家，也不是我爱我家，是一个杂牌中介。一个女人接待我，三十岁左右，很漂亮，抽烟，说话简短，语调铿锵。我说了我的要求，两居室，月租两千左右，免中介费。
她说可以啊，有呢。带我去看房，也在附近，是一栋旧楼的五楼，没电梯，装修很简单，只有最基础家具，月租2200。我一边看一边琢磨，次卧分租出去，可以收1000块，这样压力就不大了。
回店详谈，她说这房子不错，最近看的人挺多，我问怎么签？她说，押金两个月，付三个月房租，免中介费。
啥意思？北京租房通常是这样，和房东直接签，押一付三，付中介一个月房租做中介费，物业费暖气费房东承担。而这套房是房东委托给这家中介，要签也是和中介签。她说不要中介费，但押金交两个月，相当于也是中介费了。
后来我才知道，黑中介惯用操作就是这样。基本没人能把两个月押金要回来，要么退租时找各种理由说你把房子搞坏了，这钱当作赔偿金。要么没住多久想涨价，你不从，你就会被连行李带人一并赶出去。
当时真不懂啊，胆子真大啊，我竟坐下来和她讨价还价。我说姐，你很美，姐，你看看，我也没多少钱，姐，你好不好通融一下？
一口一个姐，腻的自己都犯恶心。姐笑了，说，和你投缘，可以，这样吧，先签约，房租給你缓一缓。我听到缓一缓就头脑发昏了，觉得遇见好人了，姐叫的更勤了。
合同写好后，美人指给我看，月租2200，没错，不收中介费，没错，剩余房租可以缓交，没错。然后我就签上自己的大名。
等交完钱，她給我翻到第二页，看一眼就发现自己是个大傻比。第二页是这样写的：
1，月租2200，首次缴费三个月房租，其中含两个月押金，一个月租金，共计6600元；
2，剩余两月房租，下月今天补齐，共计4400元；
3，下季度房租，需提前一个月交，也就是下下个月的今天，交下个季度房租，共计6600元。
4，物业费，暖气费，垃圾费，水电费，租户承担。
我说天啊，怎么会这样，没有租房提前一个月交租的吧，也没有暖气费物业费是租户承担的吧。美人冷笑着说：是吗，那是你见识少。
我从她的冷笑中看到恐惧，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把一切搞砸了。
姐，我不租了。我说。那女的摆出公事公办脸：可以啊，按照合同赔两个月违约金就好了。
我眼前一黑，哭着跑回家。
晚上等男朋友回来，他一看那份合同，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咋想的啊，这明明是黑中介。
我恼羞成怒，对他喊：那你自己又不去看房，叫我一个人去。他说：我并没有叫你一个人去，我让你等我回家再说。我又气又急：现在怎么办。
他：那房子你要住吗？我说不住，死也不住，坚决不住，已经被骗成这样了，还去住，我天天生气，没多久就气死了。
他听我这样说，反倒安静下来，他说：那咱就违约。我说：两个月啊。他说：这个亏我们吃。
就这样，我跟在男朋友后面，又一次去了那家中介，又一次看见那个女人。她收回合同，退给我2200元，面色平静，依然很美。我想起那天一口一个姐的巴结她，简直想自扇耳光。
这件事暴露我性格里冲动，不善计划，又喜欢擅作主张的一面。过去很多年了，我不想回忆，因为太蠢了，实在太蠢了，全天下再也找不出同款蠢女人，我被自己蠢哭。甚至都不用骗子亲自出马骗我，我替她搞定一切。
从此之后，一切与合同相关的事，全部由男朋友出面。大到买房买车，小到孩子交补习班费用，我再也不签合同了，对这俩字有阴影。
本来就没钱，又因为我的愚蠢，一夜之间7000变成2600。我羞愤交加，提出分手。男朋友问：你这算啥？引咎辞职？一句话给我逗乐了。
2200的房子彻底没钱租了，眼看房子到期，只能找更便宜的住处。有一天晚上，天寒地冻，地面结冰，我和男朋友手牵手去看房。房子在古城那边，是很旧的小区，从前我来过，嫌弃它，但那时已没资格嫌弃了，能有落脚点就不错。
房子在二楼，主卧是男朋友的同事和女友，我们看次卧。地板非常脏，有很多黑色痕迹，之后的一年半内，我擦坏了三个钢丝球也没能把地板擦白。床只有1.2宽。沙发没有架子，垫子放在地上。看上去活了五六十年的柜子，已经散架，又用铁丝箍起来。
同事说：1000块钱一个月。我俩同时点头，同时说好的。男朋友对同事说，我们只有两千多，押一付三实在不行，押一付一可以吗？同事说可以。
搞定了，我俩手牵手走在路灯下，我说：对不起。又说：都怪你加班，不和我一起找房子。又说：现在好了。
男朋友：这些都不算事，只要我们没打算分手，以后想起这一段，只会觉得好玩好笑。我问他，那你都不担心影响后代智商吗？他说不担心，你有你的好处。
其实在此之前，除了分手，我还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就是借钱，向一个我很熟悉的网友姐姐借钱，对方已经答应，我都把卡号发过去了。
男朋友阻止了我，他说：我们还这么年轻，遇到一点事就想借钱能有什么出息。况且你和那姐姐是君子之交，贸然借钱，就算人家同意，以后你们也不平等了。我们就靠自己，扛过去算赢。
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很鸡血，态度淡淡的。后来无数次事情表明，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少被情绪干扰，但是能迅速抓住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这场因我愚蠢而导致的危机，就这样被化解了。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教训。第一，对快餐产生心理阴影，一看到就疯狂逃跑。第二，经济好转之后，痛定思痛，再也不敢超前消费。
还有一个更深远的影响，在那个很冷的看房的夜晚，脸被风刮到生疼，脚也冻麻了，但我心里确定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不出意外的话，就他了吧。
之前几个月，很多次产生冲动想回家。其实回去也没什么好日子，但总归在亲人跟前，有事好商量。背井离乡这四个字，对当时的我来说太重了。
我只是暗自纠结，男朋友却用一件件事让我折服，他最吸引我的一点是情绪稳定。
很穷时，他情绪稳定。我做错事了，他情绪稳定。我发脾气，他情绪稳定。情绪怎么就那么稳定呢？该不会真是一口枯井吧？
过日子就是好坏交替，悲喜交加，谁也不能一直得意，谁也不会一直失意。几个月后，我们迎来第一个经济好转期。
男朋友半年试用期结束，每个季度考核都A，公司奖金有延迟期。半年试用期➕半年延迟期，真正拿奖金是入职一年后，那个月他拿到九千多现金。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激动坏了，我们请朋友吃饭，在万达海底捞，又当面还給朋友500块。
为什么借这500块，是因为五六月时，不知道因为心情压抑还是营养不良，我身体出现了一点问题。
医生开了一种药，一盒39，我听到价格就走了，笑着和男朋友说：也太贵了，不吃不吃。那天是周末，他休息，我上晚班，他送我去地铁站。听我说这句话之后，他搂住我肩膀，一路无话。
等我到公司，收到他一个读研的朋友转来的500块，我说，不要不要，我有钱。他说，是你男朋友让我转的，你不要得和他说啊。
这500块我一直记得。这个朋友此生在我这里有借钱额度，无论何时，无论多少，只要他要，只要我有。
这500块我一直记得，在因为我做错事，导致我们经济困难的情况下，男朋友不但一句抱怨的话没说，一个脸色没摆，还主动把钱分给我更多，甚至违背自己的原则向人开口借。就算他真的是枯井，我也认了。
终于，我的试用期结束了，每个月也能拿到四千多。房租才一千块，两个人都有结余。我俩商量，每月各留1500做生活费，其他钱存到公款卡里，除了交房租之外，只进不出。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至今，随着收入变高，存的额度也变多，自留金也一涨再涨。我俩都懒得管帐，老陈同住之后，就把公款卡交给她了。
这段贫穷经历让我学会精打细算。小区有一家卖面条的店，买2块钱面条，西红柿炒蛋，韭菜辣椒炒一起，面煮熟了拌一拌，再加老干妈。一顿饭不超过十块钱，非常好吃，两个人坐在没有架子的沙发垫上，吃到撑，吃到扶地。
家附近有个大卖场，衣服便宜，五百块可以买好几身。我爱买衣服的天性无法压抑，从生活费省出钱买衣服。
有一件蓝紫色的雪纺半裙，好看又藏肉，每次穿着它上班，心里会冒出几个字：锦衣夜行。锦衣它也配，因为漂亮，夜行是真的，是我主动申请夜班，因为可以避开地铁高峰期，而且晚上相对工作量少，可以给杂志写文章赚稿费。
2010年12月15日，不好意思我又换工作了。之后四年都在同一家公司，这四年对我影响深远，改变巨大，就像重新做了一回人似的。在这四年里，我经历结婚，生子，无数眼泪与欢笑，那真是一段说起来话长的经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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