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立竞在吐槽大会“杀疯”时,我忍不住想起了法拉奇。
法拉奇曾经是地球上最强悍的女记者,如果要去掉一个修饰词汇,那就是“女”。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地球上最强悍的深度访谈记者。
法拉奇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六,体重42公斤,但在她采访过的全球60多位权势人物面前,她能量惊人。
她的采访总是咄咄逼人,用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她就像用易立竞提问娱乐圈明星的尖锐,去提问美洲的政要、欧洲的总统、西亚的国王、非洲的皇帝。
而强悍并不是她的底色,自由勇敢的灵魂才是。法拉奇是那种用自己无畏的勇气,跨越性别制造的鸿沟,进而发现人本身价值的那一类英雄。
今天我想讲讲她的故事。
一
法拉奇出生在1929年的佛罗伦萨。父亲想要一个儿子,妻子连续生了三个女孩。法拉奇是长女,父亲像带儿子一样教育她。
有一天,父女俩在城里躲避飞机轰炸,她吓哭了,父亲打了她一个耳光,告诉她,女孩子不应该哭。
这一记耳光和这句话,她记住了一辈子。
父亲是一个沉默的人,母亲更让法拉奇感到温暖。起初,母亲并不想生下她,每天服用泻盐,企图流产,怀孕第四个月,法拉奇在肚子里踹了她一脚,母亲感受到了,立刻扔掉了手里的药物。
母亲有自己的梦想,她想出去看看世界,拜访那些著名的艺术家。在佛罗伦萨的艺术院,她有很多朋友,对未来她做着金色的梦。但怀孕让一切戛然而止,她结婚,生子,被家庭牢牢锁住。
母亲跟父亲的大家庭住在一起,因为穷,日子时常揭不开锅。婆婆处处刁难她,法拉奇印象里的母亲,总是一边哭泣一边搓着洗衣盆里的衣服。
跟父亲一样,母亲也对她说了一句话:不要像我这样!不要变成你丈夫和孩子们的奴隶!要学习,去看看整个世界,要学习!
法拉奇记住了,她从小学到大学,都是班级最好的学生。因为二战爆发,她的学业一度被中断,父亲是抵抗组织的成员,带着她天天与法西斯斗争。她只有14岁,身体瘦小,没人在意,父亲就让她给游击队传递消息,或者运送武器,一把手枪,或者一颗手榴弹。

贫困与不公充斥在法拉奇的四周。在家里,她看到母亲付出一切,却总被侮辱与轻视。在家庭之外,她看到了更大的不公。
母亲带她去给一个有钱亲戚做家务,那个女人养尊处优,正眼也不看她们母女,法拉奇看到桌上有一瓶巧克力,感觉胃开始燃烧。但女人听到动静,拿着巧克力跑到阳台,把它们都抛给了隔壁正玩耍的有钱人家孩子。
为什么有的人会将珍贵的食物,浪费在并不需要的人身上,却对真正匮乏的人不屑一顾?小法拉奇陷入思索。
而世界不断对她袒露更多丑陋的真相。二战胜利,美军进驻佛罗伦萨。父亲与他们交朋友,却警告家人,绝对不要替这些军人洗衣服,我们有自己的尊严。
父亲的祖传金表被美军朋友交换礼物时拿走了,他甚至吃光了法拉奇家仅有的面包。全家陷入饥饿,法拉奇悄悄跑去找父亲的这些美军朋友,他们给了她一点食物,又塞给她一大包脏衣服。
她偷偷去洗,打开包裹,发现全是男人脏兮兮的内裤。
为什么一个人有一点点权势,就会冷酷的欺压弱者,无论以什么名义?法拉奇感到了世界带给她的压迫,但她迎上去,不准备躲闪。
二
她上大学读的是医学院,从小她就想当作家,做记者的大伯告诉她,当作家没必要专门去学。
但她还是辍学去了报社,在必须付费的大学,和付给她薪酬的报社之间,她很清楚该怎么选。
她还不到20岁,写作天赋已经展现。在一个男人主导的新闻业,她用十倍的热情去工作,每一篇稿子可以反复写十几遍,为追踪一个消息可以不眠不休,没有人能阻挡她抢头版、上头条的热情。
她对报道的一切事情都拥有自己的看法,上司嫌她不听话,威胁她说,人们不该在吃饭的盘子里吐痰。她被解雇了。
欣赏她的一个新闻界前辈告诉她:你很出色,但是不要被周围的环境所同化……你想要得到想要的东西,不要等着施舍,直接去争取。而这,当然会遭人厌烦。
她听进去了,25岁这一年,提着简单的行李,告别家人,去了米兰。
她的才华进一步释放,报道的领域也更广泛。为了完成一次采访,她可以无所不为。在一个明星晚会上,她从好莱坞大明星奥逊·威尔斯身前,扑通一下跳进泳池,溅了威尔斯半身水。后者将她捞上来,无奈的说:好吧,你想跟我共进晚餐吗?
她是一个贫穷的女孩,但在工作上,她要证明自己绝不是一个贫穷的女人。
一个男记者被她激怒,约她见面,将一把手枪放在桌面上。她不慌不忙,拿出自己使用的口红,和手枪放在一起。
她对采访越来越娴熟于心。她采访米兰的名流、英国王室、好莱坞明星,面对采访者,她不仅提问,同时观察、试探,仔细捕捉对方的身体语言,从而发现事实。
她越来越了解自己的优势,她拥有杰出的讲故事能力,以及,在每一次报道中,她把自己也变成了新闻主角。
她第一次去洛杉矶,提出采访梦露,梦露已经息影,好莱坞制片方也不知道人在哪。她开始大张旗鼓去寻找,人没有找到,她成了新闻的主角。回到米兰,她将这段经历写成报道,大受欢迎。
她变的很有名,可以随心去采访时尚圈、影视圈的所有名人,但面对衣香鬓影的时尚天才们,她有点逆反。
她对待他们的方式很刻薄。在她笔下,可可·香奈儿是一个穿着裙子的令人畏惧的恶魔,因为一个穷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面对她很难淡定:
“被一个伟大的女装裁缝评价,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总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她对读者说。
三
事业顺风顺水时,爱情不期而至,但一点不美好。
法拉奇的初恋,是一个住在伦敦的同行,起初男人对她有一点好奇,但很快就往后退,她却陷进去了,越来越狂热,越来越无力自拔。
当男人发现她还是一个处女,吓哭了。反过来需要她来安慰:没有关系,不要哭了。
她心知肚明,这个男人并不爱她,但她摆脱不掉内心的火热,甚至想抛弃事业,去给他做一个家庭主妇,就像她妈妈那样。
她怀孕了,而男人并不想要。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冷淡,在距离宾馆几步远的地方,她晕倒,流产了。医生告诉她,她可能会失去生育能力。
她在宾馆约男人见最后一面,24小时过去,男人没有出现。她拿出事先准备的安眠药,全部吞下去。
宾馆通知了她的家人,父母派她妹妹将她接走,小心翼翼,生怕引发丑闻。
从一家精神病医院休养出来后,作为手下最红的记者,主编安排她去环球旅行,看看欧洲之外的女性,都是如何生活。
这一趟出行难言美好。在巴基斯坦,她遇到一支婚礼队伍,新娘是一个女孩,被几斤重的红色面料裹住。她问:这是谁?人们说:什么也不是,是一个女人。
她愤怒写下自己的感受:“一个西方女人来到像巴基斯坦这样有严格的宗教氛围的国家,第一印象就是觉得自己是那场淹死了所有女人的大洪水中,绝望的唯一幸存下来的女人。”
她还去了许多国家,那里女性的生活状态,让她一言难尽。本来她拒绝这趟环球之旅,因为她觉得,“女人从来都不是一种特殊的生物,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在报纸上为她们专门开一个版块,就像运动、政治还有天气预报。”
但她现在改变了主意。她想起母亲在家里的处境,这让她后来拼命工作,就是想为母亲复仇雪耻。在后来一个为她颁发的荣誉活动现场,她用话筒对全场说:“我把这份荣誉献给妈妈,她没能上学,因为在她那个年代,穷人和妇女都不去上学读书,而妈妈既是穷人,也是女人。”
环球之旅后,她陆续出了两本书。一本《战争中的佩内洛普》,关于她的初恋故事,她给这段一度冲昏自己的恋爱做总结:屈从永远都是致命的罪过,谁轻易地被服从别人,那等待她们的就是地狱:就像那些专横的人一样。
另一本是《无用的性别》,因为她发现一个事实:男人最根本的问题源于经济问题,种族问题,社会问题,但是女人最根本的问题大都始于这个原因——她们是女人。
她彻底成名了,但争议从此成为她名字的一部分。
四
她还是小孩子时,就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宗教信仰,不再相信上帝。
母亲将她送入一家修道院做静修,给她随身带了几块巧克力和一个香蕉。修女让她把食物放在祭台上,她悄悄溜回来,想看看神灵有没有享用。但在教堂走廊,她看到一个修女在吃她的香蕉——那对一个穷孩子无比珍贵的礼物。
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确定上帝并不存在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后来她说,即使在一生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向上帝祈求任何帮助和恩惠。
心头没有神明,自然也不崇拜权威,那些高居权势巅峰的大人物,她总想揪出他们的马脚。
这让她成为全球最强悍的记者。她采访了60多位世界各国的军政首脑,每一次采访,都让读者很爽,让大人物“害怕”。

她最有名的一次采访,是去白宫见基辛格。基辛格是尼克松总统离不开的智囊,一年后成为美国国务卿。基辛格提出一个条件,他要先提问法拉奇,如果半个小时里她的回答令他满意,他才会接受采访。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游戏,但她以自己的方式成功翻盘,在基辛格同意采访后,她利用一系列提问,诱使基辛格说出了他一辈子都无比后悔的一段话: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重要?最主要的一点是因为,我总是一个人行动。这让美国人十分喜欢。”
基辛格这番话,把白宫所有的决策都归功自己,尼克松总统气炸了,俩人关系差点破裂。
她为每一次巅峰采访,都做好十分充足的准备,作为一个记者,法拉奇不认为新闻报道能只反映客观事实,而不存在观点。她会原文发表录音机记下的一切对话,不会篡改,不会增删,但是她提问的问题,她的态度,她加在访谈全文前面的按语,全在表明她的爱憎与立场。
采访非洲某国的一位皇帝,对方要求她不能穿着裤子见面。她反驳:你们能问一下你们的陛下,我是应该裸着身子去,还是穿着裤子去?
采访一位王国继承人,对方只会按着写好的稿子回答,她失去了耐心,站起走人:我没有时间浪费在您身上,我走了。这实在是太愚蠢了。
采访西亚某国的一个国王,她忍不住问对方:有没有人曾经跟您说过,您才是一个真正的反动分子?
教皇约翰·保罗二世拒绝了她的采访申请,这是明智的,因为她准备的问题里有这样一问:“您没有教皇们天使般的面容,您的脚也是普通人的脚,您的声音也是普通人的声音,是什么促使您放弃您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她的这一系列令她名声大噪的访谈,后来整理出版为《法拉奇风云人物采访记》。
五
法拉奇的风云访谈里,有一篇文章,没有咄咄逼人的提问,充满柔软。
那是对阿莱克斯,采访之后,他们在一起了。法拉奇43岁,阿莱克斯37岁。
阿莱克斯反抗希腊当时的统治者,关押5年,他住在一间1.5米宽、3米长的水泥房子,阿莱克斯在里面读过法拉奇很多书。他在里面写的诗,法拉奇很喜欢。
他们住在一起后,矛盾慢慢凸显。因为欣赏一个英雄是一回事,和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一起生活完全不同。
法拉奇对这种感觉很抗拒。她身边从不乏男人与爱情,但她拒绝将自己和某个人永远联系在一起,不允许某个人变成自己新的狱吏。她写信给朋友:
“跟你说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爱上过谁。我应该怎么办?我无法爱上别人。就这样,偶尔我也会假装一下:但是不久之后,这些可怜虫们就发现了我只是在做戏。他们也感到十分难受。但是,这是我的错吗?
她需要这份孤独感,因为身边住着一个人,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写作:“男人们可以独自工作,因为他们的妻子不敢打扰他们,但是女人无法这样,因为她们的丈夫总是会不停地打断、烦扰她们。”
阿莱克斯也不能例外,她真的爱他,但是她说:“和一个不快乐的男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快乐?”
法拉奇为阿莱克斯做了很多事,他们在希腊时,无时无刻不被监控和骚扰,她带他来到意大利,帮他重建新的生活。但两个人慢慢发现,对自由和自我的独占欲,让他们没办法长久呆在一块。
不久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故事在这里出现一个分岔,因为这个故事有两个版本。
一个故事版本是,法拉奇告诉阿莱克斯,她怀孕了。阿莱克斯建议流产费用一人一半。两个人争执时,阿莱克斯还踹了她一脚。
后来孩子流产,法拉奇在痛苦情绪之中,写出了《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但一本关于她的传记,记录了另一个故事版本。早在1965年,与一个有头有脸的已婚男士怀孕之后,她一言不发,想独自抚养这个孩子。但不幸流产。法拉奇第二年写出了《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在抽屉放了十年,才决定发表。她这时的男友阿莱克斯甚至会给她提修改意见。
不管怎样,这本书是法拉奇流产之后,写给孩子和自己的一本书,也是她最私人化的一本书,她以一个母亲身份,对未能出生的孩子绵绵细语,将她内心最隐蔽的世界,一点点展示出来。
甚至不止于此,在书的题词部分,她这样写:
献给
那些不畏惧困惑的人,
那些不知为何要以痛苦和死亡
为代价来摆脱疲惫的人,
那些把自己置于给予生命还是
抛弃生命两难处境的人。
这是一本由一个女人献给
世界上所有女人的书。
在书中,她写了自己决定生养这个孩子后,面临的种种困境。即使她是一个有钱有名的女人,但非婚生子,依旧带来重重压力。
孩子父亲不敢来看她,提议说流产费用应该一人一半,因为毕竟,你也有一半责任。
甚至终于来看她之后,还因为不能跟她同床而埋怨她残忍。
她去医院孕检,和蔼可亲的医生与护士在发现她未婚时,顿时冷淡下来。而她坚持要求治疗单上她的称呼是小姐,不是夫人。
她坚信自己没有做错,这个世界没有人有资格审判她。
她把怀孕的事告诉了父母,父母给她写了一封信,“现在我们已是两棵僵老的树,我们没有更多的东西用来教育你。相反,你却有某些可以教给我们的东西。要是你已经作出决定要这孩子,那意味着这是正确的。我们现在写信告诉你我们接受你这富有启发性的事件。”
她打开随信寄来的包裹,是一双好看的小白鞋,那是从小她可望而不可即的礼物。
法拉奇的这本书,写出了女性的困境,却又穿透了性别隔阂,指向人之为人本身所应具有的价值、尊严和高贵。
这是一本无论男女,都值得读一读的书。

我忍不住想分享书里的几段文字。
她开篇的两段文字: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你已存在:为了战胜虚无,一个生命降临到世界,当时,我睁开双眼躺在黑暗中,我蓦然确信你就在那里。你存在,仿佛一颗子弹射中了我,我的心停止了跳动,当你再一次撞击我时,无限的惊奇便在我心中涌起。我感到我掉进了一囗深井,以致一切对我来说都显得那么恐惧、那么陌生。
此刻,我幽闭在恐惧里,这恐惧渗透了我的脸颊、头发和思想,我迷失在这恐惧中,我知道,这不是对其他事物的恐惧,因为我不在乎其他事物,这不是对上帝的恐惧,因为我不相信上帝,这也不是对痛苦的恐惧,因为我不畏惧痛苦。这是对你的恐惧,对突然把你从虚无中抛出,让你附着在我身上的这样一件事情的恐惧。
我从不曾急切地期望着你的来临,尽管我知道你有一天终会存在于某一时刻。我在这种意识中,一直在久久地等待着你。但我仍向自已提出了这样可怕的问题:你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带着责备的心情冲着我大声哭喊:“是谁赋予你权利,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
孩子,生活就是这样一种艰难的尝试。它是一场日益更新的战争。它所有欢乐的时刻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并且你将为它付出太高的代价。我怎能知道把你遗弃将会更好?怎能认为你的确不愿意返回沉默?你无法对我说这些,因为你生命的诞生仅仅是一团勉强形成的细胞。也许,它不是生命,而仅仅是一种生命的可能。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哪怕是点一次头,使用一种暗示。我的母亲就曾要求我给她这样的暗示,这也就是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理由。
关于孩子如果是个男孩的段落:
孩子,我须告诉你,要成为一个男人并不一定意味着要在身子前面长出那个小东西,做一个男人的意思是要成为一个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应该成为一个人,人是一个了不起的字题,因为它并不限于一个男人或女人。它不会以是否长有那个小东西来作为划分人的标准。
从另一方面说,以有无这个东西来区别人的那条界线是相当模糊的。事实上,在一个人的体内,一个生命是否长成别的创造物,这完全取决于一种状态。心和大脑没有性别之分,行为亦然。你应该牢记住这一点,要是你是一个具有心灵和大脑的人,我的确不愿与那些坚信你只能以一种固定的行为方式(比如一种男人或女人的行为方式)来生活的人相处。
我只想要求你充分利用生命诞生的那种神奇优势,而决不屈从于人生的懦弱。懦弱是一头长期潜伏着的野兽。它每一天都在伺机袭击我们,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免于这一厄运,使自己不致由于它的侵袭而毁灭,懦弱恰似其种危险,威胁着那些平日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表现尚异常勇敢的人们。你绝不应该回避冒险,即使在恐惧使你退缩的时候也是如此,要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这本身就是一场冒险,一场过后你会为生命的诞生甚感懊恼的冒险。
六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仿佛也是一份与阿莱克斯的分手宣言,法拉奇在书里说:
我已经找到了我一直都在寻找的东西,孩子——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人们称之为爱情的那种东西,实际上是一种季节。在它的盛期,这季节仿佛是一个枝壮叶茂的节日,但在它的淡季,它又是一派枯枝残叶的萧瑟。
但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因为阿莱克斯突然死了,死于一场可疑的交通事故。这让他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了。
法拉奇辞去了工作,开始隐居生活。她写了三年,写了五遍,要把阿莱克斯的故事,从头脑与灵魂中挖下来。
她去了阿莱克斯住了5年的囚室,在那个狭小的地狱里,她让看守走开,把门锁紧,直至她忍受不住呼救。
她坐在里面,想象着阿莱克斯如何在这里活动,慢慢的崩溃了。看守把她带出来,看看时间,只有20分钟。而那个男人,在里面生活了5年,始终不肯屈服。
她给这本书,起名叫《男子汉》。
写作是一次对痛苦的重复经历,也是对自己的二次完成。当写作结束,她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新闻事业中。

1991年冬天,她注意到一侧乳房出现异样,去医院体检,结果很糟糕,是乳腺癌,她必须立刻做手术。
术后,她坚持要求看一下切下来的肿瘤,她拿着它——一个长长的、白色的小东西,对它说:“你,你这个王八蛋,你敢再复发试试?你在我身体里还留有残余吗?要真是那样,我会杀了你!你永远也不会赢的!”
她的父母,都已经去世,死于肿瘤。这仿佛是对她家族的诅咒,她应对的办法,是写人生最后的一本书,把家族的历史全部写下来。
母亲是这本书真正的主角,她忘不了幼年时看母亲边洗衣边落泪的情景,忘不掉当年母女的一段对话,她因为走在石子路上刺痛难忍,像母亲求救。
母亲鼓励她:“这世界充满了这种石子,你很快会发现这一点。”
她听进去了,在人生这条石子路上,她隐忍而无畏的走过来,走到了无数人几辈子也走不到的地方。
她给自己最后这本书起名《一顶装满樱桃的帽子》。那是母亲在回忆与父亲相遇时,最爱讲的一个梗:都是那顶装满樱桃的帽子惹的祸。
很难说,她一生走遍全球,去战场做记者,与全球领袖访谈,认真恋爱又珍视自我,是不是为了帮母亲走一条她渴望却被阻断的路。
她说,“我的爸爸在战争年代是一位英雄,但是在和平年代,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相反,我的妈妈则是一个神话般的女人。”
在人生最后的日子,她热情投入最后一件围绕自己展开的事:她的葬礼。
2006年9月4日,体重已经降到30多公斤的她,回到了故乡佛罗伦萨,10天后,奥里亚娜·法拉奇与世长辞。
参考资料:
《从不妥协·法拉奇传》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风云人物采访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