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河流最后都会走向干涸，或者回到源点。
我离开家乡小城时，并未觉得这里有多么值得留恋，但当我自以为有了许多历练，拿起笔来写，发现自胸臆最先汩汩而出的，却是过去在小城的成长故事。
我一直不喜欢乡土派作家，总觉得很土。但后来发现，写作的人绕来绕去，都难以绕开一个与生命绑定最深的地方，老舍的北平，鲁迅的绍兴，张爱玲的上海，莫言的高密，一个人在生命最初始最敏锐的成长阶段，扎根的那片土壤，就是写作的源泉，也是一种限制。
鲁迅最好的小说，写的都是故乡发生的人与事，等到在北平、上海与人笔战酣畅，再想写小说，就只能故事新编，从神话历史中找灵感，他早年故乡的题材写光了，人生中后期在大城市的历练，居然无法敷衍成一个故事。
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也有作家更热爱在路上的感觉，但成长时的故乡，总是写文的人难以绕开的地方。
当我看完韩寒的《四海》，那种写作者会受制于成长的感触变得更加强烈，作者们可以一辈子只写一个地方，一种题材，只是有的作者会往纵深里写，韩寒却停留在了段子上。
《四海》是一个关于小镇青年们的故事，与韩寒别的电影一样，像一颗暖色调的糖，里面包裹着小镇、青春、赛车、爱情和大城市在主人公们心头的魔幻变形，韩寒的糖自有特色，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原料，吃第一颗《后会无期》感觉很别致，吃第二颗《乘风破浪》有一点口味重复，吃第三颗《飞驰人生》有点发腻，吃到第四颗《四海》，会疑惑为什么没有一点进步？
因为电影不是糖，一颗糖可以一百年配方不变，但拍电影的人需要成长，要让看电影的人从相同的故事题材里看到新的东西，韩寒没有做到，还出现了退步。他就像从高中时的《三重门》出发，走过二十岁，走过三十岁，走到四十岁，他的兴趣，视角，幽默的方式，消解外界冲击的姿势，与最开始的作品相比，没有太多变化，他依然再用青春的兴致讲述青春的故事。但二十岁讲述的青春，三十岁讲述的青春，四十岁讲述的青春，是完全不一样的质感，韩寒没有表现出这种质感的渐变。
青春文学已经变成一个很古老的词汇，需要用一种怀旧的语感来回顾了。韩寒是我们这一代同龄人的偶像，当我在高中读着新概念作文合集，从报纸上了解韩寒《杯中窥人》的写作传奇，那种少年人被同龄偶像激荡心神的快乐，大概与宋朝年轻人们看苏轼在科举考试中自编典故戏弄大宗师的快乐相一致。一个少年突破应试教育的规训，跳脱出来，还活得有滋有味，打了许多断言他很快过气者的老脸，这对被应试教育规训着却无力摆脱的同龄少年们而言，就是自己的偶像英雄。
韩寒的文字里，出现的一直是一个上海周边小镇青年的形象，他写的故事总是围着小镇与少年，那些少年在小镇上欢乐着，二逼着，骄傲着，然后有一天朝着一个名叫外边的世界的方向走去，沿途不断被打破骄傲，打成傻逼，打掉快乐。他们只好用玩世不恭来对抗世界，为此韩寒写出了一个个人物在言谈行为间突然反转的段子。
韩寒的段子从书里一直搬进了电影，反复出现，量大管饱，直至在《四海》中变的像青春文学一样陈旧尴尬。
当一个人年龄到了40岁，他总要有一些生命的变化，可以是沉淀，可以是激变，哪怕少年之心不死，归来仍是少年，但少年毕竟生理年龄40岁了，他与自己20岁的样子一定有点不同，那一点不同，就是所有同龄者可以共鸣与兴叹的地方，韩寒最忠实的读者们都已经人到中年，而韩寒拿给大家的，还是20岁的玩意，他明明与我们同样走向衰老，却不肯表现成长，这样的青春电影，像打了玻尿酸，看上去很青春，但太行活了。
我不相信韩寒不懂，也不相信他拍不出更好一点的青春电影，那种过尽千帆的，百炼成钢的，至死不渝的，落日余晖的，不肯倒下的青春电影，而不是《四海》这样一个轻飘飘的无聊东西，一个经过商业的计算，用大数据统计之后，塞进去一堆青春电影固定元素的拼盘。这是商业上的精明，却是创作上的懒惰。
写作者很难脱离自己的生命体验，特别是生命最初最敏锐的成长阶段，那时遇到的人与事与时空的触感，可以在笔端一遍遍写，但每一遍都应该融入全新的生命体验。《麦田里的守望者》大概是最成功的青春文学，塞林格写它的时候过了三十岁，鲁迅40岁时写出的少年闰土，并不缺少年感，却多了许多生命的况味。
如果拍电影是一盘生意，不想让自己与投资人赔钱，《四海》就是正常的商业逻辑推演出的产物，它可以忍受挨骂，但不能忍受损失票房。就像韩导《后会无期》里那句四海流传的金句：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
可我总相信韩寒并非技止于此，他有能力拿出一些更好的东西，或者更真诚的东西。青春与故乡都是很好的事，值得一辈子书写，但你不能假装自己还活在20岁，哪怕是做生意，这也太掺水了。
每一个进入中年的人，对待自己还拥有的热爱，都应该更认真一点，因为每一条河流最后都会走向干涸，或者回到源点。
喜欢陈寅恪的一句诗：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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