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十岁时，丞相诸葛亮去世，蜀主刘禅独掌大权，又重用宦官黄皓，起劲的胡作非为，蜀国眼看着一天天败落了。
虽然蜀国走下坡路，成年后的李密在官场却稳步上升，他先在刘禅身边做行政秘书，随后为大将军做僚属，后又调任太子洗马，为太子做事，还代表蜀国数次出使东吴，凭借能言善辩，很得孙权等吴国君臣赏识，每次都能不辱使命。
如果不出意外，李密会在蜀国生活的很好，但意外来的合情合理，强大的邻居魏国，派出军队攻蜀，蜀国无力抵抗，灭国了。蜀主刘禅出城投降，被迁居洛阳，封为安乐县公。
许多蜀国的大臣随刘禅一起被迁往洛阳，其中就有老将廖化。有一句成句说“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意在调侃廖化能力平庸，但诸葛亮死后，就是廖化们苦苦撑着蜀国，直至老而无力，被刘禅彻底败家。廖化没有作为俘虏抵达洛阳，他病死在途中，保全了尊严。
此时洛阳城的主人并不是曹操的后人，司马家鸠占鹊巢，架空了曹氏，独掌魏国大权，把曹操对汉献帝做的事，一模一样对曹操的后人做了一遍。司马家的家主是司马昭，他选定的接班人是司马炎，司马父子为了彻底平定蜀国，决心抽干蜀国的精英阶层，把他们都调到魏国为司马家效命。
三十九岁的亡国之臣李密首当其冲，他是蜀国的少壮派，是公认的人才，调令于是接二连三从洛阳发来，李密并不想去，他选择了婉拒。
李密的心态也很好理解，作为亡国之民，情感上天然不想为征服者效力。作为儒家学者，忠君观念不可磨灭，司马家谋朝篡位之心已路人皆知，他实在不想认“乱臣贼子”当老板。
以及，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李密的祖母真的太老了，他想为祖母养老送终，一旦孤身去魏国赴任，必定与祖母天人永隔。
紧锣密鼓计划取曹自代的司马家，还有很多大事要做，李密只是一个小人物，很容易就被忽略了，这让李密在蜀国安然呆了五年，直至意外又一次合情合理的发生。
新家主司马炎刚一上位，就撕掉已经满是破洞的虚伪面纱，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自己当了皇帝，定国号为晋，他就是晋武帝。
当初曹操死后，儿子曹丕也是迫不及待逼迫汉献帝禅让，以魏代汉。只是曹氏父子意想不到，辛苦钻营数十年，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却替司马家做了嫁衣。
曹家父子顾及脸面，身为汉臣，还想保留最后一丝忠君的体面，司马家的吃相难看到连自己也心知无法掩饰，干脆放弃了忠君这个门面，打起了“以孝治天下”的大旗。中国两千年王朝时代，皇帝们都以“忠君”统御臣子，只有司马家是用“孝道”来控制臣子，因为“忠”这个字被他们家糟践完了。
晋朝刚刚成立，控制人心安稳是当务之急，晋武帝司马炎先是立下太子，确保继任无虞，然后下令征召蜀国遗留的官员，这一次，李密躲不掉了。
他此时四十四岁，祖母九十六岁，一旦奉诏离蜀，与祖母就是生离死别。做了五年亡国之民，眼见蜀汉的老对手曹魏也完了，司马家改朝换代也实现了，往昔对蜀国的那点眷恋，对征服者的那点抵制之心，都慢慢淡了。
说到底，如果蜀主刘禅在洛阳开开心心做亡国君，笑谈“此间乐，不思蜀”，那么他一个中层官员凭什么不能放下过去，投靠新朝。
只是祖母实在令他牵挂不下，他于是继续拒绝征召，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司马家有的是杀戮手段对付抗命者，眼看州郡的官员一次次上门逼迫，从洛阳发来的新诏书措辞越来越严厉，李密真的害怕了，他恐惧惹怒了晋武帝司马炎，让皇帝疑心自己眷恋蜀国，心存抵抗，那就离满门灭族不远了。
心怀忧惧的李密，字斟句酌着，给晋武帝司马炎写了一封奏表，阐述自己的苦衷，期待皇帝的宽容。
这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司马家自司马懿起，留给世人的就是狡黠、多疑、残暴、伪善，从不信任人心，最善玩弄人心的形象，李密想凭一封500余字的奏表，就为自己洗清嫌疑，并说动晋武帝同意自己留在蜀中，为祖母养老送终，他是不是有点天真呢？
可李密真的做到了，他的这封奏表，在后世被命名为《陈情表》，用无与伦比的真挚情感和严密论辩，成功打消了司马炎的疑心，唤起了司马家的人并不多的同情，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这封《陈情表》是这样写的。
第一段，李密先讲述自己的坎坷身世，描述自己与祖母刘氏相依为命的动人场景：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李密向皇帝讲述自己的身世哀苦，他出生仅六个月，父亲就去世了，母亲照顾他到四岁，就被舅舅逼迫改嫁，从此骨肉分离。因为思母成疾，李密体弱多病，到九岁还不能独立行走，他唯一的依靠是祖母刘氏，老人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
李密的家族人丁稀薄，他没有叔叔伯伯，也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到大活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始终孤零零一个人，只有影子陪伴自己。祖母是他幼年唯一的依靠，等祖母老了，久卧病榻，他又是祖母唯一的依靠。
李密用这样一个凄苦、生动、祖孙相依的开篇文字，试图让晋武帝消解火气，有耐心往下读，如果还能唤起一点皇帝的同理心，那自然更好不过。但指望司马家的人能够共情，显然想太多，所以在第二段，李密迅速表达忠心。
他先拍一记马屁，“逮奉圣朝，沐浴清化”，意思是我们这些被蜀汉残暴统治着的蜀人，十分幸运被英明仁慈的司马家解救了，得以沐浴新朝廷清新扑面的教化，连空气都变得香甜。
接着感谢皇帝征召自己，说您对我过分的好，不仅不介意我出任伪朝的人生污点，还提拔我去洛阳做太子的属官，这实在是莫大的恩惠，我不是良心坏了不领情，实在是牵挂祖母走不开。可是我这点苦衷，隔着天高地远，无法对你表达，让您对我有了误解，地方长官们又拼命催逼我，我真的想立刻奉诏奔驰，去洛阳为您效力，但祖母却病情日重，我夹在忠孝之间进退两难，真的狼狈不堪。
李密在第二段里抛出了“孝”这个概念，实际上整篇《陈情表》每一段都紧扣着“孝”做文章，这是司马家的执政理念，是他们拿捏人心的手段，也是李密死中求活的突破口。在第三段，他终于直接提了出来：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这一段，李密向晋武帝剖心析肝，试图进一步打消他的疑心。先是高举司马家“以孝治天下”的大旗，说新朝倡导孝顺，对普通老年人都很照顾，何况我这样特殊的情况呢？
紧接着他撇清与蜀汉的关系，不惜贬低自己：“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我当初能为蜀国做事，官职得到数次升迁，是因为我是个实际的人，志向就是做官求富贵，从不图虚名，更不敢存下眷恋旧朝，暗暗抗拒新朝的心思。
这几句直接挑明了亡国之臣要不要出仕新朝的尴尬之处，也直白表明自己并不是追求从一而终那种虚名的儒生。之所以迟迟不奉召，仅仅因祖母“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李密将要不要奉行孝道、相信孝道、弘扬孝道的难题抛给晋武帝：“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李密说，如果我离蜀赴任，祖母势必无人养老，这样不孝的人伦惨剧，皇帝您愿意让它发生吗？
文章写到这个份上，忠心也表了，苦衷也诉了，还把奉养祖母的行为与国策挂钩，哪怕不出仕，也以实际行动为司马家做事，到了这一步，换个宋朝的皇帝，可能就一边感慨一边画个红圈批准了。但李密的读者是司马炎，一辈子玩弄阴谋诡计的司马家家主，他能轻易释疑吗？
所以李密又写了第四段，把话进一步说透，“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我今年四十四岁，正值壮年，以后还能为陛下效力很多年，可祖母已经九十六岁了，还能让我照顾多久呢？您就不能耐心等等吗？乌鸦的幼年长大了，还懂得反哺父母，就不能同意我为祖母养老送终吗？
这段话已经近乎赤裸，换做宋、明时代的文人来写，很可能会被舆论批评君臣双方都太不体面，但司马家从不要体面，要的是臣子态度鲜明的站队和效忠，李密深谙此情，生怕还不能令司马炎相信，又进一步赌咒发誓：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李密向晋武帝明确效忠：以皇天后土为鉴，“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这已经属于血誓了，只要上位者还肯相信鬼神与天命，就知道李密确实不存二心，真的是为了奉养祖母。
于是司马炎读完《陈情表》，掩卷感叹：李密能有不错的名声，果然不是凭空虚得。他同意李密留蜀，赐奴婢二人，帮助李密奉养祖母。
一个身背嫌疑的亡国小臣，能从多疑狡黠的司马家手里得到这样一个待遇，显然属于happy ending 了。于是人们细读《陈情表》，更觉得这篇文章写的果然了不起。
《陈情表》的好，首先是一片真情，李密与祖母相依为命的身世，对祖母奉养终老的孝心，都是诚挚和深情的，他关于祖母的文字，字字是真，即使对人心凉薄多疑如司马炎，读完之后也选择相信。
其次《陈情表》论辩严密，李密深谙司马家篡位当政的狐疑心理，在陈述对祖母孝心的感人事迹之下，是一层继一层向司马炎表达忠心，言辞袒露近乎直白，乃至白纸黑字对天发誓，不如此，也不能消解司马炎的疑心。
而《陈情表》牢牢扣住“孝道”做文章，又配合了司马家以“孝道治天下”的执政理念，司马家自己就是乱臣贼子，“忠”肯定是没脸提了，如果再不让李密这样身世凄凉的人尽“孝”，那这晋朝可就真成了豺狼当政。
最后，《陈情表》文辞优美，骈文与散句错落有致，既明白流畅又典丽可观，同时文章被一股强大的感人情绪推动，文情和融，是最上等的文字。
所以才能感动千年，化为催泪神器，宋人甚至武断判语：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
最后讲一讲李密的结局吧。
祖母死后，李密立刻接到新的诏令，仍是征召他赴任洛阳充任太子属官，这一次，李密没有拒绝，就像他在《陈情表》里向晋武帝表达的态度，他确实放下了对蜀汉的眷恋，接受现实，在新的朝廷里努力做官做事。
李密后来被调任温县做县令，温县是司马家的老巢，是龙兴之地，达官显贵们频繁来此，李密职低而责重，但他性格刚直，能言善辩，既不缺铁腕又不缺口才，把地方压制的服服帖帖。
可是李密最终只做到太守，他朝中无人，性格过于刚直，喜欢当面批评同事们的得失对错，从不给人留面子，在他眼里这是自己心怀坦荡，对人对己统一标准，但也因此没人为他说好话。
出仕之前，晋武帝司马炎反复征召他，等李密真的出来做事，司马炎对李密并没过多看重，说到底，他在意的是蜀国的旧臣是不是臣服新朝，李密是个人才，但统一了三国的晋朝，从不缺人才。
李密在《陈情表》里说自己“本图宦达，不矜名节”，大概是心里话，他真心想在仕途上步步高升，在晋朝却没有机会，这让他愤懑，有一次晋武帝大宴群臣，命李密赋诗，他趁机在诗里发牢骚：“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明说自己朝中无人，皇帝也不青睐自己，还不如回家种田。
晋武帝司马炎读完大怒，这已经不是晋朝初立、根基不稳的时候了，李密不想干，那就走人吧。于是这个曾被晋武帝三番五次征召，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否忠心的臣子，当他一心一意想在晋朝谋求发展时，被随便打发回家了。
此时李密的祖母已经去世十余年，李密回到了蜀中老家，死在了家里，时年六十四岁。
这就是《陈情表》与李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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