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和老陈的初见相当平淡。我不敢看她，她不敢看我，但又找尽一切机会偷偷打量对方。
她給我的整体印象是，白，瘦，皮肤好，笑起来气吞山河连绵不绝，吵得我脑袋嗡嗡的，这与我的想象完全不同。
男朋友很少提家里的事，我只知道他爸爸因病过世，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家里只有他和妈妈。
在我脑补中，老陈是一个中年丧夫，独力供养儿子上学，吃尽一切苦的女人。她应该端庄到木讷，肃然到愁苦。但眼睛告诉我，眼前这个皮肤紧致只有鱼尾纹发达的女人绝不是这一挂。
她让我想起风火轮，风风火火骑着电动摩托，奔走于各种场合，不是帮这个人做这件事，就是帮那个人做那件事。不知疲惫，以被用为荣。生命力旺盛地就像一朵巨大荷叶，可以是风景，也可以入茶做菜。
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女人，会成为我婚姻里最重要的构成。我也不能想象，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可以在一个屋檐下相处那么久，感情还那么好。
很多次萌发离婚念头，一想到以后不能和老陈做家人，率先哭成狗。有一次做梦把男朋友杀了，装在箱子里，很小心没留下指纹什么的。又想到，老陈就这一个儿子，肯定和我拼命，生生被吓醒。看了一眼沉睡的男朋友，庆幸没有真杀他，不然我和老陈的交情就完蛋了。
偶尔老陈和男朋友赌气，我从来没为他说过一句话，半句都没有。我觉得，她的每一滴泪都比那个臭男人贵。
我表现的像个二十四孝儿媳，但只有自己知道，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对我这种浑人而言，一切道德绑架只会回一句去你妈，一切世俗意义上的秩序得看我乐不乐意。
打动我的从来只有一件事，真心。你对我好一分，我回你五分，你对我好十分，我命可以給你。老陈就是那个对我好到十分，却不要我的命，还帮我养生的人。
和一个人长久相处，除了真心，还需要敬佩，我没办法和一个各方面都不如我的人长期相处，老陈在一点上也让我拜服。
男朋友读初中时，爸爸生病，家里不富裕，他有一段时间沉迷网络，老陈发现他逃晚自习去网吧，气得跳起来要打人，他说：就算我考上高中也没钱读书啊。老陈一边揍他一边说：放你的心吧，你考到哪里，我供到哪里。
撂狠话谁不会，可她确实做到了。后来男朋友考上大学，他爸爸对老陈说：你有让他读书的钱，不如买辆出租车，立刻就能给家挣钱。老陈撂下一句话：不用你管。
当时男朋友的几个堂哥都已成年，经济独立，他们说：弟弟上学有难处尽管开口。老陈表示感谢但一分钱也没借，她的道理是不想让孩子欠人恩情，钱好借，恩难还，她才不要给孩子埋雷。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刚强，腰板直的会让人望而生畏吧。但老陈就举重若轻，做事硬，做人软，骨气硬，身段软。她可以同时做三份工，每天只吃五块钱的饭，依然笑得大声，活得尽兴，偶尔客串逗比。
你可以说这是反差萌，我更觉得这是一种超能力。视苦如归，以和风化冰寒。傲视艰难，偏要桃花笑春风。这种性格似乎也被男朋友继承到。后来我们遇到很多艰难，我觉得无法忍受，他却可以不带情绪趟过去。
也许你会问，老陈的辛苦与你无关，你干嘛挖心挖肺？也是哦，很多男人喜欢对老婆大谈我妈不容易，结论是你必须对她好。这令人实在忍不住想杠：你妈不容易是因为你爸无能，关我什么事？
大概因为男朋友没在我面前说过类似的话，使我的叛逆得不到宣泄，反而可以冷静看待一切。又因为相处后建立感情，使我更愿意体谅老陈。
她命不好，生了个枯井般的儿子，但她也有命好的一面，就是遇上我。我要带她吃遍美食，看遍美景，把命运亏欠給她的一切统统补偿。
而在最初的最初，我只默默打量着她，她也默默观察着我。我们像小孩子一样，如果能看着对方转三圈，就能成为好朋友。
那天回男朋友老家，老陈接我们去了一个大杂院。院子住了几户人家，有三姨和姨父，二姨和女儿，还有另外几家人。
大家出来打招呼，我笑到脸僵，不知所措。老陈适时喊我去厨房，三姨已做好一大桌菜，有小婴儿拳头那么大的螺，有红得发亮的蒸螃蟹，还有炖了很久的蜜汁蹄膀，还有奶白奶白的鱼汤。
一顿狂吃，越吃心情越好，妈呀简直太好吃了。男朋友只用鱼汤泡了点饭，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嫌麻烦。见过这种神经病吗？吃东西都怕麻烦。
吃完饭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厨房暗暗的，所有人说着我听不懂的盐城话。我好像变回小孩子，又安全，又心满意足。我就观察她们，男朋友和老陈说话，没有拘束，能开玩笑，其他大人皆和风细雨。
晚上回自己家。老陈住在偏远的小区，骑电瓶车需要半小时，房子只有七十多平，经济适用房，没电梯，屋子纤尘不染，没什么家具，厨房里除了烧水壶别的一概没有。
她笑着解释：我不烧饭的，从前在外婆家吃，现在在三姨家。男朋友也说：我妈会烧热水，做菜只会青椒炒肉丝。
为什么所有人在三姨家吃饭？我爸妈各自有兄弟姐妹，大家来往也很频繁，但毕竟各自有家，是亲戚之间的来往，做不到这样不分你我。
问男朋友，他说三姨做饭好吃。呃……这算什么理由。我又问，三姨为什么心甘情愿給大家做饭？他说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没想过，我想过。经过我久久观察慢慢琢磨，才把这事想明白。
三姨内向，年轻时生过长时间的病，不喜外出，即便吃酒席也只应景，绝不动外面的菜。她喜欢待在家里，也喜欢做菜，很慢很慢，慢的就像她的性格，因此那些需要火候的菜，她做起来格外好吃。姨父是一个没多少文化但心思单纯的人，他不觉得老婆给这么多人做饭有什么问题。
二姨在医院工作，一度手下管理许多人，性格风风火火，能喝酒，场面人。她帮三姨几乎搞定了所有大事，包括买房。
老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受宠，爱跑，谁家有事都是她跑腿，几个姐妹装修房子也是她一手包办。她们就像互助团，合作组，各自贡献优势部分，同时享受别人的付出。
人和人的关系最难处，最有可乱想的余地。他们这种模式，但凡有一个人觉得亏了，都无法继续，更不能保持这么多年。这说明大家都是懂事，拎得清，感激别人付出，又不爱多心的人。
那几天我得空就和老陈聊天，她真是很可以，有本事把一切经历都当成笑话讲给你听。即便说到困难的事也没有悲戚，甚至有一种羞赧和自嘲。
我深深被这种没心没肺吸引，也有点明白当初为什么会和男朋友走。也许潜意识帮我做出选择，他的自信自恋，永远往前看，正是我缺乏又向往的。
几天的相处我还观察到一件事。他们家大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把孩子放在很重要的位置。饭做好了孩子们先吃，烧菜也是选小孩爱吃的，家庭活动多围绕小一辈的兴趣。
大人们日常聊天是这种画风。对方：最近好哇？老陈：好啊。对方：宝宝们好哇？老陈：挺好的。
我：宝宝们是谁？老陈：你们。惊讶之后不免喜滋滋，我喜欢当宝宝。在以后很多年，我确实被老陈当成宝宝一样爱护。这一点，她心口如一，说到做到。
男朋友的家让我觉得舒适，这种感觉与物质无关，单纯是氛围。他们之间自然的亲近，不计较的付出，毫不压抑，让我充满向往。我被老陈征服了。
回北京之后，按下分手念头，开始重新规划一切。
第一个目标是换工作，经过几个月观察，我完全搞清楚公司的业务和现状，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家有前途的公司。
同时，男朋友也給了我一些压力，他和我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当初他玩游戏，打麻将，讲段子，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堕落的大学生。工作之后，突然自律又勤奋。我深感被骗，决定扳回一局。
于是开始着手准备，一边做好手头工作，一边給新浪博客投简历。从秋天面试到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被拒。整个过程就像过山车，我的心随之起伏。
这件事简直就是个隐喻，你踏平一切困难，却被拦在微不足道处。你以为已无转机，谁知道一秒后柳暗花明。
它让我坚信，每一分努力都不会白费，有的回报在此刻，有的回报在将来。但是都会来的，无论是如约而至，还是突如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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