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冷风写了一篇文章,里面第一段我觉得写的特别好,他和暗恋的女班长在操场上做操,结果旁边发生了爆炸,升起了蘑菇云,女班长哭了,原来是家被烧了。
绝好的开局,但是女班长的戏份戛然而止。我充满期待想看他与女班长的后来,他说他不讲了。我在群里曾经问他:为什么不讲了呢?他回答:因为女班长在关注这个号,看了不好。我说那拉黑她不就行了。冷风嘿嘿一笑,舍不得。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开局特别好,因为充满荒诞又符合现实的剧情,就像我的经历一样。
我最早谈恋爱是在高中,我们当时也流行做操。就是在早上两节课之后,大家一起排队列方阵,前面还有个领舞的,整个场面整齐划一,却也枯燥无聊,自己背后像是被上了发条,机械的抡胳膊摆腿。
我们班有个女生,从不让我们失望。逢一三五准时晕倒,就是大家刚要做操,突然就有个女生晕了,身体很自然的软下去了,我们班有个200斤的胖子,每次负责背到医务室,同学都假装关切的随行,并宣告着本次做操的结束。
有一次,我们几个男生坐在一块闲聊,胖子抱怨着说:哎呀,你们不知道,太沉了。人晕了以后死沉死沉的。旁边的男生说:那你歇会,下次我来背。另外几个男生附和:轮着来,大家都得背一背。我心想:一群臭流氓。
女生之所以爱晕倒,是因为贫血。后来班主任就安排到了我的后排,跟我暗恋的女生坐在了一起。我暗恋的女生,她个子高挑,端庄清秀,有两个细小的眼睛。她有一个特点,就是跟男生谈笑风生,大家一起跟哥们似的,就算讲黄段子,她都不恼,特别洒脱。
可事与愿违,我暗恋的女生,暗恋了另外一个男生。这个男生同样高挑,外号叫大眼。顾名思义,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她暗恋的要死,说:我特别喜欢看他的眼睛。我心想:你这是缺啥补啥。
她经常跟我打听男生的状况,并让我作为传声筒传递两方消息,我一度伤心极了。
与此同时,班里的暗恋此起彼伏。我怀疑这个东西也会传染,而且充满了各种胡乱嫁接的情况。王八看不上绿豆,却总能盯上西瓜。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喜欢那个,那个喜欢另一个,另一个又喜欢其他班的。每个人都幽幽怨怨,求而不得。
有一次语文老师来讲课,发现我们班里的人们萎靡不振。老师叮嘱:你们马上就高三了,要打起精神了,成与不成就看这一轱辘了,要振作。另外提醒学习委员,把窗子都打开,室内要通风,同学蔫蔫地,怕是传染流感了。
其实,我们是被传染了暗恋。
这个情况还是班主任看的透。他在班里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也可以说下自成蹊了。但咱们班这个情况我第一次见,这是桃花盛开的地方啊。
有次几个老师凑一堆聊,有的老师带的火箭班,意气风发。有的老师带的是潜力班,胸有城府,不可小觑。只有我们班主任意志消沉,他说:我们班春风荡漾。要不是我上了年纪,我都想跟着谈恋爱,大家一起江枫渔火对愁眠。
那时候,传达室大爷都能感觉到,我们班空气中飘满了恋爱的味道。
但是我知道,这是压抑的反弹。在90年代末,一个塞北小城,我们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商业社会还没有到来,物质也单一,所以我们能感觉到的梦想,都是与爱有关。仿佛一旦拥有别人的爱,就好似拥有了自由,也拥有了勇气,甚至去流浪都会觉得热泪盈眶。
我在为暗恋的女生帮忙后,她如愿和暗恋的男生在一起了,郎才女貌,出双入对。那时候我有个任务,为他们传纸条,课间的纸条飞来飞去,有时传送他们的,有时还要接收其他人的,我像是个快递员一样忙碌,内心压抑又伤感,还不能让人瞧出来,因为暗恋玩的就是操作,被人看出来就宣告演砸了。
于是我深埋自己的情感,内心却压抑极了,我想大喊,想痛哭,想喝酒,想被大雨淋湿。
但是我发现自己的情感是多余的,是刻意的,是溢出的。痛定思痛,我发现了,我暗恋的原来是爱晕倒的女生。
很诡异,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多年以后看了大话西游,方才明白,至尊宝以为自己喜欢白晶晶,其实他喜欢紫霞仙子。他自己是不承认的,非得眼泪留在心里才明白。人呐,就是这么奇怪。
有一次,我后背被人戳了一下,又是递来的纸条,这次不是暗恋的女生,是爱晕倒的女生,她说:这个纸条是给你的。我打开后看,上面写着:你喜欢谁?我当时心情烦躁,就写了:我喜欢你。
写完丢给她了。
她看完后,脸红了,把纸条一揉,塞到桌壳里了。我又陷入另一种困惑: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你问我,我回答你,你就不回复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像现在的微信聊天,你说你在干什么?她说我要去洗澡了,你说你想看电影吗?她回你:晚安。
我气愤极了,这都是什么事!我每天来回课堂,班里的人们都春风荡漾,只有我怒气冲冲,内心湿漉漉的,我跟谁也不说话,陷入了自己的痛苦之中。一方面我怨恨自己为什么像个散情童子一样,为喜欢的人牵线。二来我真是个傻的够呛,暗恋这个东西玩的就是演技,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就像是把底牌掏出来了,处处被动。
人一旦感情失意了,就会回到哥们中去。当时我们一起玩的好哥们,有个同学叫情圣。
情圣也陷入了暗恋。他喜欢一个女生,叫小红帽,班里皆知。我们撺掇他主动表达。表达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在当年,最时尚的就是写情书。但是我们觉得不够,因为深受香港电影和武侠连续剧的影响,我们觉得写血书最神圣。
情圣同意了。我们帮他买了一把小刀,让他割手,他不敢。他说:能不能这样,你把你家的狗牵出来,放点血。我说:别想了,不可能的。狗已经不是狗了,是我们家的成员,但你是真的狗。
最后情圣还是自己划开了手,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我喜欢你,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爱。所以……」,刚写完“所以”,纸不够用了。我在旁边说:就这么着吧。
写完之后,班里几个哥们几个互相传阅,啧啧称奇,并留下了黑手印和鼻涕的痕迹。
这封信在一个下午的时候送到了小红帽手中。第二天血书就转交到了班主任手里。班主任拿着血书,对着全班同学说:咱们同学有出息啊,这是要上演血仍未冷啊,这是上演天若有情啊……
情圣这个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全校同学都知道情圣喜欢小红帽,血书也成了一种图腾,一种象征。这种场面我只在一个沙雕视频中见过,一个男孩,站在校园的操场上,读着一份检讨书,旁边是他的女朋友,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脑袋,读着读着,他扔下检讨书,拥吻身边的女孩。场面特别感人。
失恋了的情圣也很感人。他从家拿出一个土炮仗,是过年用的。以前过年有两种炮最流行,一种叫窜天猴,嗖一下飞走的那种。一种叫二踢脚,砰砰两声,空中裂开。后来人们为了追求刺激,喜欢做一些土炮仗。外形跟二踢脚类似,但是更粗,捻子更长,颜色土黄。点着以后有时只有一响,可以说是一踢脚。熊孩子喜欢扔在粪坑里炸屎,炸完以后的公厕满目苍夷。
土炮是情圣二舅做的,他从家里翻腾了出来,放在学校中央,充满仪式感,对着小红帽喊:虽然你不爱我,但我永远爱你。说完就把捻点了,举头望着天空说:老天,你炸死我吧!于是,学校中央出现一朵小蘑菇云。
班里炸了锅,同学们扔下了书,站在窗口张望。班主任在办公室看了一眼,问:学校中间这黑黢黢的什么玩意儿?
后来得知是自己班的同学,班主任慌张的跑下楼,我们也跟着下楼。
我们把情圣拉到一边,他的脸像个黑人一样。班主任轻轻地捧起他的脸,说:你疯了么?我教这么多年书,见过早恋的,没见过玩命的。
情圣后来没事,因为他穿着棉袄。另外土炮看着势大,但威力有限。它所有的威力都是那阵吓人的烟雾,看似笼罩了四周,让人看不清,让人绝望,但其实是障眼法,就像早恋一样,烟雾散去,被炸过的更明智。
在这次事件之后,我也突然成熟了。因为我发现,人的痛苦主要源自不被理解,是一种孤独。你暗恋的不是对方,是对方投射过来的你自己。当时但凡身边有同行者,自己就会好受很多。更何况同行者愿意用大炮炸自己,甚至背上校园情圣的恶名,你甚至都想拥抱他,安慰他说:我懂你。
在此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一次下学后值日,我和爱晕倒的女生一组,我们默不作声,互相赌气。我下楼的时候正碰见她拿着一个洒水壶上来,她靠着墙走,我靠着另一边走。
突然的一瞬间,我觉得世界不应该是这样,人与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这乱七八糟的情丝必须薅了,跟过去的自己做个告别。
我从墙角的一侧拐了弯,直接绕到了她的这边,迎面堵在她的面前。她惊慌失措,吓了一跳。
我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反问我:什么怎么样?
我说:你问我,我就回答你了。但是我今天跟你说,做人一定要坦荡,喜欢不喜欢都无所谓,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必躲着我,有啥事可以当面说出来,说完大家还是朋友。
她突然盯着我说,淡淡地说:我也喜欢你,就这样。
我故作镇定,心虚了。心想:情节没这么排练过啊。我说:那好,没事了。说完转头想走,结果她一把洒水壶怼到墙上,洒水壶像是隔在两人中间的小喷泉,流出了细细的水珠,拦住了我的去处。
她说:我今天告诉你个道理,喜欢人不丢人,但是不要躲,除了告诉别人喜欢这件事,你还得有所行动。
我想是被罚站的小学生,战战兢兢,怯怯地说:好的,我知道了。
她拿着洒水壶走了,回头跟我说:咱们两的事,就这么定了。
我的早恋故事就是这样。
多年后,暗恋的女生跟大眼男朋友分手,嫁给了一个军官,成了军嫂。我和爱晕倒的女生也分隔两地,后来她嫁人生子,生了一个小男孩,有次回呼市碰见,男孩说:哥哥好。他的妈妈在一旁说:不对,应该叫大爷。情圣多年后依然没有女朋友,可能被这个外号给耽误了,小红帽也一直没有找到男朋友,我们曾开玩笑地说:为什么后来不联系一下,再见一面,也许结局不一样。
他说:错过了就错过了。回忆里的人是不能见的,见了,回忆就没了。
情圣果然是情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