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子霖是小说《白鹿原》中的男二号,与主角白嘉轩明争暗斗一辈子。白嘉轩虽是族长,在村里地位比较高,但鹿子霖完全有底气,因为他有钱。
鹿子霖祖上出了个勺勺客,凭借吃苦耐劳和忍辱负重,在省城挣得一席之地,置下丰厚家产。勺勺客的发家史,是一部满含血泪与屈辱的历史。他们虽然有钱了,但心始终缺了一块,这一块叫“服侍了一辈子人,也想被人服侍”。它和家产一并传承,使子孙血液里流淌着对权力的迷恋,这一点在鹿子霖身上尤为明显。
当鹿子霖发现,无论他对族里的事多么尽心尽力,最终功劳总记在族长白嘉轩身上。他意识到必须改变了,于内无法突破,那就寻找强外援。
田福贤之所以选中鹿子霖当乡约,并不完全看中他这个人会说话,能办事,而是希望在白鹿原上最强悍的白鹿村,扶持一个可以和铁腕族长白嘉轩相抗衡的人物。手下能人斗来斗去,他才可以坐收渔利。这是田福贤的考量,鹿子霖未必不知道,但他有另一本账:乡约类似乡长,管辖包括白鹿村在内的好几个村落,地位明显高于白嘉轩。
纵观全书,我们有一种说不出来却感受强烈的事实:无论鹿子霖在外多么风光,在白鹿村本村,他始终被白嘉轩压过一头。这种压不是来自绝对权力,而是来自白嘉轩对鹿子霖道德方面的碾压。
白嘉轩一生虽娶过七房女人,但都是明媒正娶,他和那些女人有合法关系。除此之外,白嘉轩没有任何绯闻。鹿子霖不一样,他有原配鹿贺氏,老婆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主持家务,孝敬公爹,但鹿子霖当上乡约之后,利用职务便利,在辖区内每个村都找了情人,其中一些情人为他生下孩子,这些私生子们后来足足能坐两桌。
一个情人背后就是一个男人,这些男人或许窝囊,眼看老婆被霸占也不敢言,或许有求于人,拿老婆当礼物送给他。但事情确实是窝囊的,事过境迁,这些人的怒气默默累积,累积多了就成了怨。鹿子霖睡过多少女人,就制造了多少怨气。一旦失势,立刻被反扑。
这一点书里也有描写。鹿子霖受大儿子鹿兆鹏身份连累,坐了两年牢,等他出狱后,发现抗日英雄的二儿子鹿兆海的墓碑上,被人特意爬上去拉了一泡屎。这种具有强烈侮辱性的行为,绝不会出现在鹿子霖得势时。鹿子霖经过此事更看清楚一件事:要么向前冲,要么被踩死。
白嘉轩得知出狱后的鹿子霖重新做了乡约,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官饭吃着香哩。此刻的白嘉轩,完全没有任何气度可言,也侧面反映他在鹿子霖下狱之初所做出的搭救行为,完全是一场秀。这就是人性,这就是在白鹿原活人的基本法则:宁可敌人恨你,也不要让敌人可怜你,恨代表你有威胁,可怜你,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鹿子霖趁人之危霸占了田小娥。鹿兆鹏鼓动黑娃,在白鹿原搞风搅雪,你可以理解这是早期的群众运动。黑娃和他的革命兄弟们,冲地主,冲干部,一个没留神冲大了,杀红了眼,制造了许多恐惧。等田福贤们反攻时,鹿兆鹏和黑娃逃之夭夭,抛下田小娥独自一人面对。
田小娥代黑娃受过,被当众吊在杆子上,身体精神受尽侮辱。即便如此,她依然期待黑娃回来。回来了,他们就还有一个家,不回来,她田小娥就是白鹿原上的孤魂。当走投无路的田小娥向鹿子霖求助时,这个名义上的族叔却来到她的破窑,说了一句话:睡下说。
田小娥在黑暗中犹豫许久,长叹一口气,从了。
我认为这是田小娥堕落的真正开端,她做良人的期待彻底斩断。如果说,田小娥背叛第一任老公郭举人,尚有几分反封建,反压迫,寻求个人自由和尊严的意味,那么和黑娃在一起,就是她想堂堂正正做人的开端。虽然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有阴影,但黑娃和田小娥真心相爱,互相扶持,他们不嫌弃对方,一心一意过日子。即便被族人歧视也只是远远躲开,并不臣服。
可这回,黑娃逃跑,生死不知,田小娥病急乱投医,让鹿子霖上了炕。从此她真的洗不白了。对鹿子霖而言,田小娥是一块肥肉,一个美貌又无用的女人,睡了也白睡,不睡白不睡。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个事,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对田小娥而言,深渊已在眼前。
然而趁人之危霸占田小娥,还不是鹿子霖做过最卑鄙的事,他对待儿媳冷秋月更令人发指。冷秋月几乎是全书中最悲惨的女人,她受过良好家庭教育,性格沉静安稳,是那个年代最善良的女人之一。她的悲剧从嫁给鹿兆鹏那一刻就被预示,鹿兆鹏在三个巴掌的威胁下和冷秋月拜堂,新婚夜有过短暂的肌肤相亲,从此杳无音讯。
冷秋月长年累月守活寡,欲望无法释放,心态逐渐失衡,但她所受的教育使她必须压抑自己。一切被改变的开端,是在鹿子霖喝醉之后。那天夜里,酒后失德的鹿子霖,调戏了为自己开门的冷秋月。冷秋月的心被搅乱。她先给鹿子霖的饭菜里放了麦草,无声地骂他是畜生。鹿子霖看到后,把麦草挑出来放到一边,面色不改,僵局留给冷秋月。冷秋月又决定突破脸面,主动亲近鹿子霖,这回被鹿子霖反将一军,他义正言辞骂她:放规矩点,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冷秋月彻底崩溃。她的悲剧婚姻,鹿子霖全部看得到,但假装看不到。她无辜被调戏,做出反击,又被轻易化解。她终于迈出那一步,想放纵情欲,却被公公当头棒喝,骂她是畜生。
这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可怜女人,就这样逐渐疯魔了。她疯魔之后四处宣扬他与公公有私情,这些话令夫家和娘家蒙羞,于是冷秋月的亲爹冷先生,亲手给女儿下了一副药,毒哑了她。
冷秋月死了,她的疯和死,是白鹿原男人们合力绞杀的结果。鹿兆鹏抛弃她,鹿子霖羞辱她,冷先生给她下毒。这些道貌岸然的男人,全都是凶手,一个也不无辜。
冷秋月是鹿兆鹏洗不掉的黑点之一。你要么就像白灵,抗婚到底,不失为一条好汉。要么像胡适,认下了父母娶的老婆,先婚后爱。父亲能一巴掌打得你拜堂,但没办法把你打到新娘子身上去。与人有夫妻之实,却弃之不理,却不给休书,却坐视她年华枯萎,无辜殒命,这实在令人无法原谅。
霸占田小娥,逼死冷秋月,除了这两件事之外,鹿子霖还做过一件绝对称得上无耻的事。这是一个连环计,声东击西,隔山打牛,美人计,全挂子武艺。鹿子霖的阴毒和狠绝,在这件事上体现地淋漓尽致。
黑娃逃跑后,鹿子霖与田小娥偷情,被村里一个闲汉察觉,为了堵住那人的嘴,鹿子霖指示田小娥,她当诱饵,与闲汉约定见面时间,然后鹿子霖带着人捉奸捉双。不被白嘉轩允许进祠堂的田小娥,如今却又被捉到祠堂,当众行刑。田小娥被打得浑身是伤,闲汉被打死了。
田小娥在不知不觉中,做了鹿子霖的棋子,完成连环计第一步:既除去拿着他把柄的闲汉,又使田小娥对白嘉轩仇恨加倍。至于田小娥被打到皮开肉裂的痛苦,再一次声名扫地,鹿子霖完全不在乎。紧接着,鹿子霖又安抚田小娥,与她谋划勾引白孝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勾引白孝文只是表面,为的是打白嘉轩的脸。
这件事他得逞了,田小娥确实勾引了白孝文,白嘉轩确实深受打击。权威有德的族长家,出了一个卖房卖地抽大烟的浪荡子,这比一刀一刀剐了白嘉轩还能使他痛。面对风雪夜因受刺激而栽倒的白嘉轩,鹿子霖露出了看猎物的眼神。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可即便鹿子霖做过这么多缺德事,很多读者也并不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有几分可爱。除了电视剧白鹿原里,何冰老师出神入化的演技加持之外,还因为鹿子霖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人性。他总是做最狠的事,说最软的话。他总是嬉笑怒骂面对一切,令人时而厌恶,时而觉得滑稽。和白嘉轩总是一副不可侵犯的神的样子相比,鹿子霖更像活生生的人。就连他贪财好色,报复心重,老谋深算,也可以被归类于“能行人”这一行列。
性格的不同,也体现在对孩子的教育中。白嘉轩拥有绝对权威,家人习惯了服从他的所有指令。白鹿两家的儿子们,从朱先生的书院毕业。鹿家两个儿子要去城里读书,鹿子霖完全支持。他们家族是有冒险精神的,从勺勺客到鹿子霖,再到鹿兆鹏鹿兆海,他们对新事物有着最原始的好奇,接纳度也更高。白家的孩子们也提出要去城里,白嘉轩一句话拦回去了:各家有各家的打算,不许再说别人家怎样怎样的话。
一句话拦住了儿子们的蠢蠢欲动,但这种绝对臣服,背地里一定暗潮涌动。在白嘉轩严苛德育训导下长大的白孝文,是一个纯洁过分的孩子,新婚之夜依然不懂男女之事,一旦懂了,又毫无节制。许多年后他可以轻易被田小娥勾引,根源也在这里。被强行堵住的欲望,总有一天会疯狂反扑。过分强调道德,是滋生伪君子最肥沃的土壤。
白鹿原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强者如白嘉轩,也得隐去自己身上的人性,活成一尊神,才能挣得一席之地。不那么强的如鹿子霖,也得使出全部本领,十八般武艺都用上,才能保证自己活得有脸面。
祖先屈辱的发家史,在鹿子霖心底留下的,除了耻辱,还有恐惧。他恐惧跌落底层,恐惧被人欺辱,为了避免这些,他更愿意主动出击。鹿子霖这一生,生了两个有大本事的儿子,祸害过一群无辜的女人,他自己也不得善终,疯了之后被冻死在一个寒冬里。
之所以有如此下场,或许是老天爷微妙的公平性的体现。鹿子霖下狱时,他的妻子鹿贺氏卖光家产,四处求人,这是一个完全以丈夫为天的人,后来又怎么忍心看着他又冻又饿?只能说,结局写在开端。出狱之后,重新得势的鹿子霖,开始大规模认干儿子,那些干儿子,是他遗落在白鹿原的私生子。他大肆宴请这些私生子,毫不避讳。
这个举动一定极深地刺激了鹿贺氏,女人可以对你不离不弃,因为你是丈夫,是孩子他爸。但女人,即便是那个时代的女人,也需要维护自己的脸面。鹿贺氏可以容忍鹿子霖在外风流快活,但不能容忍他把人请到自家门上,那是对自己赤裸裸的侮辱,尤其是在她一个儿子已经死去,一个儿子消失无踪之时。
也许就在鹿子霖对着灯下那一双双黑眼睛长睫毛的私生子的一刻,命运已经注定。永远不要伤害一个全心全意为你的人,他极可能是你在这人间最后的依靠,当他走掉,即便活人千千万,也都与你无关了。不过这一切也许避免不了,就像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亏人的事做多了,也总会付出代价。
拓展阅读:白嘉轩:活似道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