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朋友家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送我到小区门口，抽了一根烟才回去。我从出租车看到粘稠的夜色里他嘴角的烟火一闪一灭，然后司机师傅就带我走远了。
司机师傅戴着一顶洗褪色的棒球帽，手臂握着方向盘，不时瞥我一眼。我并不想搭腔，只透着窗看沿途的街路，街路拂去白日的喧嚣，意外沉静如海。我想，大概人生也是白天浑浊，只有夜晚才能看清黑白。
司机师傅又一次回头瞥我一眼，我决定和他说说话，“你知道吗，几年前我夜晚搭出租，开车的司机是一个吸血鬼。”
司机师傅发出了一声惊叹，但表情太敷衍了，我知他毫不意外，就继续往下说，“过去几年我走了很多夜路，遇见的出租车师傅都很有意思，他们有的喜欢在深夜放昆曲，有的喜欢自顾自高谈阔论，还有一个听着刘若英的歌，告诉我刘若英不配陈升。”
我喋喋不休，司机师傅显然丧失了谈话欲，车继续在厚重的如切片蛋糕的夜幕中行驶，他不再回头，我看出他希望我闭嘴，但还是接着说下去：“我刚才是从南京的朋友家出来，在他们小区门口坐上了你的车，现在我们开在西安的路面上，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有什么可奇怪呢，既然吸血鬼都可以开出租？”司机师傅怼了我一句，他一个急转弯，车尾甩了一下，把我从后座左边移到了右边，我牢牢抓住把手，身体前倾，可以看到他头上洗褪色的帽子露出几根线头。
“可是我看历史，过去的人过的很正常，他们正常的生，正常的长大，工作，结婚，生子，衰老，死去，安稳的就像太阳上山太阳落山。为什么我们要过跟过去的人完全不一样的日子呢？”我懊丧的说。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被神放弃的人一点重新开始的希望。”司机停住车，扭头盯着我，他伸手摘下了洗褪色的帽子，露出半个椰子一样空空的脑壳。
我付了钱，目送他开车离去，司机师傅从车窗探出头，他把帽子戴上了，高声对我说：坚持活着就很有乐趣啊。
我看着他的车开进正被阳光缓缓稀释的黑夜，直至完全看不见，转身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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