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个80后,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夜里,跟爸爸妈妈从亲戚家出来,拐到街角,我指着路边的商店说,我要吃爆米花。
当时的爆米花有玉米花,有大米花,我要吃的是大米花,一包包米花用印着花纹的薄纸包成圆筒状,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我妈看看我,说,那就买一包吧。又看看我爸:你带粮票没?
我早就记不得那包爆米花是什么滋味了,但每次看到有人回忆80年代的美好,我就应激反应般想起买爆米花这一幕,如果那天晚上我爸没有带粮票,兜里有钱也买不到一包我想吃的爆米花。
计划经济是一个很久远的词汇了,久远到我稍微长大一点它就消失不见,替换它的词汇是商品经济,我听着身边大人们念念叨叨谁谁也跑去南方做生意发了财,说的人跟听的人满眼羡慕,又很鄙夷——为自己国企正式工的身份自豪。
当时已进入90年代,电视机里播放的热门剧叫《与百万富翁同行》,那个剧给幼小的我留下的印象包括了冒险、一夜暴富、骗子、抢劫、小姐和乱哄哄的欲望勃发。南边的深圳与广州对我这样内地的小学生来说,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像个大妖怪喷云吐雾,一不留神就把一个走进去的人吞吃了。
但是买爆米花再也不需要粮票了,后来家里买彩电买冰箱也不再要这票那票,只要兜里有钱,你可以敞开了在百货大厦里买,此时人们牢骚最多的恰恰是没钱。匮乏钳制了欲望,一切凭票购买的计划经济,限制了欲望的想象力,却并非大家没有欲望。当市场流通起来,人口流动起来,货架上能买的东西玲琅满目,欲望被唤醒,大家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享受这么多好东西,就是工资太少了。
很好玩的是,当今天有人怀念80年代美好时,在当初就有人指责80年代的坏,后来对90年代更加没有好脸色,他们怀念更向前的年代,在他们眼里80年代90年代的人心太浮躁了,欲望膨胀,人人琢磨下海发财,一点没有从前的单纯美好。
可是一包爆米花都需要凭票购买的环境里,人的欲望只是被禁锢了,并不是没有。生而为人,向往更好的生活是一种本能,80年代商品经济的流动带来了更好生活的体验,到了90年代商品经济又换了一个名字,就是市场经济,哪怕伴随着种种混乱,大家也再不愿往后退,退回到一包爆米花都要凭票购买的日子去。
所以从80年代过来的人,很难不赞成市场经济和人口流动,因为流动给大家带来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那变化一点点塑造成今天我们的生活。
二
80年代给人的另一个美好概念是诗意。
我看过一篇娱乐文章,讲窦唯和王菲当年住在大杂院,王菲早上要去倒夜壶,这篇文章想说的观点我给忘了,他们那会儿当然也不在80年代,但80、90年代大家的日子跟这个差不多。
我们家当时住在单位分配的公房,我爸我妈的同事们也都住在这些平房里,一排排公房星罗棋布,一大片公房共用一个公共厕所,夏天苍蝇生蛆,冬天屎冻如石。如果内急忘了带纸,可以一直蹲到熟人进来,借纸救急。
每家每户住的房子都有个大小不一的院子,大人下班了把自行车往院里一靠,赶紧把炉灶点着,生火做饭,小孩子们聚在门口疯玩,直至大人们大喊一声,才哗一下散回各家吃饭去了。
知识青年们当时的日子比小孩子过得丰富,他们写诗,看电影,交换各国文艺咖的书。诗人在80年代是一个特殊的符号,一边是“卖茶叶蛋强过造原子弹”这句形容市场经济的超级文案在慢慢破圈,一边是属于诗人的黄金时代。
诗歌是打破思想坚冰的急先锋,是鼓励思想解放的诗意力量。我们从小学到中学,“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乃至“相信未来”,都是作文本里高频引用的金句,能准确引用这几句的同学,就是学霸。
以后有太多的怀念文章来描述当时全民写诗的热况,北岛、顾城、海子、舒婷是80年代的流量天王,大学与中学的教室里和宿舍里,都有埋头写诗的人,诗人是一个光荣的社会头衔,人人踊跃拥有,哪怕换不来编制,换不来彩电,但那种众星捧月和敢为天下先的极致体验,同样令人迷醉。
从现在看当时,会看到一个很奇妙的景象,人们对精神世界的极致追求与对物质世界的极致追求是同步的,诗人们站在高处,引导着更多人加入打破思想禁锢的潮流,商品经济在生活里凶猛流动,把更多的新鲜事物与体验塞给每一个人。一句话,大家一边拿诗人当精神偶像,一边使劲买买买。
归根结底,是外边的世界被打开了,大家看到了私人生活可以拥有更广阔的空间,诗歌是一种特殊的消费品,与冰箱彩电同样弥足珍贵。
现在有人会感慨诗人的落寞,诗歌的盛况不再,那是因为大家的精神世界可以挑选的东西变丰富了,诗歌在80年代提供的极致刺激和满足感,在今天有了难说更好却选择更多的替代品,每个人都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精神用品,“随便选”永远比“只能选”要好上一万倍。
吃了诗歌红利的一代人享受了名与利,在今天会陷入落差和落寞,他们中的一些人格外怀念80年代,但又能怎么样呢?爱写诗的人在今天依旧会写诗,不管在乡村还是在厂房,不管身体被疾病所困,还是人生被生活所困,他们会凭本能去写,写出真的诗。
反而是吃过了诗歌红利,又想把它牢牢占据,做成文学特权的老人们,在小圈子里交互炮制着像贾浅浅那样的诗,用它来敲开编制、补助和职称的窄门,这般对80年代的怀念姿态,实在不值一提。
三
其实所有对往昔时光的怀念,都是对此刻生活的某种不满足。
伍迪艾伦有一部电影叫《午夜巴黎》,讲述了文艺人士们对黄金时代的向往,现在的文艺青年怀念海明威时代的巴黎,海明威时代的文艺青年怀念高更时代的巴黎,每一代文艺青年都有自己心头的黄金时代,没有一片叶子与另一片叶子相同。
但电影里的男主角一语道破了真相,他说我们喜欢的只是海明威时代、高更时代的某些闪光面,但你能忍受一个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抽水马桶的世界吗?
怀念80年代,何尝不是怀念某些美好的闪光面。落寞的文学创作者,会怀念80年代诗人拥有的流量;痛感大都市里人情疏离的人们,会追忆80年代集体公房的人情温度;社畜般活在逼仄人生里的打工者,会向往起80年代有编制保障的稳定;眼看着阶层跃升的大门变成一道叹息之墙,就会有人开始怀念80、90年代那个商品大潮下草莽英雄占山为王的流金岁月。
大家有怀念80年代美好的需求,但谁愿意回到一个公共厕所多是旱厕,楼房十分稀有,没有手机,没有外卖,18寸彩电和单开门冰箱就算奢侈,出一趟远门坐火车坐到腿软的80年代?
80年代那些被滤镜后的诗意、美好和纯真,有多少是用巨大的物质缺口、城乡流动的凝固和艰难的改开步伐作为代价?
作为一个从80年代走过来的人,我只能以经验主义的方式看问题,在一切让社会经济和私人生活向好的努力中,流动比封闭要好,开放比闭塞要好,包容比排异要好,走出去比封起来要好。
现在从网络流行的话题可以发现,大家的观念似乎在趋向整体保守,这无关学历与年龄。我看到很多70后、80后的大V会疑惑:年轻人为什么比他们还保守?以前冲破层层阻力打开的思想观念,现在很多年轻人仿佛要把它还回去?
1980年上映的《庐山恋》,出现了第一个银幕吻戏,这振奋了当时的年轻人,后来80年代的国产电影里,你可以看到各种光怪陆离。今天很多影视剧和网文,年轻的观众读者会要求“双洁”,动辄批评三观不正。如果让他们看到80年代的一些电影,大概会“震碎”三观。
其实不过都是历史的进程,我总觉得,年轻人在私人生活领域的自由度,与在互联网世界里输出的道德感,有一种微妙的反差,从都市潮玩和流行文化里,中年人会感慨年轻人的某些“荒诞不经”,在文艺作品和明星八卦的评论中,中年人又觉得年轻人有点“一本正经”。
时至今日,我还是相信观念的进步,社会经济的起伏波动,一定会影响思想上的开放,但今天大家在观念上即使保守,那也是基于一定开放之上的保守。
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讲了丁玲的一个段子,说改开之初,风气还很保守,老年的丁玲吐槽年轻人,说我们年轻那会思想很开放,看对眼了当晚就抱被子住一块,怎么你们年轻人还这么封建?
年轻人当然并不封建,只要世界开放流动,他们就总会站在潮头。只要世界开放流动,80年代就始终是一场文艺层面的怀念。
四
80年代不妨怀念,“青菀”这个公众号更希望你能一直相见。
这个公众号自两年前青菀拉我和酷玩一起来写,中间也短暂断更过几次,但总算坚持到今天。阅读量连年下降,我本来将之归咎于短视频的争宠,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理由,据说公众号又要改版,说是一个星期内你不打开阅读的号,以后连封面大图都没了,就推给你一个小图,出现在订阅栏里,一不小心,就看不到了。
我看到许多公号都在请读者们加星标,以防失联,这是群体性恐慌啊朋友们,那我也在此请大家加个星标,保持下一次相见的机会。作为回馈,我会督促青菀与酷玩两位积极更新,不要偷懒。
具体加星标的方式,可以看以下截图:
步骤1:点开“青菀”公众号界面,点击右上角。

步骤2:出现下栏,点击“设为星标”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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