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几个表姐，其中大姐最漂亮，长得像叶倩文。
家里人对她的期望很高。大姑是教师出身，她对大姐的择偶，提出两个要求，一是知书达理，二是个子高。
忘了说，大姑有两个姑娘，大姐爱藏在人背后，二姐每天追着狗跑，性格迥异。
大姐学习不好，初中毕业之后，就安排进了工厂。她兢兢业业，胆怯小心，赚了工资就上缴，大姑再抽出零钱，给她做生活费。
她下班后会带着我玩，她穿着裙子，走在田野间，我逮了天牛，放在她裙子上，她吓的大叫。她不理我，坐在田埂上，折着千纸鹤。问我：你知道啥叫爱吗？我说：我妈不打我的时候，我就爱她。
有时她也陷入迷茫，她已经24岁了，身边的女孩子都有人追。她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呢？有次，春晚看见了费翔，她对家里人说：找对象我就要找这样的。大姑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并补充道：不能找外国的。
大姐恋爱了。她认识了一个在邮政工作的小伙子，带回家见了我大姑。
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也有分寸，一看就是个聪明人，就是个不高。送走了小伙子，大姑对我姐说：找来找去，怎么找了个矮冬瓜？
起初就是不同意。
小伙子软磨硬泡，像罗密欧一样，想尽各种办法见面，门口的大树都爬过了。大姐跟大姑说情：你看他心多诚，为了见我，树都被磨光了皮。大姑怼回去：个子高的不用爬树。
几经劝说无果，大姐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好几天不出门。
怕寻了短见，家族召开了家庭会议，其实就是坐在一起喝酒。
酒过三巡，大姑陈述了对未来女婿的不满，除了身高，其实还有很多不满意，虽然是正式工，但是单位没有分房子，加上工资不高，诸如此类。
当时我大概十来岁，没有早恋过，也不懂爱情，但是我觉得我有发言权。其实我是暗地里拿了好处的，收过小伙子一盒金帝巧克力。我说：找个傻大个有什么用？个子矮的人聪明。
这话就有很经典了，有一种普世的哲学。不用举例，身边的人物就会栩栩如生。
其实，我的话并不管用，家族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是我奶奶。她的话份量很重，她对自己女儿说：你三妹找对象的时候，我死活不同意，管什么用？……你呢？给我找的女婿，结婚的时候，家里穷的连手电筒都没有，还不是自己往上贴？
大姑不说话了。大姑父坐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酒也不喝了。
后来，大姐和小伙子结婚了。酒席办了三天，正席，回门，东家喝完西家喝。我那时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压车，一个是戴花。压车收入50元，戴花收入50元，总共一百，被我妈收走了。
小伙子成了我姐夫。他们婚后住在一个平方的小院子里，夹在几座楼房中间。在他们没有生小孩子之前，经常邀请我去他们家去玩。我那时候刚学会骑自行车，两家离的不远，晃晃悠悠地就过去了。
新婚的夫妻往往喜欢小孩，可能是对未来的一种期望。另外就是，新婚的夫妻住在平房里，实在是太孤独了，他们左右都没有邻居。连养的花草，都因为照不到阳光而逐渐枯萎。
后来，生了一个小男孩，是我的外甥。在成长的过程中，他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转。踢球的时候，球踢远了就派他去捡。爬墙的时候他去望风，有次去逮蛐蛐，我在前面背着手跺着田埂，他在后面跟着。结果剁出一窝马蜂，我撒丫子跑了，他满头包回来了。大姐抱着他的儿子说：看看我家可怜的孩子。
就是这么一个小男孩，如今也长大了，20多岁，个子比他爸高。
还找了个女朋友。每天在朋友圈发他们一起在铁道牵手，在咖啡馆喝咖啡，电影院的照片，甜甜蜜蜜的样子。
眼看了生米就要煮成熟饭，大姐大姐夫跟儿子正式的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就是：这门亲事我们不同意。尤其大姐夫，说起儿子的恋爱就气鼓鼓，父子相见跟仇人似的，互相撇一眼，彼此嫌弃。
大姐夫的理由是：姑娘岁数小，家境也不好，而且个子小，特别单薄，感觉身体不好。
这样下去不行，家族又召开了家庭会议，还是喝酒。
此时我也是过来人了，喝着酒，跟姐夫说：跟儿子置什么气，当年我大姑也不同意你来着。
他激动了，脖子一下子红了：我当时多帅，你姐把我追的，邮电局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街坊邻居都竖起大拇哥。
我说：你个子不高。
他脖子上的红窜到了耳朵上：但是我的优点，一点没继承。你看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就知道晃晃悠悠地进来，晃晃悠悠的出去，吃完就睡。光长个子，不长心眼。
大姑也激动了，对大姐夫说：人不能只看外表，个人高了有什么用？还不是羊群里的骆驼。再说，你也不瞅瞅自己，当年我姑娘，貌美如花，要不是你上赶着追求，我能同意？大姑父补充道：对，就是。家境也不算什么，我当年家里穷的只有手电。
大姐夫不说话了，一会。喝到位了，两只手扶着头，眼睛直愣了，喃喃地说：我的儿子，特别优秀，看那个子，多高。一点没继承我。好，特别好。
不久，儿子带着女朋友回家了。我大姐和我大姐夫做了一桌好菜，还开了一瓶珍藏的青花瓷汾酒，父子两人对拔毛喝光了。
估计也快结婚了。
我观察了家族中的许多人，他们的婚姻故事，都是不甘与妥协，一面不甘，一面妥协。一面吵吵嚷嚷，互相看不顺眼，一边又互相离不开对方，每个人都在寻求内在的平衡感。
这是宿命。来自周遭环境的映刻，来自家族，来自历史。就像我奶奶也阻止不了女儿的婚姻。最后也只能说，鱼看鱼，虾找虾，蛤蟆找青蛙。
大概是这样，俗世没有皆大欢喜。
所谓皆大欢喜，暗地里是一地鸡毛。明智的人将鸡毛归拢一起，织成掸子，学会清扫生活中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