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再想起萧景睿,众人说他是君子,令人心疼,想嫁,也许因为琅琊榜的主角不是他。主角需要杀伐决断,智慧加持,热血与酷寒,每一步都硬硬的,而景睿的每一步都软软的,至少看上去软软的。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颂的是落花,贬的是流水。“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不爱我”,标榜的是我好,控诉的是你不领情。这套逻辑之所以深入人心,恐怕也有一定道理。
我们对一个人好,这个好就是武器,无论最初多么轻盈,时间久了,这持续性的好就成了一种债。你们两个都不说,但心里知道。当有事发生,一个心想,他素来对我好,我该在意他的想法。一个心想,我素来对他好,他该在意我的想法。
当这个“在意”没有出现,或份量没有另一方预期的那么重时,矛盾产生了,“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也产生了。
佛家说爱恨痴嗔都是妄念,从前不明白,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要把爱放在第一个,因为爱就是妄念啊。
爱的产生,原本是一个人的事,遇见谁,爱上谁,能爱多久,原本就是你单方面决定。如果对方无法回馈,你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中断,对方只要不曾隐瞒态度,就对你没有亏欠。
但很多人不明白,以为爱就是往死了付出,付出足够多,对方不回应,就可以理直气壮念叨,负心汉啊你。
事情哪能这么简单粗暴毫无美感?如果这就是爱,那爱活该被佛祖diss。
二
景睿跳开了这套逻辑,他有自己的答案:对你好,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如果你回应同样的好,我很开心,如果你不能给予同等回报,我也接受。因为我不是宇宙中心,不能强求人人以我为重。如果真这么要求了,是我自己不懂事,与你何干?
掷地有声,神光乍现,简直五雷轰顶。
我们中国人的美学里很讲究“义”,兄弟情,男女爱,好像都更欣赏共患难之后的感情。景睿跳出来告诉大家,不是的,爱和欣赏是一个人的事,如果要不到就心生怨怼,那你反省一下你自己。
理解了景睿这段话,也就理解了至少大半个他。
蒙挚说过:忠义在心不在形。梅长苏也说过:唯有坚持此心。心是什么?你是阿紫,我就敢做庄聚贤。你是乔峰,阿朱愿意为你去死。都不是聪明人,但他们追随了自己的心,不管旁人爽不爽,那一刻他想这样做,他是爽的。
景睿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孩子,能有如此感悟,你以为仅仅是他聪明吗?不,还因为他天性温厚,所以能体察别人的难处。这世上多得是一言不合全天下都对不起他的巨婴,少得是肯体谅每个人的萧公子。
梅长苏才住进谢府,皇后替誉王招揽,景睿平时对谢弼很好,但这回他生气了,他是这么说的:苏兄是我请来养病的客人,你如何要将他推到是非之地?皇后的话茬他怎么接,无故陷朋友于两难,人干事?
霓凰选亲,半路杀出北燕丑士百里奇,也没景睿什么事,他却在金殿主动挑战,为得是消耗百里奇,好提高霓凰的胜算。他当然不知道梅长苏的节奏,但他用自己能想到的办法帮霓凰。
河外小树林帮夏冬也是如此,察觉到情况有异,立刻挡在夏冬前面。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孩,有一颗古道热肠的心。
景睿对待朋友如此长情,对家人更极尽温柔。剧中但凡他与母亲一同出现,要么搀扶手臂,要么拱手侍立。和谢弼亲厚,对谢琦也很体谅,对卓家父母有戏彩娱亲的心意。
即便生日宴之后,真相大白,他身份处境顿时尴尬。他不怪长公主隐瞒,也不怪念念突然来访,更不怪梅长苏一手设计。
谢玉被流放当天,他不曾与他说一句话,这个人已很难分辨是恩是仇。当夏冬面色如铁出现时,景睿却挡在谢玉之前。说得出口的话是,不要当着家母的面。另一层意思或许是,他不愿亲眼看到谢玉有所闪失。
景睿替一切人着想,却不会把话说到明处。他不需要用这些打动谁,结交谁,他所做的一切,单纯因为他就想这样做。因为他善良,善良是他的本能,是他的强大与柔韧。
三
从梅长苏的角度,一切人可以分为:有用或无用。景睿属于有点用,但没有太多用的人。
他是由头,是引子,终将面临一场巨变。可惜归可惜,能不能做朋友,却不是苏兄心中的最高优先级。从头到尾在意这场友谊的唯景睿一人。
景睿去南楚时,虽然说了那番我又不是宇宙中心的话,但是个人就有气性,他对梅长苏的称呼由苏兄改成苏先生。南楚一年,归来时仿佛又有所改变。
看过谢玉手书,他执意要告发,母亲不愿意他也完全能理解,他甚至猜出苏兄辅佐别人都只是幌子,真正地目的是洗雪冤案。你可以认为是他直觉灵敏,而我认为这是他自始至终信赖他的朋友。
至少在景睿这里,他和苏兄的友谊有过曲折,根基未动。
剧末,梅长苏半生筹谋,终使冤案昭雪,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一切,就被大梁狼烟四起的边患打断了。与霓凰一别,许下三世承诺,是说:今生无缘。与景琰一别,这对少年时的挚友,成长后共同经历风雨冲刷的兄弟,终于走到尽头。
梅长苏的命运悲剧在这一刻被推至顶峰,当他为国出征时,有蒙挚,有景睿,有豫津,有宫羽,有飞流。那一刻不能不使人泪目。失散的人终会再相聚,共同的爱汇集了他们。
多好啊,浩大又繁复的一场变故之后,还能留下如此多真心。苏兄不枉此生,景睿不枉信任。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萧景睿的珍贵,就是最美的光。光是一种掩饰不住的东西,它不总伴随强大,但无法被忽略,被漠视,被打压。无论此时此刻它有怎样的境遇,总有一天它会依靠自身魅力,重新站起来,因为这才是人间正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