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出现第一只僵尸时,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那一天我正和老王、小李头脑风暴,我们坐在狭小的小会议室,隔着落地窗,我能看到部门的同事们对着电脑紧张忙碌,一块块漆黑的显示屏后背像撅起来的屁股,对着虚空释放着加班过剩的尾气。
我们的头脑风暴毫无进展,老王使劲揉着黑眼圈,小李用两根手指按在太阳穴上,不断升高的发际线给了他足够揉捏的空间。我头皮也是一阵阵发凉,忍不住摸上一把,头发还在,心头一宽。但新的创意还是难产,这已经是过去一周第三次提案,客户的反馈含糊不清,你所能做的只有一次次从头脑中抹下创意的泥,直到把脑袋抹空抹净。
怪事就在这时发生了。我透过落地窗,看到部门的小赵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他因为连续加班黄蜡蜡的脸,肉眼可见的发白发青,两只红通通的眼珠一点点呆滞下去,慢慢定格成死灰的固态,我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发现他整个人奇奇怪怪,就像,电影里的僵尸。
小赵周边的同事们仍在奋力干活,不断有人从他座椅前后走来走去,一片嘈杂中,没人发现办公室里有一个大活人,正在变成僵尸。
我指给老王和小李看,他们俩盯了一会,精神一震,跳起来往外走,嚷嚷说要去一探究竟。他们俩的脚步如此迫不及待,以致我确信,他们只是为了逃避开会。
老王拉开小赵椅子的一瞬,一声尖叫从背后传来,从茶水间回来的叶子姑娘,一杯咖啡泼在了小赵身上,我们吓了一跳,只看小赵整个人散发着阴森的气息,皮肤森白,特别是他的嘴,两只尖尖的獠牙从掀开的嘴唇间缓缓露出,小赵冲我们微微一笑。
他真的成了一只僵尸。
作为部门总监,我被老板叫去了办公室。老板使劲挠着半秃的头顶,指甲与头皮发出兹兹的刮蹭声,引的我后背一阵阵发痒,很想伸手去挠一挠,但我忍住了。
老板神情郁闷,闷头抽一口烟,问我:小赵真就变成僵尸了?
“是的,HR张姐亲自给他测过体温,只有摄氏3度。”我温和的对老板说,随后又补充一句,“他的心脏也停止跳动了。”
“啊……”老板后仰到椅背,开始哀嚎,“发生这样的事,公司要赔偿多少工伤费啊,今年甲方的回款一直不好,我可太难了。”
“这个……”我小心翼翼的措辞,“另外两个部门,也有三个同事出现了小赵的症状,他们……也变成了僵尸。”
老板砰一声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捶着桌角干嚎:“完蛋了,我完蛋了,公司完蛋了。”
我使劲劝他冷静,等他一双呆滞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我一个激灵,生怕他也要变成僵尸。但是并没有。于是我说:“事情有一些奇怪的变化,可能公司还是有救的。”
老板一下坐直,示意我继续,我对他解释:“小赵他们虽然变成了僵尸,但行动自如,对同伴也没有攻击行为,变身之后,他们依旧坚守在岗位上,继续工作,现在距离他们变身已经过去5个小时,天已经黑了,没有一只僵尸回家,全部主动留在公司加班。”
老板的眼睛一下亮了,我看在眼底,不动声色,继续说:“所以,虽然失去了生命体征,但小赵他们的行为不受影响,很难判断这是工伤。而他们努力加班的劲头,比变身之前还要勤奋。”
老板彻底活了过来,激动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如果这样,如果这样……”他语无伦次喋喋不休,好半天终于站定了,满脸潮红,对我说:“如果这样,岂不是对公司更好,不用惹上麻烦,公司还收获了更好的员工。”
我缓缓的缓缓的点一点头,内心生出一阵莫名的悲凉,为包括我在内的社畜们。
小赵和它的三个僵尸伙伴,成为了公司的明星员工,它们兢兢业业工作,昼夜不息。它们的精神始终专注,不会像普通同事那样不时摸鱼偷懒。它们不吃不喝,公司每天省去了四份下午茶,我看到HR张姐日常紧绷的脸不止一次露出微笑。
它们对客户的刁难也无动于衷,坏死的神经系统波澜不惊,一遍遍按照客户的要求反复复工。我起初疑心丧失心智的它们无法适应思维型的工作,却发现多年的工作经历已经印刻成肌肉记忆,面对新的订单,它们从记忆里找到类似的案例,就一刻不停开始粘贴复制。
看着僵尸同事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文案写着通稿,设计做着LOGO,策划不断从肌肉记忆里搜寻案例,将之排列组合,变成新的创意。老王与小李看直了眼,面色越来越白,他们也慢慢和我一样,发现了一个真相,从甲方到我们,我们所有人的工作,都不过是过往工作经验的不断复制,毫无新意,毫无建设,一只僵尸就能做到。
而僵尸们的服务质量却令甲方越来越欣赏喜欢。起初开会的时候,我们犹豫过是否带上僵尸,但客户的真实意图需要现场聆听才更准确,我们于是带上了它们。内心隐隐的另有一层期待:甲方们面对僵尸,大概会变得客气一点。
但现实令人心碎,等甲方鱼贯走进会议室,我的僵尸同事就出溜一下从座椅滑到了地板,原来甲方可以镇僵尸。
满意的甲方布置了比过往更多更刁难的工作,甲方老总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的我,笑咪咪的说了一句玩笑:“我看,贵司的僵尸员工可以更多一些嘛,嘻嘻。”
这一次例会之后,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经常有员工路过僵尸同事的座位前,会流露出一种羡慕的眼神。作为最早目睹同事变僵尸事件的叶子姑娘,心头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但现在,我发现她经常借故坐在小赵旁边,盯着小赵那张森白空洞的脸痴迷的看。
有一次,我听到叶子姑娘边看着僵尸脸边喃喃自语:“多么美好啊。”
而再一次被我拉进小会议室头脑风暴的老王和小李,经过一番注定无望的搜肠刮肚之后,一起瘫倒在松软的大沙发坐垫里,我看看表,距离客户要求的提案时间只有14个小时,今晚又要熬夜加班了。
小李揉着他发际线完全让出空地的太阳穴,表情越来越狰狞,我和老王木木的看着他,发狂发疯是持续加班的正常症状,不值一提。但这一次有一点不一样,小李突然狠狠甩开双手,跳起来,仰头大嚎,小李嚎叫着说:“啊啊啊啊,做一个社畜实在太难了,还不如做僵尸。”
他一下撕开了胸口的衬衣,我以为他要变身超人,但是并没有,小李的脸色一点点发青发白下去,小会议室里阴森的气氛越来越浓……他如愿变成了一只僵尸。
我叹了一口气,出了门,准备去找HR张姐给小李改动编制,这是公司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僵尸员工将得到一次加薪机会,并且享有更多的年假。
而僵尸从不休假。这也是公司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拥有无数年假而从不休假的员工,才是公司的理想型。
我路过小赵的座位,看到叶子姑娘仍坐在他的身边,撑着一只手,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有些不妙,叫了她一声,叶子姑娘缓缓回过头,两只眸子如熄灭的火山,她,也变成了一只僵尸。
办公室僵尸同事的比例在不断上升,渐渐地大半个办公座椅上坐满了僵尸,我与其他仅存的一些普通员工被挤在一个角落里,HR张姐推着小车送下午茶时,僵直的脸上已经直白的布满嫌弃。
我们一边羞惭的低下头,一边从餐车里取出小糕点和切好的水果。这些廉价而滋味平淡的小食品,在这样一间充斥着无知无觉的僵尸的办公室里,竟像黑夜里的一线月光。
久不露面的老板把我喊去了他的办公室,这一次,他春风得意,我发现他竟然去植了发。一头乌黑的老板喝着茶,惬意的贴在宽大的靠椅上,他没有邀请我入座,我自己坐了下来,老板眉头一皱,但忍住了。
“公司决定发起一次裁员。”老板开门见山,见我无动于衷,鼻子里哼了一下,继续说:“今年公司的业绩很差,甲方回款很不理想,为了公司健康发展,我们需要优化一下人员成本。”
我心不在焉的听着,裁员的风声早就在普通员工间传开了。我还知道因为僵尸员工越来越多,工作给力,每个僵尸能承担三个普通员工的工作量,于是公司最近一口气接了许多新项目,那些被伺候的很舒服的甲方,也大方的将回款源源打来。
老板默默的看了我一会,递给我一份裁员名单,说,“你是老员工了,好好安抚下这些被裁的同事吧,唉,那也是没有办法。”
我低下头,看了一遍裁员名单,是全部的普通员工,最后一个名字,是我。
我看了一眼老板,老板也在看着我:“其实,做一只僵尸,该减去多少烦恼呢。你啊,可惜了。”
一瞬间我有一点动摇,感觉内心有一只僵尸开始膨胀欲出,但我突然想到了刚才吃过的下午茶,那有着浓郁香精味道的小蛋糕,发蔫却甜丝丝的水果,它们普通的不值一提,却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滋味——是僵尸永远失去再也不能回味的滋味。
我狠狠给了心头的僵尸一拳,它痛的嗷嗷叫着,退回到内心最幽暗之地。我不再理会老板,径直出了门,站在了大厅里。
此刻的大厅,上百只低头弯腰对着显示器奋力干活的僵尸,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显示着这家公司蒸蒸日上的生气,那上百只黑色的显示器后背,则如撅起来的屁股,对着虚空释放着操作者已经多余的人生。
我走出公司的大门,却见走廊的电梯叮的一声,出来一个女人,是小赵的妻子。小赵是最早变成僵尸的同事,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小赵妻子认出了我,笑着走过来,说:“你好,我们家小赵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通常他加班三个月会回来一次的,我有点担心,过来看看他。”
我看看她,又回头看看偌大的嘈杂的办公室,一时呆住,竟不知从何说起。
小赵妻子奇怪的看了看我,从我身边挤过,走进了办公室。我则按住了电梯,走了进去,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一刻,仿佛听到办公室传出一声惊异的尖叫。
又或者那只是错觉,发生在这间办公室的僵尸事件,又如何不会在许多办公室里上演呢。
一点都不稀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