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楼下有三个老人。他们住在这座楼里。每天吃罢早饭,就在楼下坐着。楼下有别人不要的沙发,他们并排摆在阴凉处。坐到中午,回家吃饭。吃完午饭继续坐着,一直坐到小卖部关门,回家吃晚饭。
有次我晚上回家,小区无灯,月光冷煞,照在泠冽的沙发上。偏偏有好事者在沙发上放了一个布娃娃。我哼着小曲进小区,一抬头,倒吸一口凉气。人被吓一跳特别容易暴怒,我想上去踢翻那些沙发,但最终还是没有。因为我不敢。
一个老人住我楼下,是个老太太,80多岁,慈眉善目,矮矮胖胖,是个北京人,以前支边来的。前两年跟女儿同住,后来因为矛盾,女儿搬家了。她有次摔断了脚,现在得拄拐。除了坐着晒太阳,她还有一个爱好,拣各种塑料瓶与纸箱子,依次码放在楼道里。有次物业气狠狠地说:人都没法走路了,必须搬走。最终还是没有,物业也不敢。
另一个老人住在隔壁单元,是个老大爷,70多岁,清瘦,长须,颤颤巍巍的行走。除了坐着,他最大的爱好是喂养小区里的小动物,是个爱心人士。他晚上下楼的时候,带着自家的一只狗,然后就看到四面八方的小狗都从角落里窜出来,围着他,摇头摆尾。结果,我们小区的流浪狗一个个喂养的又肥又壮。
最后一个老人,人们叫他老王。说起来他最年轻,才60多岁,穿着中山穿,气如洪钟。可能刚退休,所以每天坐在沙发上感觉愤愤不平,看不惯众生。是个愤怒的小老头。
看见小孩子们在院里打闹,老王会说:以前是这样的么,我们小时候的小孩特别有礼貌,现在的小孩就知道捣乱。看见女人穿短裙,他也会说:世风日下,以前的女人连脚脖子都不露。
有一段时间,楼下沙发上我只见两个老人,少了60多岁的老王。我以为老王搬家了,其实没有,有次在公园见到了,他站在人群之中,更年轻了,成了明星。
老王跟我以前见过的颓唐样子完全不同了,他红光满面,穿着军人的衣服,帽子上有个红星,在人群之中踏着方步,然后停在一个群众面前,敬礼,口中说着:汇报首长……一系列动作完成,人群中开始唱歌,他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宛如游龙,身边的群众对他惊惧又崇拜。
老王年轻了20岁。再进小区的感觉也不同了,他不喜欢坐在沙发上了,而是喜欢插腰站着,等待别人上前攀谈,他对以前身边的两个老人,看法也变了。对老太太的看法是,瘸腿了还去捡瓶子,活该没骨气。对老大爷的看法:人都照顾不好还去照顾狗,这世界就快人狗不分了。
他尤其喜欢跟物业的领导并排站着,用手指指向四面八方,仿佛在说:这栋楼给我拆了,那栋楼给我加高。前面给我改造成停机坪,我马上降落。
有次我就在旁边,听见他和物业说:小区居民的素质太差了,他想组织一次大型文艺汇演。物业领导说:那你先把小区的沙发搬走。
他果然就搬走了沙发。从此,老人们纳凉的地方没有了,小孩子们也不敢打闹,整个小区安静无声,像是池塘中没有了蛙叫,虫鸣,只剩下蚊子的嗡嗡嗡,那是挖掘机的声音,因为老旧小区改造。
小区一下子安静了,老王也觉得没意思,后来就住在了公园里。小区的另外两个老人,因为没了沙发,就去了别的小区闲坐。虽然远是远了点,但终归还是要跟人聊天,这是他们的生活。
后来听说,老王因为在公园的表演太过于用力,脑梗了。
很快,小区的破沙发又摆上了,照例是每天吃罢早饭,两个老人就在楼下坐着。因为缺了一个人,很快有了替补,我家单元五楼的老太太补上了,五楼老太太个子小小的,一只胳膊摔断了,支在胸前。但是她说话语速很快,斩钉截铁。她问身边两个人:那老头犯病了吗?两个老人点头。她又说:早晚得犯病,人老了就不能过于激动。
过了一阵子,老王出院了,也拄拐了,还是双拐。子女开车送到小区门口,一下车,看见沙发上的三个老人。老王眼泪就下来了:兄弟姐妹,我想死你们了。
占了座的老太太腾开位置让他坐,他连连摆手说:你坐,你坐。然后嘱咐身边的子女说:上楼给我搬个椅子下来,我有一肚子话跟他们聊。
后来,我们家楼下就固定有了四个老人。
三人破沙发旁边还多了一把新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