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有谁爱你比海更深

有谁爱你比海更深 青菀
202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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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爱是能力,也是价值

大学刚毕业那两年,每次回家,我都会把自己搞的邋遢狼狈,脏兮兮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背着一只书包,敲开门的一瞬,就能看到老妈满脸的嫌弃和心疼,一边让我进屋,一边说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每当此时,我就在心底升腾起诡计得逞的喜悦,知道这次回家又能满载而归。

 

更小的时候,在大人的聚会上,如果我在场,老妈会忍不住夸耀,说我家孩子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老师总夸奖他作文写得好。每当这时,特别是有学霸的父母在场,我那份窘状,你懂得……

 

我知道这些夸奖含有太多的名不副实,所以异常抵制,但老妈却乐此不疲。工作之初,我在一家杂志社一个月收入两千,老爸说,你看看谁谁家的孩子多能赚钱,你就是读书读傻了。老妈立刻怼回去,你能耐大,能像儿子一样写篇文章出来?我站在一旁,选择默默无语。


等翠翠成了我女朋友,初次见面,父母一边说我的不是,一边夸耀自己儿子。老爸说,他读书读傻了,你多担待点。老妈说,他从小写文章就好,学习从不用我们操心。我心虚的抬头看看翠翠,有种底细当面被揭穿的困窘。

 

我后来做过很多工作,老妈最爱和人夸耀的,还是她的儿子文章写的好。虽然她并没看过我写过些什么,也没发现在她儿子晃晃荡荡的这些年,许多同龄人已经有了可观的事业。她只是从她平凡普通的儿子身上,抓住了一点闪光,再也不肯熄灭。

 

同样,我后来再也没有用邋遢潦倒的样子回家。无论你在外边的世界有过什么经历,都该以一个体面平和的形象出现在父母面前,这是成年人应该遵守的礼仪。


当早年的我为了多得到一些父母的资助选择扮相寒酸时,没有意识到独在外乡工作的落拓子女这一人设,会对父母造成多大的心理打击。成年人的做法是,即使不能衣锦还乡,也要让父母相信,我生活的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这是每一个平凡人生最后都要交上的答卷。


 

当是枝裕和的《比海更深》缓缓开场,晃荡的车厢里,阿部宽那张疲惫落拓的脸紧紧被镜头盯住,一位50岁中年大叔的黯淡人生迎面扑来。


阿部宽饰演的良多从车厢出来,在车站面馆站着吞咽下一碗面,他回到母亲的家里,发现母亲不在,立刻开始翻卷所有抽屉,寻找遗落的钱币,毫无顾忌的吃神龛上的祭品,在母亲回来后,千方百计试探父亲剩余的遗物。


母亲问,你是不是又缺钱了?良多说,不,我没有。下一段场景,导演把镜头定住,静静地看良多和母亲两个人促在狭窄的客厅,各自拼命用小勺敲砸冻硬的冰淇淋,就像在试图砸开人生的困境。

 

与是枝裕和以往的风格一样,《比海更深》是那种感觉什么都没拍,又仿佛拍进了许多段人生的电影。这是失败者良多如何终于没有变成期待中的自己,却走到人生反面的故事。


50岁的中年黄昏,一切希望都接近断送,他简直就要放弃心力去维持回到父母家中的成年人应该担负的形象,但最后,临走的刹那,他还是掏出钱包,取出仅有的纸币,递给寡居的母亲做零花钱。他仍然不甘心在人生的考场上交出白卷。

 



在我们很小的时候,都会在某一个事件里,发现自己的闪光点。可能是一次跳舞,可能是一场球赛,可能是一次作文评选,也可能仅仅是考了好成绩,这让我们自己与我们的父母相信,我们拥有足以照亮人生的天赋。


这天赋会护佑你走向理想中的自己。你对着世界喊我以后要做什么职业,就是对自己天赋的自信。然后在接下来的生活里,这天赋,慢慢消失了。

 

我们总是把天赋和优点混为一谈,也经常把天赋和坚持混为一谈。身上有很多优点的孩子,不会被偶发的天赋所困住,他们有太多脱颖而出的能力供以选择。只有平凡的童年,才会被那一点闪光紧紧吸引,意识到那是摆脱自身平庸的稻草。


在同学间,我们凭着这一优点,而与众不同。在生活里,我们凭着这一优点,而泯然众人。并且,越坚持,越泯然。

 

在泯然众人之后,人生该如何进行下去?

 

良多给出了失败的答案。15年前得到的非著名小说奖,就是自身天赋的最大兑现,那已经是巅峰,他却以为才是开始。他被虚荣和理想裹挟着,变成了一个丧失掉守护生命中一切美好能力的中年大叔。


他憎恨父亲赌徒的一生,却成为依赖当卖父亲遗物度日的赌徒。他心底对妻子留有柔情,却付不起每个月的离婚抚养费。他把给儿子买棒球手套的钱输的精光,却意外发现妻子的新男友在棒球场为儿子鼓舞打气。他捍卫小说家的尊严拒绝去创作高收入的低级漫画,却作为私人侦探讹诈婚外情的女人。夜里他在局促的斗室蜷缩成一团,就像一个悲鸣着的感叹号。

 



良多说:你知道做一个想要成为的人有多么难吗?当你无法接受已成定局的自己,也就无力扭转剩余的人生。


人生其实一直都是围绕两个句子进行:你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出色。以及,你比你自以为的能做到更好。前者让我们放下执念,后者让我们保持战斗,在这个糟糕又美好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又刻薄又温柔的活着。

 

良多的母亲是电影里最大的亮色。她垂垂老矣,住在团地狭小的出租屋,一生被赌徒丈夫牵连。女儿问她如何应付寡居的生活,应该出去结交新的朋友。老太太说,现在的年纪去交新朋友,也只是增加葬礼时的宾客人数。话虽如此,她依然买了贝多芬的碟片,参加老年人的音乐集会。

 

她最牵挂的是不成器的儿子良多。在台风肆虐的夜晚,她为儿子留住前妻的最后努力奉上神助攻,促使一家三口在雨夜共度一晚。她拿出良多幼年的作文给孙子看,说希望你能拥有爸爸这样的才华,那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的才能。

 

当良多挽回前妻的努力失败,终于开始接受人生的现实。母子俩坐在客厅,窗外是雨,室内是邓丽君《离别的预感》,母亲听着歌,神神的说:

“都这把岁数了,我却从来不会爱一个人比海更深。普通人都不会有的啦。就是因为没有才活得下去,而且还那么开心。”

 



母亲希望良多明白,那些浸透生命骨髓的热爱,会毁掉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永远有未竞梦想的遗憾,有只能到此为止的痛楚,有想到得到俗世幸福就必须做出牺牲的觉悟。在平淡的世界里,你不会得到主角光环,不会有小说里的圆满。

 

而在一般意义的成功之外,你的才能已经做得很好。

 

对良多仍怀有爱意却选择更积极去生活的前妻,面对新男友评价良多的小说时,眼睛里仍满是期待与忐忑。当良多造访父亲时常光顾的当铺时,意外发现一直反对他写小说的父亲,曾拿着他出版的第一本书向邻里四处赠送。当奶奶问孙子愿不愿意拥有父亲良多那样的才华时,孩子说那样也不错。

 

当你发现你的才能并非一无是处,它们撑不起你的一生,却同样珍贵,是身边最亲近人们的共同骄傲,是一家人为之欣悦的光,又何必再对命运穷追不舍?


你可能永远都追不上那个期待的自己,但永远可以拒绝成为那个自我厌恶的人,即使人生节节败退,也可以在废墟之上重新开始。


去做让自己更出色的事,而不用它来衡量自己的人生价值。

 



在电影的最后,良多一家三口在室外风雨夜色里,共同寻找遗失的彩票,他和前妻达成了和解。第二天,雨过天晴,他们别过老太太,返回城市。良多看着前妻带着孩子消失在人海,走向自己新的生活。他停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去向哪里。和人生握手言和的良多未来会不会走好,他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只有在那个雨夜,儿子问他:

 

“爸爸呢,有梦想吗?”

“爸爸的梦想还没有实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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