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在你少年时，父亲是封疆大吏，和你青梅竹马的林家小殊，是金陵城最张扬的天才少年，他的母亲是皇帝的妹妹，父亲是皇帝的好朋友。你们共同的玩伴是皇子景琰，连他都羡慕小殊。相似的门第，相似的境遇，青少年的荷尔蒙也比成人来得干净。你们舞剑，赏灯，在春天的青草地上斗嘴，互相知道可以白首。
这该是一个女孩最完美的人生吧，霓凰曾拥有过。
变化是在一瞬间。那是一场平淡无奇，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行动。林殊随父出战，只是这回，林殊父子和他们的部将全军覆没，且死有余辜。他们是作为叛军被诛杀殆尽的。
朝野震动，金陵城血流成河。梁帝的盛怒淹死了一片人，谁遇到就是谁。德高望重的皇长子被赐死，站出来替逆犯分辨的皇叔被斥责，誉满天下的黎崇老先生被牵连。
梁帝杀红了眼，霓凰的父亲作为封疆大吏，又与逆案主犯有亲家之约，他会被猜忌吗？这一系列巨变，鲜血与死亡，少年霓凰该如何应对？作为与林家关系网的节点，她会迷惑和恐惧吗？
剧中没直接写，我们拼凑出来的样子是：霓凰躲过一劫，她本人没被株连，因为赐婚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但她父亲很快去世了，是不是死于忧惧无从得知。十七岁的霓凰替父上战场，一步步成长为女将军，保境安民，守一方国土。
霓凰从一出场就是寂寞的，冷清的，似乎什么都清楚，又什么都不在乎。对她而言，当年林家的事，是巨大又隐秘的心理创伤。无时不在，却无法再提。
二
霓凰必须把握当下。此刻她是独守一方的将军，有自己的地位和骄傲。
梁帝施恩，她表面感谢，心里完全不在意。太子和誉王之争，两方都想拉拢，她谁都不得罪也不亲近。梁帝苦心孤诣为她招亲，打得是什么算盘她完全知道，无力反抗却可消极应对。在霓凰心里，她是没过门的未亡人，没有一天忘记过她的林殊哥哥。
苏长苏出现，太奶奶是凭直觉，霓凰也有她的直觉。与你倾心相爱过的恋人，即便改了容颜，改了声音，改了字体，但你们之间气场仍在。与其说霓凰聪明，不如说她有情。
城外长亭，两人相认，霓凰一声“林殊哥哥”竟有穿心的痛感。为她多年所受的相思苦，也为这份相思有了活体承载物，更为他们前途未卜又极其凶险的将来。
相认之前，霓凰对梅长苏行拱手礼，之后，行女子的万福礼。这细微的差别便是心境上的不同了。私炮房事件，靖王怀疑梅长苏设计灾难，霓凰气汹汹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那份爱护与信任，不需要论证却坚定不移。
蔺晨讲火寒毒的疗法时，霓凰面色如铁。爱是什么？看到一颗饱满的樱桃也想与你同嚼，一想到你受苦就恨不能代替。林殊遭遇的血海深仇，肉体之毁，霓凰没能一并承担，她是在恨自己。
誉王谋反，众人被困九安山，霓凰带人来救，杀出一条血路，跪向皇帝的时候，眼神却是给梅长苏的，一副傲娇求表扬的样子。连吃醋也极为霸道。在一群男人爱来爱去的剧情里，霓凰守住了我们异性恋的尊严。
你以为她只要白首不相离么。不是，她懂林殊，知道他的自负与骄傲。霓凰说：其实在很多人眼里，他重回京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金陵城内最明亮的那个少年，永远有着一颗九死不悔的赤子之心。
这样一个少年英雄，做了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谋士。霓凰知道那不是他，战士的荣耀在战场才能体现。他无奈做梅长苏，内心却永远住着林殊。所以即便她可以，她也不会阻拦他上战场。上战场会死，但上战场能使他活得更有尊严。
我相信霓凰爱林殊，每个毛孔都愿与他相守，我更相信霓凰不拦他，是更高阶的爱。只是我心疼霓凰，要在爱情，家国，职责，恋人的理想之间做权衡。
如果女汉子是一个褒义词，我愿意把它用在霓凰身上，它不是言行粗鄙，不是不懂风情，而是心胸和气度方面的卓越，拥有真正闪闪发光的灵魂。
三
以上是剧中的霓凰，事业线小虐，情感线大虐。你会尊敬她，也忍不住心疼她，但不好意思表露。这样一个强大，懂得包容一切的女子，哪里轮得到旁人心疼？
剧中的霓凰，好像半辈子就为十几岁时那点回忆而活。自林殊以后，不再动心，不再快乐，她所做的一切都只剩下应该。
身为将军，应该做一个让敌军胆寒的将军；身为长姐，应该做一个让幼弟仰仗的长姐；身为官员，应该做一个远离党争的纯臣。
这样的霓凰太好了，也太苦了。
书中的霓凰后来有了别的归宿。在书里，她与林殊只有少年情愫，逆案之后，多年分隔，她对他心意渐远。梅长苏归来，霓凰对他像对兄长一样友爱敬重，但已无儿女之情。她有了自己的恋人，聂铎。
从前看这段非常难受，有剧先入为主，看到一生守护林殊的霓凰，猛然有了别的样子，哪哪都不对劲儿。林殊那么好，怎么能忘记他？梅长苏那么惨，怎么连霓凰都变了？我不答应，这不应该，不是我们对情义的理解。
几年之后，再看，想法不同了。
月好过，年好过，日子难过。一生有多漫长，你忍心教霓凰守着一个名字过？每一个血战归来的黄昏，心力交瘁的深夜，你要看她与自己的影子作伴吗？
悲剧往往伴随崇高，会给人以极强审美。我们中国人喜欢苦尽甘来这类词。好像只要你爱对了，即便那人不在，你也该继续爱下去，守下去，把自己摆上祭台，用一个个日与夜，用每分每秒的孤单，昭告天下：看我，我是圣人。
如果真有人愿意这样做，比如杨过，我们可以欣赏他。如果有人像书里的霓凰，与另外的男子两情相悦，我们也要替她开心。这份“替开心”里，写得是我们自己，对一个具体生命的善意，对一个值得被爱的女孩的祝福。
在崇高的悲剧和真实的温暖之间，我永远支持后者。生命需要细小的欢愉。寂寞太冷，扛到最后，红颜成枯骨，白发换青丝。除了给世人留下一些眼泪与传奇，你自己的人生就这样烟消云散，那未免太悲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