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养兰花，也就是这两年爱上的。
兰花品格高雅，不知道谁说的。但是我觉得，兰花很干净，纯粹。它不像绿萝，一长一大捧，像是烫了自来卷的姑娘。也不像吊兰，我姑姑家里有一盆，年龄可能比我还大，我去参观过，吊兰绕过了电视机，在高低柜上盘着，家里像是水帘洞。
吊兰与绿萝不是不好，是没有节制，它们肆意生长，见水就活，拔一个小骨朵儿，就能开枝散叶。生命力太旺盛了，不符合我的气质。我的气质是半死不活。
养兰花，花盆也很讲究。兰花的花盆不像其他的花盆，矮墩墩的，像个胖子。兰花的根系发达，需要给它更多的土壤空间，所以它的腰身是修长的，有时收一收腰线，像是爱打扮的女孩，正因为细长，腰身有了留白，有人会把风景或书法留在上面，又成了创作的载体。
我喜欢挑花盆，最好是紫砂的，上面附一些别致的诗文，如果手绘更佳。兰花需要稀松的土，所以有时我会去公园捡一些枯叶，覆盖在土壤的表面。我还喜欢在枯叶上面放一些小石头，最近放的是玛瑙，如果墙上有射灯，照下来的时候玛瑙会产生奇异的光，仿佛在说：你看，我也是一个小光源。
在养花这条路上，我曾经走过很多弯路。我在养绿萝的时候，身边的朋友还没有养花，我天天忽悠他们，最终让朋友走上了歧途。我的一个同学，家里装修，需要除甲醛，我跟他说，你需要养两盆绿萝，会吸收甲醛，还能释放氧气，乃居家必备之良品。
他听进去了，去花卉市场批发去了。有一次邀请我去他家，一进门，我就看见电视柜整整齐齐码着的绿萝，桌子阳台上也有，像是误入一片菜园子。我当时心就凉了，看来是我害了他，两室一厅瞬间变成田间地头。
我妈曾说过：花多不艳。家里放一两盆，会感觉主人特别有气质，也比较含蓄。放多了，就田园了，客人来了不会觉得美，反而想起来小时候种菜的场景，恨不得从你的花卉上摘两根豆角，拔两个番薯。
我追溯养花的情结，可能来自于我爸。
他爱养君子兰，大大小小摆了一阳台。每天把花搬下来，放在客厅的地上，接一搪瓷缸子水，腮帮子鼓的跟青蛙似的，开始给君子兰喷水。我跟他说，你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洒水壶吗？他说：那玩意不行，花儿感觉不到力度。
我爸养了一盆很好看的君子兰，根系繁茂，叶子肥厚，他每日用抹布蘸着啤酒，把每个枝叶擦拭，直到每个叶子都油光水亮。他说：这盆君子兰可值钱啦，以后你娶媳妇就靠它了。
说这话的时候，2000年左右，正是君子兰疯炒的年头。说来也怪，我爸对这种事特别上头，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市场炒作，他深信不疑。任何泡沫拂过的时候，他都躲不过，他还喜欢在泡沫之上添砖加瓦，吹最小的泡泡，击鼓传花传最短的那一支。最后只能在家忽悠我和我妈。
后来这一盆君子兰被我踢翻了。因为一次院里小孩告状，说我打了他。小孩带着家长来告状，但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打他了。我爸一生气，当着别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那时候我上中学，比较叛逆，一脚踢翻了他的花盆，离家出走了。后来跑到录像厅看电影，被我妈揪回来了。
以前，我跟我爸的关系非常微妙，我妈不在的说话，家里像是装了静默的无线电，谁跟谁都不说话。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至于如何教育我，他也没有概念。他只会带着我玩，却没有正确的引导方式，而且长期玩的都是八旗子弟留下来的糟粕，养花、手串、珠子，捉蛐蛐。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时常形同陌路。有时我们的交流仅限对着一盆花说话，他说你看这花长的多好看，我说确实，叶子多肥。
后来君子兰被拯救了回来，但是头向一边歪了。喷水的时候，我爸说，好好的花让你一脚踢歪了。我知道他很心疼，于是安慰他：你喷水模拟暴风雨，我踢它就是给加点童年阴影。
一次，我爸去我家，嘟囔我的兰花：养这有什么意思呢，跟种了一把韭菜有什么区别？他一会找到一瓶啤酒，开始拿布细细的擦拭，仿佛在捋一把韭菜。过了两天，他也买了一盆，放在家里，说：真好看！
为什么爱养兰花，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因为它与草木为伍，不与群芳争艳，也可能是它不喜阳光，却与温润松软相依偎，有时半死不活，像草一样。却在冬天开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也可能是因为我老了，总想起以前的事。
有一年除夕，我爸的君子兰开花了，结出了橘黄色的花骨朵，像一支百合。窗户外面烟花映红了天空，电视里是春晚喜庆的声音，我们家储备了大量的年货，我妈将家里的窗户擦了个锃光瓦亮。我添了新衣，买了大量的鞭炮，准备在正月放它个昏天暗地。我爸妈围着君子兰拍照，30万像素的手机映不出它的美，但是我爸觉得，媳妇能不能娶进门，就看它长的旺不旺了。
我们都在期待未来的日子会更好。其实，未来好不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生活有期待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