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清明节，我和阿井去成都。
在武侯祠看孔明大事记，从隆中对到五丈原，我在石壁前泪流成河，一句话也说不完整。阿井笑说，在家看司马懿也很起劲嘛，怎么在这里又对着孔明哭。
去都江堰，当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公园进不去了，想办法请当地一个司机，走小路带我们看分水鱼嘴。那条路很颠簸，车停之后，需要走一条斜坡。终于看到了，好端端一条河，绿如蓝，夕阳残照，毫无泪点，但我对着它哭迷了双眼。
玩滑翔伞，起飞后，风声呼啸，下面是一个水库，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掉下去，掉下去好了。
开车去苏轼故里，阿井坐在宅子外抽烟，我细细逛了一个下午。请了一个讲解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聊我苏生平。
姑娘说，没有苏小妹。我接道，其实是八娘。姑娘说，这颗树是他们丁忧之后，离开家乡之前种下的，约定以后回来养老。我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回老宅，再没有回来过了。
苏宅有一口井，我想，不知道井水还有没有。有一处是87版红楼取景地，长廊与池塘，旁边是竹林。
后院有苏轼雕塑，他坐在那里眉目忧愁，一只手很大。我看着他，心想，他们不懂，如果苏东坡一定有一樽塑像，不会是忧愁的，忧愁从来不是他人生主题。气哭了。
我以为是四川太有文化，所以我成了行走的余秋雨。其实不是。就算没有这些事，我在车上也会哭，在房间也会哭，睡觉也会哭。控制不住。
在这期间，我和阿井不断吵架。在杜甫草堂为停车吵架，在武侯祠为吃东西吵架，在三苏故里为他不陪我听苏轼吵架，在路上因为他不和我聊天吵架。
原本这趟成都行，是为缓解矛盾，看样子失败了，身边有他更寂寞。每个节拍都是错位的，没有一处契合，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回北京后，拿着回收两个洗面奶的未拆封包裹，去了上海。开始两天因为有正事要办，情绪还算平稳，约了见证网友一起去检测机构。
她们分别是，三个男孩妈妈的郭姐，尚在复旦读书的轩轩，武大毕业从事金融行业的云青。她们看到我发出见证邀请，主动报名。我请轩轩在专柜自购一支同款洗面奶，作为编号4，放进对照组。
她们与我汇合后，先检查回收的两支洗面奶快递盒的完整性，又检查单号与回收网友提供的是否一致。听机构工作人员讲鉴定流程，时间，费用，结果呈现。最后一同缴费，留下凭证。
几位女孩与我萍水相逢，却愿意花时间为我见证。我对她们的感激，也许比你想象中更多。那件事，许多人质疑，还有人围观，还有人想等一个结果。
我平白被泼脏水，百口莫辩。这种情况下，她们陪我见证，无论于这件事而言，还是于当时我的心境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事情全部结束，我去了杭州。
杭州，这个过去一整年放在我心里，影响我生活的城市，以为早去过无数遍了，其实直到此刻，才是第一次去。
我住的酒店离西湖不远，每天睁开眼，匆匆洗漱，去到西湖边。有时候围着它走，有时候坐下发呆，心里像有万马奔腾，踏出一地尘埃，和泪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泥。我心是混沌的。
每天去苏堤，反反复复走那条路，一边暴走，一边问自己，公平到底是什么，世间有没有公平可言。还别说，真给我想出来了，是在去岳庙那天。
公平就是，身处其中，你愤懑，痛苦，感觉活不成了。但只要撑下去，忍着别死，从漫长时间轴来看，岁月不会亏待谁。眼下没有公平，后世还你公平。史料没有公平，人心给你公平。
人心是什么？人心不是秦桧的人心，不是赵构的人心。不是章惇的人心，不是李定的人心。而是铸造秦桧下跪铜像的人心，是人们提到苏轼就会心一笑的人心。
人心在当下黑白难定，但只要够久，人心是公正的。
好比622之后，一群理中客分析林家是为了讹钱，为此找出各种“佐证”，脏水一盆接一盆。可三年过去了，如今提到这件事，大家对林家只有敬佩和疼惜。时间会抚平伤痛，也能厘清真相，更能见到真正的人心。
一天下午，阴天，我在岳庙。网友打电话来，带我去祭拜林家母子。我们开着车，顺山路一直上去。山青如墨，云低风驰。
清明才过不久，阳阳那边摆满芭比娃娃，亮晶晶的玩具。小贞旁边，有护肤品，香薰炉，还有一双水晶鞋。两个男孩子那边，各种变形金刚，奥特曼，长枪与汽车。
我把鲜花祭上，又上三柱清香，内心默默祝祷：人世太苦，在那边要顺遂平安。
太阳把黑云掀开一角，云镶上一缕金边，一些金红色的光射下来，青山没那么黑了。旁边的太阳能装备，一声接一声念道：阿弥陀佛。这一幕我一直一直记得。
第二天，逛街时发现了一家好穿的布鞋店，给大家团购布鞋，写了一下午快递单。晚上，网友和我联系，说林先生出差回来了，大家要不要见一面。
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迟疑地说：好。
在美院旁边，我看到林先生。这是第一次见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逃跑。一边微微发抖，一边和他们朝前走。
林先生说：前面有个美术馆，小贞经常带孩子们看画，这边的雕塑他们也拍过照的。他缓缓地说着，我又一次想逃。
走到一个树林酒吧，林先生说，从前陪客户喝酒常在这里，喝多了小贞就会来接。我实在忍不住了，轻声说：别说这些了。林先生说：谁都不愿意我提他们，大家怕我伤心，可有一天连我都不提，他们就真的被忘了。
从那天开始，我心里的堤彻底崩塌。这一年多以来，我主动卷入，为此事受尽痛苦。网友的曲解与攻击，家人的不解与指责，我扛着，认为自己没错，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可当我看见当事人，他才是最悲苦的那个，他依然很好的活着，想要做童装延续家庭梦想，想要为家政行业出一份力。在他面前，我渺小的连颗尘埃都不是，显得无比懦弱和可笑。
离开杭州后，我去了苏州，住在金鸡湖旁边的洲际。租了一辆车，去看太湖，被太湖的大震撼了，一路猛背岳阳楼记。
从太湖回来的第二天，毫无征兆，一步路也不想走了，瘫在窗边的大沙发，一边看湖，一边无休止流泪。从这天开始，眼泪从睁眼流到闭眼，再也不能停。
心里每时每刻都很酸楚，就是那种，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没人能懂的酸楚。我试着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我想出去散步，但一出门就遇暴雨。
在苏州的一天，检测机构结果出来了。我一边流泪，一边用尽量克制的语言，盘复整个事件，发出那篇微博后，觉得一件大事了了。
在外面待了那么久，终于要回北京了，因为乐兮生日将到。我定了北辰洲际，相约其他两个好朋友的家庭，一起给乐兮过生日。
5月7号早晨，我和阿井大吵一架，我们在浴室里，我把东西全砸了。阿井掐住我的脖子，我咬他的手臂，踢他的腿。
老陈在门外焦急地喊我们停手，乐兮哭了，我也崩溃了。
我出门后抱住乐兮，对他说：奶奶也可以把你带很好。乐兮立刻说：妈妈不要死。奶奶说：别瞎说，妈妈不会死。乐兮大哭：那妈妈为什么要说你也能把我带的很好，我要妈妈带我。
真是混乱的一天。我强忍着发抖，开车带乐兮和老陈去酒店，路上哭，拿蛋糕时哭，到酒店见到朋友们更是哭的停不下来。
abby在房间陪我，小婉和老陈聊天，后来我才知道，老陈请求朋友们带我去医院。老陈说，我很可能得抑郁症了，以前不是这样，她有劝我去看医生，但我听不进去。
第二天回到家，餐桌上有半碗花生，一瓶江小白，阿井不见了。他告诉婆婆，他去云南散心。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非工作主动外出。我想他可能也撑不住了。我想我们终于要分开了。
在abby的陪伴下，我去看医生。医生做了各种检查，我记得有脑电图，有眼睛的项目，还有答题，还有别的记不太清楚了。做完后，医生说，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症，要住院。
我立刻情绪激烈地反对，不要住院，不要，我会跳窗子跑掉的。abby说好的好的，我们不住院。
医生开了很重的药，吃完，我身体住进来很多云团，使不上力，只能昏睡。一头大象摔倒了。
如果说之前，我处于情绪上的欲火焚身，那么吃完药之后，就像进入贤者时间。一点都不想思考。像一颗植物，有水就能活下去。
得知这个结果，不知怎么的，倒有点心定。原来我之前那么痛苦，那么喜欢哭，是因为生病了。原来我把自己割开，看着血一点点掉下来，都不觉得疼，是因为生病了。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阿井从丽江回家，他一进门就把正在昏睡的我拎起来，和我说话，我知道是他，我听到他说：我努力工作是为了你和我妈过好日子，但你这样了，我们离开北京吧。
我心里一遍遍摇头。你做不到的，你说这些话就像年轻人说：我永远爱你。年轻人不知道永远有多远，瞎说可以原谅。你呢，你都三十岁了，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人生所有成就感与乐趣，只和工作相关。让你离开工作，比死还不可能。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摇摇晃晃地回到床上，告诉他：我要睡觉。
北京十年往期阅读：
（新书《唐朝的浮光与掠影》已经出版，当当网有我亲笔签名，京东有书信版，对唐朝诗人和历史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买来看一看。截至目前为止，大家反馈都还不错，也许你能发现不尽如人意之处呢，那也请告诉我哦。长按下图即可购买，多谢支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