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写了一首足以流传千古的诗,但是会带来杀身之祸,你该拿这首诗怎么办呢?
我们来聊聊韦庄的故事吧。
韦庄出生在唐末的长安城,他爷爷的爷爷是大诗人韦应物,写诗的才华在他身上得到传承,一起传承的还有贫穷。
韦家与杜家是长安城南的两大豪门,合起来出过几十位宰相。世家大族根深叶茂,分出许多支脉,韦庄这一房早已没落,他幼年早孤,随家人住在少陵原的祖宅里。少陵原上还曾住过一位韦庄一生倾慕的诗人,自然是少陵野老杜甫。
杜甫与韦家交情匪浅,困守长安时,经常得韦家朋友接济。漂到成都,草堂刚刚落成,家里缺碗,杜甫就写信向朋友韦班索要大瓷碗。而韦班是韦应物的侄子。韦庄热爱杜甫的诗,那时诗圣以诗作史的概念还不曾风行,可韦庄已有感悟,诗不仅可以写情状物,甚至比史书更有力量。
10岁时,韦庄随家人迁居下邽,那里是白居易的故乡。白居易此时尚在人世,他浅白流畅、极富感染力的诗风,浸润在小韦庄的心头。杜甫与白居易,是他一辈子写诗的两大源泉。
等一个风云际会的机会,韦庄会为唐诗写出最后的挽歌。
很难讲韦庄从何时开始参加科举,总之一直到他45岁,依旧是个落榜生。唐末朝堂黑暗,皇帝昏庸,每年科举取士只有30个名额,全被掌权的世家贵族瓜分,不仅寒门士子完全没有机会,韦庄这样的豪门落魄旁枝,一样只配陪跑。但韦庄始终孜孜赶考,不肯放弃,因为科举是他改变命运、振兴家族、脱离贫穷的唯一途径。
有许多读书人每一年都会来长安与韦庄一起科考,他们从黑发到白头,从自信到认命,许多人渐渐从科举大军里消失了,但也有一个人屡屡落榜,萌生了新的念头,他望着被豪门世家把持的长安城:如果不能考进来,是不是可以带人打进来。
这个人是家住曹县的资深落榜生,黄巢。
45岁的韦庄怀着一丝侥幸,又一次来到长安参加科举。因为家贫,几年前他已经举家从长安老宅搬到了河南灵宝。这一次,幸运女神没来,黄巢来了。
落榜生黄巢率领大军冲入长安城,一辈子只精通吃喝玩乐的唐僖宗,被宦官簇拥着,沿着玄宗开辟的路径,又一次逃亡川蜀。黄巢住进大明宫含元殿,正式称帝,国号大齐。
初入长安,黄巢展示了自己建立千秋家国的胸怀,他下诏书安抚民心,“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毋恐。”可是,真是这样吗?
被困在长安城的韦庄,与兄弟姐妹失散,他又惊又吓,瘫卧病榻。但陷入兵乱与战火的长安城,让他不得不面对一场场人间惨剧。
史书上对这一段往事,只有寥寥几笔,说黄巢大军“各出大掠,焚市肆,杀人满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杀之。”
但韦庄眼里是一片天崩地裂,这座他打小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那些他熟悉的市井街坊,那些他与之数十年生活在同一片天地间的人们,被焚烧,被杀戮,被奸淫,被吃掉。
他看到四邻街坊家破人亡,新婚的女子被叛兵掳走,待字深闺的少女不堪受辱被枭首,躲上阁楼的妇女被一把火焚烧,无数女子被掳入军营,随军出行时,在街头遇到丈夫,双双低头,不敢回首。
他看到黄巢君臣占据高位,倒行逆施。许多大唐的官员贪生变节,助纣为虐。他们的宅邸与营垒中堆满劫掠的珠宝,高头大马上挂满百姓的人头,声色宴席间摆放着人肉。
因为长安城已被唐军重重围困,这些手握重兵的藩镇将领逡巡不前,他们与黄巢暗通款曲,当长安粮尽,饿死的人们填满了沟壑,活着的人们如行尸走肉,唐军从村落山野中捕获百姓,卖给黄巢大军充当军粮,换取一筐筐绫罗珠宝。
长安城被围困了三年,唐军攻入城中,黄巢遁走,百姓们欢呼着出门迎接,协同作战,迎来的却是唐军更大规模的劫掠。等唐军败退,黄巢返回,对百姓开展报复,流血成川,谓之洗城。
黄巢占据长安的第三年,终于粮绝力尽,一把火烧掉宫殿,离城突围。收复长安的唐军,接着大规模劫掠屠杀,史书于是写,官军暴掠,无异于贼。
困在长安城的韦庄,像安史之乱时的杜甫一样,把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里。灵魂的剧痛与精神的震荡不断折磨着他,他需要一个出口,替自己,也替无数死难的人,宣泄心头的愤懑与哀伤。
韦庄趁乱逃出长安,他穿过漫长的无人区,沿途看到一位位藩镇将领们杀良冒功,贪生怕死。他在洛阳城落脚,这里同样一片疮痍。
黄巢败亡后,唐僖宗回到了被他遗弃的长安,唐军将捕获的黄巢家眷带上宫殿受审,这些被掳掠的女子很多出身勋贵名族。僖宗责问:你们世受国恩,何为从贼?为首的女子回答说,大唐拥兵百万,不能守土卫民,陛下自己弃城逃蜀,却要责问我一个女子不能御贼?置公卿将帅于何地呢?僖宗沉默,挥挥手,把这些女子都杀了,
黄巢死了,大唐恢复表面的安宁,昏庸的皇帝,弄权的宦官,变节的大臣,残民有能临阵无勇的藩镇,继续享受着荣华富贵,仿佛他们联手制造的人间惨剧,从未发生。
可是从洛阳城里传出的一首长诗,让皇帝与公卿将相们坐不住了,这首长达238句,共1666字的诗作,以唐诗300年来第一宏伟篇幅,揭开了这一段大唐权贵们都想遗忘的历史。
这首诗名为《秦妇吟》,写诗的人,是48岁的韦庄。
《秦妇吟》的主角“秦妇”是一个女子,长安城陷,她被黄巢大军掳入军营,三年侥幸不死,逃出长安,来到了洛阳。以她的所见所闻,展现了三年里发生在长安、洛阳与沿途无数村镇的无数惨剧。
这个女子可能是实有其人,也可能是韦庄自况,更大的可能,她就是那些被黄巢与唐军联手迫害的无声的细民。
《秦妇吟》里有一联名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落榜生黄巢不仅劫掠了皇帝本人的宝库,也血洗了让他屡屡落榜的权贵世家。这两句诗让世家豪门读到后纷纷表达讶异:这是能说的吗?这是该说的吗?
但诗里更有力量也更沉痛的两句,来自“秦妇”逃亡到洛阳郊外看到的惨剧,村落凋零,活人很少,一个半死的老翁告诉她,黄巢劫掠之后,百姓还能苟活,唐军到此盘踞,大家除了逃亡山野,几乎没有生路。老翁说,“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是不是很有杜甫的悲悯?
如果一段乱世,让公卿贵族都惨不聊生,那么百姓呢?
韦庄下笔时,像杜甫一样以诗作史,像白居易一样文辞浅白,力求被更多人看到,读懂。他做到了。《秦妇吟》传遍大唐四边,久困科场、碌碌无为的韦庄一举成名,被称为秦妇吟秀才。
这首诗记录了大唐的瓦解,也预言了大唐的灭亡。作为唐诗的终章,它足够分量。
韦庄59岁时,终于考中进士。66岁入蜀,担任军阀王建的掌书记。67岁,他在成都浣花溪寻到杜甫草堂旧址,重建草堂,完成追星梦想。69岁,朱温杀掉末代皇帝唐昭宗,大唐灭亡。72岁,韦庄推举王建登基,自立为帝,国号大蜀。韦庄出任宰相,朝堂一应典籍制度,都出自他手。
功成名就的韦庄,开始主动消除《秦妇吟》的影响,他收回各地的《秦妇吟》书籍,杜绝家人吟咏这首诗,在自己的诗集里也没有收录。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每天入宫觐见的蜀帝王建,就是诗中围困长安荼毒百姓的唐军将领之一。
这首平等的创飞一切权贵的长诗,在各方小朝廷与世家大族的默许下,湮没无闻。到宋朝时,《秦妇吟》彻底失传,只留下一个名字,和那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但令禁绝者们始料不及的是,《秦妇吟》是为所有无声的草民所做的呼喊,它传遍大唐,深入人心,在西北的敦煌,一位位文士将之抄录成册,封存在莫高窟的藏经洞里。如此沉默千年。
千年之后,《秦妇吟》重现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