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袅袅腾起的炊烟拂开了晨间的薄雾,子君从屋中出来,站在垅亩上,一时不知要不要向南边眺望。而涓生到底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乡人陆续出现在田间劳作,男人们拽耙扶犁,明亮的汗珠络绎撒进黄灿的田土,等到日午时分,女人们就该抛下织机,进厨房忙碌一番,举着瓮罐踩上田埂,给自家男人送饭送水。而子君曾是其中的一员。
涓生在田间总是被乡人多一分看重,他见到子君带着食罐远远走来,便弃了犁迎过去,接过罐子,与子君并肩坐到一棵高树的荫凉下。子君将罐中的豆饭葵菜一一取出,就着粗粝的碗沿,涓生先细细的喝几大口水,这才举饭而食,子君陪在一旁看他,眼睛偶一瞥,就看到被涓生带到田间的书简静静躺在一块方石上,等吃过饭,涓生照例要趁休憩时读上一会儿。
子君知道这就是耕读自守了,大汉立国已近两百年,世家子弟们在雅致的书斋里摇头诵经,乡间的豪强们忙于纵马任侠,只有那些穷而不堕的书生,才一边在田间勤耕,一边苦读不辍。而他们的名声总会被乡人口耳相传,一路传进太守的耳中。前任太守刘公,就亲乘车马来村中见过涓生,并许诺待明年推举新孝廉,定要写上涓生的名字。
思绪至此,子君的脸上掠过一阵忧虑,刘公的笑貌令夫妇俩深感长者之风,谁知厄运突来,刘公接到一纸诏书,旋即被关进槛车,押送洛阳。新太守袁公翩翩而至,上任不足三月,已召见过涓生两次,并在涓生眼前,亲笔在新孝廉荐举状上写下涓生的名字。
涓生放下碗箸,抬眼看到子君愣愣发蒙,不由也是苦笑,他伸出手臂握住子君的手,夫妇俩彼此凝望,子君面露不舍,涓生眼光决绝。
子君知道这就是别离的意味了。刘公恶了皇帝最亲信的十常侍,才被下狱诛杀,新太守袁公与宦官们瓜葛极深,他引荐涓生,许诺高官显贵,涓生与子君却知道这是多么无耻的一条路,一旦应允,便万劫不复。
点头答应,会身败名裂。强项拒绝,将破家灭门。这中间没有回环的余地,涓生能做的,唯有趁夜潜逃,远远找一个地方隐姓埋名。路途凶险,而子君无法跟随。
子君还是忍不住朝南边眺望了一会儿,转身慢慢下了田垅,她不知道涓生此刻走到了哪里,只知道涓生走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牢记于心,那些孤寂忧惧的夜晚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压得她难以呼吸,她想痛快的忘记,却用力记得更紧,因为那是她能感应与涓生牵绊的唯一办法。
涓生临行前,与子君细细密密说了半夜的话,两个人成婚不足两年,却一颦一笑都令彼此恍若早已相识。子君将行囊解开又系,系上又解,涓生苦笑着挎上沉甸甸的竹筒,那里装着子君精心烹炒的干粮,份量太沉了,足够支持他走很远很远的路。
但干粮总有吃完的一天,涓生却不知还将继续离她多远。子君的眼睛溢满泪水,夜色下悄然离家的涓生,回眸看她的一瞬,眼睛明亮,仿佛含着一种希望。
子君落寞的坐在织机前,梭子恍恍惚惚响了一天,黄昏落日,屋子渐渐灰暗,家中女佣点了一盏灯,灯晕照在织机上,只照出一片凌乱丝线,完全不成图案。
她不再理会,仰面躺在床上,四周是空寂的黑夜,眼前却闪过一线光明,子君看到那一线光亮里出现了涓生的身影,他踟蹰着一步一回头,面色忧愁,越过一道道关卡,走过一座座城池,涉过一片片山水,他将走向哪里?更重要的是,他将何时回来?
第二天,子君走出家门,神色郁郁而平静,邻里们很关切很敬佩的看看她,无人上前说话。袁公后来派一群小吏闯入村子,四处搜查翻检,又平白加了三成税赋,以此发泄因涓生走脱爆涨的怒火。子君终于是安然无恙,她一介女子,还不值袁公与背后的公公们大动干戈。
花开花谢,韶华易逝,涓生不知不觉离开了许多个年头,太守袁公早已调任他方,洛阳城的十常侍却依然炙手可热。新太守来了又去,新的青年才俊如雨后春韭,一茬茬冒头,渐渐没有人再提涓生的名字。甚至乡间邻里也慢慢空落,许多人耐不住苛捐重税,破家逃亡,田亩上多了一些坟墓,子君的额头上添了几道皱纹。
涓生始终没有消息。有人从洛阳归来,说涓生已经客死异乡。也有人从荆襄回来,说远远看到一个形容很像涓生的人,成为州牧刘表的得力幕僚。但涓生始终没有送回一封书信。子君也不再去记数那些孤寂忧惧的夜晚,她变成了孤寂本身。
娘家一年年遣人过来,开始时苦口婆心,劝她改嫁从新,日子久了,父母兄弟心肠渐软,只想接她回去,不想看她孤寂着缓缓枯死。子君一一拒绝了。
没有人知道子君的心意,她等待涓生,又似乎不是。她每日清晨仍会站在田亩上,向着南方眺望,等阳光慢慢透明,才转身从半荒的田地间走过,当年看着涓生在田间耕读的乡民都已死散干净,那棵为他们夫妇遮荫进食的大树也垂暮欲死。这是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故事,子君是一个即将被遗忘的女主。
子君发现自己瘦了很多,衣带下空荡荡的身躯,需要使劲打一个结。她很久不去照镜子了,因为有一天,她恍然发现镜子里出现的一张脸,那么孤寂,那么衰老。而涓生临行前那个明亮的眼神,明明发生在昨天。
村子已经破败到不堪人居,下乡征收的官吏每每经过这里,懒得停步,而是去往更值得糟践的地方。于是孤寂从夜晚的房间蔓延到整个村落,更进一步蔓延到这片天地。子君安然的行走其中,脚步像多年前为涓生送饭时一样轻盈。
直到一个过客打破了这漫长的空寂。客人走过长长的一段断井颓垣,坐到几案前,打量着这素洁的房间,他的对面是苍老的子君,脑后的圆髻已经花白,面容却平静如空。
客人没有带来涓生的书信,只带来一句话,涓生请子君不要再继续等他。子君将客人送到村口,夜幕垂垂,远处有鬼祟的兽影出没,客人忍不住开口,他问子君,为一个人如此坚守一生,值得吗?
子君已经很多年没太开口讲话了,她沉吟了一会儿,努力着缓慢的一字一句说:我是女子,涓生读书时,那些圣贤之书我也跟着读了。这天地为每个人都存了立身之道,男子可以走出很远,我是女子,只能局促在这咫尺之中,但我们的立身之道并无高下之分。他毁约而无信,我守约而践诺。如果我是男子,在这世道里可以做的更多,但我是女子,也只能尽心无愧。
子君对客人说,涓生毁诺抛弃了我,就不必提了,请你回去后劝他多吃一点饭,一个人可以欺人,欺世,但终究不能欺心,那样活着也实在辛苦的紧。
客人深深对子君作了一揖,乘马而去。
再以后,黄巾乱起,群雄逐鹿,中原处处干戈,子君生活的这片村落遭遇几次兵火,自此再无人提及。过了很多年,大乱才慢慢平复,丞相曹公任命的新太守走马上任,他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马仪仗,来到了这片荒破不堪的土地。
头发花白的涓生颤巍巍走下马车,举目四顾,哪里还能看到自己家宅的痕迹。他被人搀扶着走了一截路,抬眼看到一棵高大的老树,在一片死寂沉沉里焕然如新,涓生心头一震,那是当年他耕读田野,子君送饭来时,为两人遮阴的那棵树,而此刻阳光充裕,微风轻拂。
风从涓生衣袖里卷出了一片书简,那是子君托客人带给他的一首诗,诗的女主人起初以为守候的是他,后来却发现,她所守候的是一个人立世自强的尊严。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后记
《古诗十九首》大概创作于东汉末年,被称为中国五言诗的冠冕,没有谁能真正说清这十九首诗的作者,它们可能是民歌创作,又被平民阶层的文人所润色,这些诗主要讲普通人的生活与喜怒哀乐,主题集中在夫妇离别、人生失意、生命无常这几个主题。古诗十九首没有后来唐诗作者们那般的天才横溢,它们的文辞很质朴,语言很浅显,但流动其中的情感,令人难以抵御。对古诗十九首最好的一个评价出自钟嵘的《诗品》,他说这些诗“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
我是高中时最初读到这些诗,那是一个早读时间,我打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课外读物,一下子就被这些诗句吸引了,真的是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每一句每一句都很朴素浅显,但合在一起变成一首诗,令人内心怅然。
《古诗十九首》的每一首诗,都创造了一个场景,或者一段故事,主人公的命运和感情那么鲜活,那么生动,于是我就很想把它们每一首诗都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尝试,但我忍不住,还是试了一下。
本篇就出自古诗十九首的第一首《行行重行行》,这首诗讲一个游子因为变故离开家乡,他的妻子苦苦的守候,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永远也见不到了。《行行重行行》的特别之处是,它模糊了叙述者的身份,你站在游子的视角与站在妻子的视角,这首诗都成立,它可以读成是游子思乡思爱而不得,也能读成是妻子守望丈夫却被抛弃而长恨,而我选择了后者的视角。
涓生与子君是鲁迅《伤逝》里的男女主人公,讲的是一个女主被背弃的爱情悲剧。我借用了他们的名字,因为实在太妥帖了。我把故事背景放在了汉末,原诗里讲男主去而不归的原因是“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暗示有恶势力或者某些极端困境,逼迫他不得不离开妻子。我借用了东汉末年宦官集团与士人之间的斗争,给了男主一个被迫离开家的理由。而之后黄巾起义,群雄逐鹿,三国崛起的大时代,则让女主的精神力量变得既强烈,又迫于命运。
我写的故事微不足道,但《古诗十九首》真的值得大家都读一读。它因为湮没了作者的名字与经历,让诗本身被凸显出来,散发着强烈的出于民间与普通生活的气质,不像后来唐诗宋词那样到处是才子在任才使气,《古诗十九首》更温柔敦厚,也更朴素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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