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问说,他四十岁以前,人生都是春天。
叶问又说,他当年打算去东北,因为那边有一座高山。
叶问想见的高山是宫家的六十四手,天下会使六十四手的只有一个姑娘,她是宫二。
宫二第一次见叶问,是在1936年佛山的金楼。那时叶问年过四十,正值人生最后的春天。那一年宫二还很年轻,不想也是人生最后的春天。
4年后,宫二的父亲宫宝森被徒弟马三杀害,她成了世间唯一会宫家六十四手的人,同时也跌入生命的寒冬,东北天高地阔,她只感到悲愤与寂寞。
悲愤的宫二,眼睛里只有为父报仇这一盏灯还亮着。
她从小崇拜父亲,从小及长,记忆里出现最多的情景,是父亲与登门挑战者比武时,挑战者骨头碎裂的声音。
父亲什么都没说,但宫二牢牢记住一件事,宫家没有败绩。
宫家的人,可以死,不可以败。这执念牢牢印在宫二心头,锢住她一生。
父亲决定退隐,他是中华武术会的会长,是南北武林共同服膺的一代宗师,父亲打算选出两位继承人,北方武林的继承者,他选择了自己的徒弟马三。南方武林的继承者,他看中了一个叫叶问的后辈。
从始至终,父亲都没有问过宫二的意见,哪怕她是宫家六十四手唯一的传人。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打打杀杀的江湖是男人的世界,父亲希望宫二在他退隐后,读书,成亲,做个医生,远离江湖。
可是自己明明有成为一代宗师的天分,明明身怀宫家绝世武功,为什么只因是个女子,就要将一身绝艺废弃不用,那当初为何要辛辛苦苦练,父亲又何必倾囊相授传?
宫二默然点头,她不反对父亲的安排,但内心深处隐隐有一股冲劲,她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自己爆发。
师兄马三说,他是一把利刃,师傅宫宝森是藏他的鞘。
在宫二心里,她也是一把利刃,但父亲不是藏她的鞘,女人这个身份才是。
1936年,佛山,金楼,父亲与那个名叫叶问的男人交手,他们俩争一块饼,一生没有败绩的父亲输了。叶问争到了饼,从见识上更胜出了父亲。
南方武林的继承者选出来了,父亲欣慰又落寞的离开了佛山。宫二代替父亲,出席晚上的庆功宴。



叶问战胜了父亲,踌躇满志时,宫二好胜之心已升起
父亲乘坐的火车鸣笛而去的一瞬,宫二全身的血液一下沸腾,她这把刃,终于要脱鞘而出。
直指叶问。
那一晚,佛山金楼,咏春拳与宫家六十四手的交锋,成为武林不落的神话。
身手神秘的宫二,抢占上风,叶问落在地面,仰头与她四目相对。胜负一目了然,但两个人内心的波澜,只有当事者心知肚明。
交手时两人鼻息交错的瞬间,宫二动情,叶问动心。



动心动情的人,胜负并不算重要
两人告别时,宫二告诉叶问,我给你看六十四手,是让你明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拳不能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
这句话里有女儿家的矜持,也有女武师战胜打败父亲的强敌后的骄傲。
宫二是一个骄傲的人,她说宫家没有败绩。父亲败了,宫家还有人,会把胜利找回来。
那个维护宫家不败的人,就是她。
宫二说给叶问的话,还有一层意思,宫家六十四手,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如果要看,是来看六十四手,还是来看我?
叶问笑了,这个男人微笑时有一股迷人但疏离的神色,你会不由自主想接近他,但却捕捉不到他的情感。
叶问把他的情感都投入到一种名为武术的东西里,以致他自己也很难明白,让他动心的到底是宫二,还是宫家六十四手。
但他真的想去一趟东北。他给一家人做好冬装,带妻子照了全家福,准备举家远赴东北,去见那座高山。
宫二说,你来,我等着。
他们当然没有见面,再见面时,已经过去14年。

宫二不曾想到,“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的人,不只是叶问,还有她。
甚至面对人生困境,她只能进,不能退。
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背负杀父之仇却被认为没资格为父报仇的女人。
她一生最大的敌人,是她女性的身份。
她当初向叶问挑战,是难以遏制内心的那股冲动,那股要证明她是宫家人的冲动。
她说,“宫家没有败绩,输了,宫家有人,会找回来。这辈子我成不了我爹那样一天一地的豪杰,可我不图一世,只图一时。”
她执着于维护,证明,宣示自己是宫家人的这层身份,这是她一生全力挑战的命运禁制,因为世道不公,她是宫家六十四手的唯一传人,却因为是个女人,就不能代表宫家?
宫二相信,一代宗师是用血与拳拼出来的,不是男女身份定下的。
所谓功夫,不过是一横一竖,倒下的是过时规矩,站着的才是宗师。
当父亲身死,父亲的老哥们们迫于日本人淫威,又拿了马三好处,在半途截住宫二,阻拦她复仇,一群老畜生对她说了一堆道貌岸然的话,真心话只有一句:你是一个女人,你凭什么报仇?
甚至马三与宫二直面相对,进一步羞辱她的身份:“宫家的东西至金至贵,要取,必须宫家的人。你是许了亲的人,没资格。”
一个女人,就不能为父报仇了吗?
一个女人,如果杀了杀父仇人,难道还不能代表宫家吗?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一直藏着她这把利刃的女性身份,此时不仅是鞘,更是人格羞辱。
如果一个人拥有复仇的能力,那么不管围观的人群如何用陈规陋俗阻止她,用三纲五常束缚她,只要把仇人干掉,报仇雪恨,就是快事一桩。
世间没什么规矩,比让仇人授首更有道理。
但宫二却被激住了,她明明可以直接复仇,但她被那群狗长辈与马三的话困住了,她内心不光要复仇,还要以大家都认可的宫家人身份去复仇。
宫二于是退了亲,奉了道,她剪掉头发,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烧干净。从此她不传艺,不留后,不婚娶。


当时的习俗,女人断发如断头,
宫二走上一条孤绝之路,也是英雄之路
神明为证,天地共鉴,她弃绝了红尘男女的一切联系,用一个纯粹的身份,去做复仇这件事。
她杀了马三,在马三临死前,她用宫家人的身份问,我现在能取回宫家的东西了吗?
马三点点头。宫二取胜而去。
她的身上留下一生不愈的伤,心里破开一个洞。但无悔。


究竟是人们对她宫家的身份认同重要?还是为父报仇重要?
宫二心里,只有代表宫家,才能真正的复仇。因为所有人否定她不配代表宫家时,杀死的不仅是她父亲,也是她本人。
她割舍一切,奉道复仇,不仅是为父亲复仇,也是为她自己一直被压抑的命运复仇。
哪怕她所有彻心疼痛的牺牲,只是让不堪的道德围观者冷淡的点一下头,却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心痛万分。
更让自己余生惨淡。
其实最可怕的结局,是宫二奉道为父报仇后,看热闹的人依旧说,你是女人,不能代表宫家。就像剜开肚腹的六子,就像捐了一条门槛欢天喜地归来的祥林嫂。
是非颠倒,人心叵测,你最痛苦的着力点,是有心人发力击打的快乐源泉。
命运从不公平,而所谓牺牲与所得,不能任由不相关者评判,只能让自己心头那架天平来衡量。
宫二的强大,是她并不真的在意人言与过时的规矩,她只是要与自己定胜负。
她是宫家六十四手唯一的传人,是这个江湖武功最高的宗师之一,她要面对的敌人,比父亲,比叶问更多,更凶险。除了拳脚交锋,她还要挣脱女性身份对自己的禁锢。
所以宫二见过自己,见过天地,但不见众生。
她本就是众生里的一位,见过天地之下的自己,自己就是众生。
14年后,心境平和苍凉的宫二,在香港与叶问重逢,她坦白自己当年对他的喜欢,但也只能这样了。她要走完自己选择的路。
已经年过半百的叶问,表情发僵,宫二将喜欢过这件事说的诚恳从心,毫不遮掩,叶问眼里有晶莹,回答却感动中带着礼貌克制。


当初他们交手,彼此鼻息交错,宫二动情,叶问动心。
动情的人自动牵着心,动心的人却并不一定沉浸于情。
叶问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施展宫家六十四手的宫二,可是,他遗憾再也看不到了。宫二却很坦然,“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事,我们见得还少吗?凭什么宫家的就不能绝。”
这是宫二与叶问最后一面,她打算回东北老家,因为她累了。
她当然没有回去,但她也回去了。一年后,宫二走完了最后的人生,陪伴她一生的家中老人,将她的骨灰带回老家。宫二说,“所谓的大时代,不过就是一个选择,我选择了留在属于我的年月,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她带着宫家六十四手与充满缺憾的人生一起离开,但也很自足。

人生能有为的事并不多,即使是武功高强的一代宗师,也只能奋力做成一点点事。
宫二全力挣脱了藏住她大半生的那只命运的鞘,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
宫二死后,叶问揣起装有宫二头发余烬的盒子,寻思这个奇女子的一生:“宫家没有败绩,宫二一生也没输给谁,要输,她宁愿输给自己。”
宫二是否输给了自己?也许她自己都很难知道。只是人活一世,痛快一时,何必非见众生,何必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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