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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这样的爱情故事,鲁迅为什么会写呢?

《伤逝》这样的爱情故事,鲁迅为什么会写呢? 青菀
2021-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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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八卦一下

 

《伤逝》是一个很真实的爱情悲剧,读它的时候,不禁有一个疑问:鲁迅为什么可以写得如此细致入微?

 

《伤逝》的男女主人公是子君与涓生。子君不顾家人反对,坚决与涓生在一起,他们在吉兆胡同里租了两间小屋,将爱情与人生都安顿进去。那时是暮春,两个满身裹着爱情的年轻人,心情比春光更好。这种幸福的光亮,一直持续到寒冬,逐渐黯淡。

 

原因是涓生丢了工作,他在局里上班,是一个抄抄写写的文职。他早已厌倦了这份“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的工作,甚至工作久了,会惧怕丢掉飞翔的能力。但工作真的丢了,涓生与子君顿时陷入困顿。

 

他们的爱情,就撑在这一份微薄的收入之上。等到金钱耗尽,饥寒交迫,爱情首先死掉了。涓生提出与子君分手,子君黯然回到无爱的人间,悄悄死去,剩下涓生无尽的忏悔,与伤逝。

 

 

 

《伤逝》的故事很简单,细节很生动,闪耀着冷峻的残忍。

 

子君与涓生的恋爱,像一切爱情开始时那般美好。涓生守在自己的破屋里,心怀激动等待子君的到来。子君来了,穿着皮鞋,带着笑涡的圆脸,手里还拿着一支从槐树摘下的新叶。

 

他们在破屋里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易卜生,谈泰戈尔,谈雪莱,主要是涓生讲,子君听。像一切经历过1919年新文化运动洗礼的年轻人,两颗年轻的心脏,在反抗传统束缚的动力下,一点点挨近。

 

涓生仿佛是那个启蒙者,带引子君走出了蒙昧的世界。事实上却不是,子君比涓生勇敢一万倍。

 

他们正式定情,并肩走出去,沿路投来的敌视目光,让涓生感到全身有些瑟缩,他需要提起骄傲,来对抗外部世界的压力。子君却是大无畏的向前走,对一切冷眼全不关心,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一个人需要时刻提起骄傲来对抗世界,那他的信仰就不是真的坚定,他迷恋反抗的姿态,却并没有反抗的恒心。涓生就是这样的人,被他启蒙的子君,却真的信仰那些全新的思想,她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子君说到做到了,涓生却半途而废,他后来所有的忏悔与罪责,都源自于此。

 

但最早站出来的觉醒者,总是会被她挣脱的那个世界给予最大的痛楚和荒凉。子君与涓生住在了一起,她养了几只鸡,一只狗,忙于一日三餐,手慢慢粗糙,圆脸居然胖起来。度过二人世界最初的神秘与快乐,涓生慢慢不满,他不明白子君为什么要为养鸡这种事跟房东太太生气,为什么要把全部精神放在做饭上,为什么不再读书?

 

真的很想告诉他,因为子君没有别的出路可走啊。跟随爱情冲出传统家庭的束缚,是子君唯一反抗的路径。那个压迫新思想的旧世界,对涓生这样一个男的都拒绝提供更多的工作机会,遑论对子君?子君想冲向更大的世界,然而无门可入。

 

甚至她只是从一间狭小的铁屋子,搬进涓生给她的大一点的铁屋子。

 

鲁迅当年对钱玄同说,不要叫醒铁屋子里熟睡的人,他们醒来却出不去,会更苦痛。子君就是醒来的人,涓生叫醒了她,又抛弃了她。

 

 

 

两个人分手的过程,鲁迅写的细腻又冷酷。

 

涓生丢掉工作,经济断绝,寒冬降临,风雪比心更僵冷。子君把精心喂养的几只鸡都端上了餐桌,狗也养不起,涓生带到野外扔掉了。

 

他回到家,看到子君露出凄惨的神色,那是从没有见过的神色,涓生以为子君为他扔掉狗而怪他,夜里躺在床上,觉得自己无限委屈。

 

那分明是山穷水尽下,子君为两个人凄惨未来的恐惧。此时此刻,她大概还没想到,那个未来里更凄惨的人分明是她。

 

因为涓生的思想已经转变了,人一旦到了穷途末路,爱情是像古董字画奢侈品一类,可以最先被放弃的东西。涓生给自己的变心找到了一套完美的理论: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当初明明是你撩人,狂妄的想做一个启蒙者,等子君真的觉醒,跟你走出来,你把别人倾尽前途的爱情当自己可骄傲的成就。等到你被所鄙视的世界一击即溃,转过头,又觉得子君耽误了你的高飞。这就是涓生的卑劣。

 

为了逼子君走,又不想背上道德负担,涓生就拉着子君讲往事,讲文艺,讲易卜生和娜拉。非常讽刺的一幕,当初涓生对子君讲娜拉,是鼓励她冲出家庭,跟自己走。现在他又对子君讲娜拉,是暗示她应该走人,出门自寻生路。

 

如果换一个暴脾气的子君,一定会破口大骂:如果老娘有很多工作机会,谁会天天围着锅台给你做饭。如果从传统窒息的世界里冲决出来,能飞入更广阔的天空,谁会死死守着一个不可靠的爱情。

 

只是世界留给觉醒的人可走的路太少了。

 

 

 

子君最后终于走了,因为涓生坦白,他已经不爱了。

 

子君走后,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涓生陷入了巨大的空虚。人性就是如此,当你陷入绝境,你会怪责与你相濡以沫的那个同伴,认为是对方拖累了你。可等真的失去,才知道这个世界真心待你的只有这一位,而失去就永远不可挽回。

 

但涓生并没有失去太多,子君才是真的悲惨,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当涓生明确表示不爱她,她无路可去,只能回到那个已经背叛的旧家庭。

 

回家的子君,悄悄地死了,她曾对涓生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如果向生的权力不可得,那就向死。

 

子君是比涓生更有力量的人,死的却十分不值。

 

无爱的人间里,只剩下软弱的、不自量力去改变别人的人生却又轻易放弃的涓生,活在徒劳的悲痛里,说一些痛苦却没什么用的话。

 

 

 

我好奇鲁迅为什么能写出这样一个爱情故事。

 

《伤逝》的主题是讲女性该如何解放,所谓“娜拉出走以后”该做什么。鲁迅回答的也很明白,女性一定要经济独立,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但我好奇的是《伤逝》里男女恋人的情爱心理,那么细腻那么逼真,但凡谈过恋爱,看了都能心有戚戚。

 

比如恋爱之初,涓生等子君来访,他等待时的样子是这样: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

 

一旦久等不来,就患得患失:“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当两个人同居,在最初最甜蜜的时候,男人是想不起当初求爱时的傻样子,女人不仅记得,还时时回味: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我读到这里,内心忍不住提问:拜托啊,鲁迅不是一个没谈恋爱的老处男吗,怎么能写的这么真实?

 

一定有内情。

 

我翻阅了一下资料,瞬间恍然大悟。因为鲁迅自己也正在恋爱。

 

 

 

《伤逝》写于19251021日,第二年收入鲁迅第二部小说集《彷徨》。彷徨所录的小说,都是写完之后先在报刊上发表,但《伤逝》没有,鲁迅写完就收藏着,迟迟不拿出来。

 

他一个新文化运动的干将,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战士,一个45岁的老男人,写出这样细腻的爱情,实在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

 

1925年的311日,27岁的许广平,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求教人生的疑惑,鲁迅当晚就写了回信。

 

两个人的通信很快密集起来,来来回回间,鲁迅开始称呼许广平是小鬼,是害群之马。

 

鲁迅之前应该没有真正的恋爱过。他对朋友提起原配朱安,说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母亲、朱安与鲁迅住在一起,日常生活里鲁迅尽量避免接触,他不能离婚,因为离婚的朱安会没有生路。鲁迅从写《狂人日记》开始就批判吃人的礼教,他自己深受其害,却并不因此就伤害同为受害者的朱安。

 

据说鲁迅冬天会刻意穿的很薄,这样可以降低性欲的干扰。在他的观念里,如果拒绝一门不认可的婚姻,就应该抗拒到底。所以徐志摩与鲁迅后来在报纸上吵架,两个人没什么大矛盾,但鲁迅看不惯他,一个抵制包办婚姻却与原配妻子生了几个孩子的新派诗人。

 

45岁的鲁迅,接到许广平的来信,很难不被打动。女师大风潮,许广平带头抵制校长,被学校开除,鲁迅联合教授发表公开支持信。同年8月,北洋政府解散女师大,许广平因避难,住进了鲁迅的家里。两个人大概从这时正式交往。

 

后来他们十年携手共艰危,但起初定情时,鲁迅犹豫再三,他认为自己不配。虽然理智上自认不配,情感上却情不自禁,两个人通信三个月后,625日,鲁迅请许广平在内五个女生来家吃饭,他多喝了一点黄酒,撒起酒疯,拿手按了按许广平的头。事后鲁迅给许广平写信解释说,我才没有受什么戒条,我母亲才没有禁止我喝酒,我这辈子明明就喝醉了一回半。

 

逞强与撒娇,从来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可以放肆去做。

 

1021日,鲁迅在家中写完了《伤逝》,这是一段青年男女的爱情悲剧,是一个女性解放的严肃探讨,却多多少少带着一点鲁迅自己的心情,那种爱情附体后的敏锐与共情。

 

我不觉得如果没有许广平的出现,鲁迅能写出《伤逝》,他最多把《娜拉走后怎样》这样的演讲稿多讲几遍。

 

是爱情让他把理论的犀利,变成了小说的真实。

 

 

 

鲁迅与许广平的生活,多多少少有涓生与子君的影子。

 

十年后,1935年,萧红常来鲁迅家做客,她看到许先生将鲁迅先生照顾的有多好:

 

许先生从早晨忙到晚上,在楼下陪客人,一边还手里打着毛线。不然就是一边谈着话一边站起来用手摘掉花盆里花上已干枯了的叶子。许先生每送一个客人,都要送到楼下门口,替客人把门开开,客人走出去而后轻轻地关了门再上楼来。来了客人还到街上去买鱼或买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

 

鲁迅先生临时要寄一封信,就得许先生换起皮鞋子来到邮局或者大陆新村旁边信筒那里去。落着雨天,许先生就打起伞来。

 

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一些是白了的。

 

一个十年前追求新知的知识女性,十年后将自己的人生完全围绕着丈夫展开,虽然那个人是鲁迅,虽然她心甘情愿,但总让人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觉醒年代》里的高君曼,勇敢脱离了家庭,与陈独秀的生活日常,几乎全围着锅台。虽然她同样有才华,有见解。

 

被启蒙者启蒙觉醒的女性,不过换了一个家庭环境去操劳,并没能避免湮没自我,这多少有一点怪异。幸好还有萧红,有丁玲这样的人出现。

 

写出《伤逝》,自己也开始恋爱的鲁迅,11年后死在上海,他立下了七条遗嘱,有一条专写给许广平,他毕竟是真正有共情之心和推己及人的人,所以他说: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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