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有记忆起,
妈妈就是个中年妇女的样子,
所以我总忘记,妈妈曾经也是个花季少女。
——《你好,李焕英》
过年陪老妈看了一场电影,选了《你好,李焕英》,打算交流一下母子感情。电影结尾情感爆发时,黑漆漆的四周涌来阵阵压抑的抽泣声,等灯光大亮,我偷偷观察了一下,发现我妈完全没哭。
这一点都不科学。我问她,这个电影你就没触动吗,一张票可60块钱呢?她回答,这电影里关于八十年代的每一幕场景,她都能在头脑中昨日重现,那就是她燃烧的青春啊。
哪一个做娘亲的,风华正茂时不是一个李焕英,可惜等孩子开始记事,记住自己的就是一位中年妇女。真特么反人性。
我从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打我记事,老妈就是个特殊的形象,她可以温柔,可以亲切,可以舔舐情深,可以发飙揍我,但她唯独跟年龄无关,不是说她生我之后就老了,而是在我小的时候,感觉她年龄模糊,我慢慢成年,发现她一下就显老了。
仿佛我妈一辈子就只有两个年龄段,一段是年龄模糊的妈,一段就是老母亲,典型象征是白发苍苍。再想想,书里歌中常常形容的那个妈,差不多都是老的妈,白发苍苍,含辛茹苦,骄纵负心儿,专坑孝顺女。背后同时响起的BGM就是满文军一曲《懂你》。
可谁的老妈年轻时不是一个肤白发黑,全身闪光,有梦有爱的李焕英呢,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苦大仇深的老母亲。
最能体现这形象逆转的一个事,就是相亲。
每一个为子女耗尽人生,又在大过年逼着孩子去相亲的老母亲,在她还是年轻活泼的李焕英时,大概同样被她的老母亲逼迫过,安排过,自己挣扎反抗过。
当初老妈催婚催的最暗无天日那几年,我就这样疑问过她。
老妈与老爸相亲认识,姥爷一手安排。见完一面,老妈不愿意,但姥爷不许,父女俩于是各躺一间屋,用绝食对抗,最后老妈退让了。
虽然婚后与老爸过的很好,虽然婚前这一段风波成为家庭的经典话题,但老妈知道姥爷做的不对,也为此反抗过。
直至我过了28岁还在单身,曾经的是非观念轰然倒塌,她突然无比认同姥爷当年的做法,她的逻辑链也很完整:等你老大不下的时候,我就理解我爸了。所以等你孩子老大不小,你就会理解我。
她开始铺天盖地为我寻找对象,日复一日打电话催我相亲,身边亲友全被她发动起来,一时间我见识到她的亲友圈居然有这样强大的社交能力。
她催婚我就拒绝,拒绝不了我就敷衍,敷衍着见一面后,就对她说,那个女孩子挺好的,可是我就是不喜欢。
老妈陷入抓狂,她对我诉苦,说我不结婚这件事,已经快让她和老爸在单位与朋友圈社死了,她没脸出门,无心生活,每天心头像压着一块铅。我只好带她逛街,给她买衣服,请她吃饭,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她总能高兴一会,突然眉头紧皱,说只有你结婚我才能真的快乐啊。
一天半夜,她坐在我房子客厅嚎啕大哭,为我不结婚这件事痛苦不堪。我无法安抚她,但也无法用哄她开心这个理由去结一个婚,那一刻,我特别想从楼上跳下去。
老妈问我,你就不能让我实现心愿,你算什么好儿子?我说,你就不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让你儿子开心点,你算什么好母亲?
事情发展到高点,老妈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病了,让我回去看看她。我放下电话,脑子里闪过的身影,就是准备回家的鲁迅。
果然如此,一进门就被安排了相亲,老爸老妈押着我去见面,出来以后,寒风萧瑟,老妈恳求我,你就同意了吧。老爸在一旁不停咳嗽,也是一脸期待。那风吹的我心底透凉,同意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但我一咬牙,咽回去了。
老妈崩溃了,哭着对我喊,她不活了,要去跳楼。我说,我们母子就一起跳吧,让我先跳。
仿佛旧日重回,当年她与姥爷绝食相对那一幕,在我们俩身上重现了。
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大方娟秀,阳光灿烂,还是一个运动健将,长跑短跑都很拿手,与年轻的李焕英一样有矫健之美。她当年如此自信刚强,却在儿子不结婚这件事上,被邻里议论和内心观念击垮了。
我最终顶住了老妈老爸的催婚,而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爱我。当我表现出无比痛苦,老妈就克制着自己的痛苦,选择让步。
但我们都不快乐,心头都有厚重的负罪感,我是因为无法顺从他们的心愿,老妈老爸是觉得,我的婚姻本就是他们人生的主线任务,他们没能完成任务。
但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应该按照自己想要的样子去生活,包括婚姻在内,不该被任何人左右。
我始终不明白,老妈年轻时明明遭遇过被催婚被强行安排人生的痛楚,为什么等自己到了姥爷那个位置,就不能与自己的孩子共情?
子女的婚姻究竟属于孩子自己,还是父母实现人生圆满的一部分,注定是两代人的价值观分歧。我们可以坐在一起洒泪交心,倾吐一切,却终究各说各话,彼此寒心。
这样为人娘亲,真的太累,太苦,太委屈了。
每一个老妈都曾经是青春无敌的李焕英,有自己的爱情,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追逐,当她有了孩子,孩子成长到可以记事,她就突然变成了中年妇女,人生圆融的状态被打碎,她生命的一大部分,自己主动让渡给孩子,她很难像以前一样,依旧是一个神完气足的李焕英,生命出现了缺角。
但孩子不该是填补她生命缺角的材料,一个母亲愿意为孩子做出牺牲,而这个孩子长大,要独立出去,要循着一代代前人的足迹,用这个世界来探索自己,完成自己,实现自己。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此时的牺牲就是克制自己的控制欲,不去打扰孩子对自己的塑造,而婚姻是这自我塑造中的一块,它属于孩子自己,不属于父母。
催婚时父母最常对孩子说的一个道理,是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你到了结婚的年龄就要结婚,不婚就是违反自然与伦理。
可是人类从树上下来,举着火把走出丛林,在无尽的黑暗中一点点凿出光明,一代代传承至今,繁衍是为了持续进步,而进步不单单为了繁衍。
一个人有幸出生一世,本应该继承过往人类的种种感受,既沿着前人开拓的路继续向前,又从中缓缓发现自己独有的意趣。不存在到什么年龄做什么事,而是人生路上包括婚姻在内的一切事,都该是让自己更有价值,变得更好。
如果结婚是一盘棋,就应该亲自执子,哪怕身边有大国手主动代为操刀,也要明确拒绝,因为自己的棋局就该自己做主,一旦被他人操盘,那你也就沦为一粒棋子。
我多希望为人父母都能明白,为催促孩子结婚而做的种种人生牺牲,只会让孩子背负深重的罪责,真正为孩子婚姻做出的牺牲,是克制自己人生的蔓延,让它停在自己的家中,不要将藤条伸入孩子的世界。
以及,让自己重新开始独立圆融的生活,与孩子彼此关爱,却不互相依附。
为什么李焕英做了妈妈,在孩子眼中就变得年龄模糊?因为母亲为孩子背负了他们最初的人生,让自己过度负重与消耗。
为什么我们印象中的母亲样子,与影视书刊歌曲里出现的母亲,都是白发苍苍一脸愁容,因为她们总是或被动或不自觉的,深度捆绑了孩子的生活,所以孩子在幼小时无限快乐,因为母亲撑起一切,又在成人时倍受困扰,因为母亲撑的太久了,忘记了松手。
我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与世间所有的母亲,从黑发到白发,都永远是那个年轻李焕英的样子,爱孩子又保持彼此的独立,让孩子轻松一点,更让自己轻松一点。
而我对此悲观,两代人的价值分歧很难被爱填平,而当你想要掌握自己的生活,面对催婚的父母时,只好一边痛苦于他们的痛苦,一边让自己心硬一点,再硬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