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来了，秋风伴着秋雨霖霖，洗净了暑气，人也顿觉飒爽，但秋气容易引动诗愁，我最近就频繁喜欢读点诗。
以前有事去岐山，兴起登五丈原，看诸葛亮庙，悬于庙门的匾在全国大概独一无二，诸葛亮三个字被一断为两行，大概是为了贴合丞相的生平经历——前半生高卧南阳，日暮聊为梁甫吟；后半生急转直下，鞠躬尽瘁，直至星落秋风五丈原。
守护丞相庙宇的两位门前雕塑，一个是马岱，一个是魏延，在三国演义故事里，丞相死后，马岱卧底在魏延身边，趁魏延不备，一刀砍死了他，坐实了魏延脑后有反骨，证明了丞相的智慧果然神鬼莫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将魏延、马岱的雕塑放在一起，他俩明明不合，两尊雕塑也是互相瞪视而立，像在延续他们生前的无间故事。魏延的雕像，容貌还真的神似刘威。
也许这样恶作剧一样的安排，是想说明人生的本质就是身不由己。丞相的一生际遇转折，大概是讲：你总是要与这个世界抗争到底。魏延与马岱两尊雕塑两两相望，大概是说：你总是要和不喜欢的命运周旋一世。
于是在晚唐，诗人罗隐站在四川的筹笔驿，想着数百年前丞相指挥大军从这里浩浩荡荡出蜀伐魏，却最终死在秋风飒爽的五丈原上，于是他写诗：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二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我从别处看到这手写的几句，莫名的触动，后来把图转发到朋友圈，许多人给我点赞，夸我说，你怎么把字练好的？
我只能表示，人与人的关系，真的是一座座孤岛啊。
网络看到的图
这几句诗其实很鸡汤，但是充满平静，于是我很喜欢。它不是讲给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听，而是忧盛年之后，如何直面衰老。所以珍惜时光的心境，中年比少年尤甚。小说故事里，青春可以挥霍，主人公有的是机会从容重启，而中年时光，一转身，就可能是结局。就像张爱玲的十八春，结尾处两个中年男女大喊，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我后来找到了全诗，原来作者是陶渊明，写的时候有50岁了，距他辞官归隐已经过去八年。写这首诗时，他对那种不喜欢的生活状态的强烈不满，应该已经平息，对自己选择的新的生活，满足之余，是不是也平添了许多新的疑惑与忧惧呢？
全诗是这些写的：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老诗人不是为了励志，他都辞官不干了，也不必为成功煲鸡汤。我从诗里能读出深深的不安，那种乱世里人生无根，朝不保夕的忧惧，不知道明日一觉醒来，是否还能继续南山云，东篱菊，门前柳，杯中酒。所以他劝亲朋友邻，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等再过一些年，命运将剥去脸上的慈和，对陶渊明露出狰狞。老诗人一家连逢灾殃，房子也被烧了，他的晚年是要去讨饭的，没有机会以房养老。
三
这首陶诗里还有一句，20年了，一直都记得：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是还珠格格续集里，萧剑吟诵过的句子。剧里一群七七八八的人，满世界做着七七八八的事，大家乱糟糟的开心，乱糟糟的玩闹，穿着宫廷的服装，洋溢着草莽的活气，于是全国人民都爱他们，希望他们能一直幸福。
不像二十年后的今天，容嬷嬷成了最被祝福的那一位。
有的人是戏如人生，一辈子自己出不了戏，让人心疼的想对他们说，你真的不是程蝶衣，不是林妹妹，快醒醒。
有的人是人生如戏，让大家一辈子出不了戏，真有一天被她们吵醒了，就寻思，她们要永远呆在戏里，该有多好。
四
我还读了许多首辛弃疾，恨驽钝，全都记不住，能记住的仍是上学时背下的那些。
秋天了，人心容易沾染暮气，辛弃疾也大概受影响，但他能控制自己，能奋起精神：
他眼里的江，是俊爽的，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他心里的剑，是锋锐的，
“醉里挑灯看剑，“沙场秋点兵”
他少年得意，单骑擒贼，率众南渡，把武侠小说里主角才能做成的事，在短短前半生全做成了，对自己的未来，他必然心有桀骜，充满期待。但他厚厚的后半生再无建树，效忠的宋廷死死提防他压制他，将他从一个地方调职到另一个地方，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让做事。那种胸中寂寞，大概只能用壮词来自我激荡了。
他于白首时填的鹧鸪天，追念少年旧事，下笔有强烈的武侠视觉感：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那一句“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读来格外伤感，想多少文艺青年，都把满腹诗篇，炖做一套竞标PPT。而且，还没有中标。
五
辛弃疾的另一首水龙吟，嘲笑只为稻粱谋的庸碌：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他看不起庸庸碌碌的平凡人生，欣赏的是三国刘备那样百折不挠的英雄，刘备不管混得多惨，看到一心谋求家业的名士，就忍不住嘲笑。自己闲居久了，发现屁股上长出赘肉，会恸哭不已。辛弃疾也想做刘备这样不安分的豪杰，但他的大半生都陷落在平静的平庸里。他想要的千秋功业，只换来东家种树书。
于是只好叹气：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有大才的豪士，心中抱负总是要凌云的，但青云而上的，往往是蝇营狗苟的钻营者。历史一贯由后者填塞，却由前者书写。
剩下吃瓜读诗的我辈，一边觉得辛弃疾真了不起，一边却羡慕刘备嘲笑的那个喜欢置业的名士，我们的人生的理想，大概就是能不思进取，开开心心求田问舍。
因为少年人可以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一个中年人的快乐时刻，就是什么都不做，晃着膀子嘚瑟说：
闲愁最苦，闲愁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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