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我们这一代人的怕与爱

我们这一代人的怕与爱 青菀
2021-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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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有得有失,有欠有还

 

我和两个朋友去秦岭拜访果农,开车的大H是一位70后,不会开车的我和另一位朋友是80后,我们一路陪大H聊天,聊着聊着,聊到她参加中考的儿子。

 

大H儿子在西安一家重点初中读书,去年读初三,一家人风声鹤唳,儿子自己也压力重重,50%高中升学率就像一道红线,把全家心情卡得死死。

 

最后当然考上了,但大H产生一个疑惑:名校对普通学生的升学究竟有多少帮助?


因为儿子班里有几个外地同学,一番成绩摸排,自问很难升上高中,干脆返回原籍,这样考上当地重点中学的机会更高点。


为什么在名校读书,还如此不自信?因为学校实行分级制,将生源根据质量,分入尖子班、重点班和非重点班。尖子班号称vvip,大H儿子则在非重点班读书。不同班级,师资配置不一样。


如此,一个普通学生,顶着名校光环,却很难享受名师教育加持,自然会有落榜之虞。我于是也疑惑:那么名校之名,究竟靠的是优质生源,还是自己的教学体系?

 

我的老家是西安周边的一个小城市,我当年读的市一中,汇集了全城的尖子生,每一级也分为重点班与普通班。我考上的是普通班,给我们讲课的老师,与重点班是同一群老师。


只是我们普通班的学生,成绩过于普通,小城名校给我们提供的师资,却一视同仁。


也因为学校汇集了城市最好的一批生源,每一届考生都能考上几个北大、清华,校长喜滋滋去大门口张贴状元榜,展示自己的办学水准。

 

但这些年学校成绩慢慢不行了,每年的文理状元考上的学校都不错,却没人考上北大、清华。因为有考清北实力的本地学生,早早就被西安的名校挖走了。

 

失去了优质生源,我们小城市的名校没那么“名”了。拥有最优质的生源,西安的名校也并不能保证人人可以升学——那些非重点班的学生,整体拼天赋自然不如尖子班,但名校的教学体系,不能做到最基本的有教无类吗?


大H说,下一届要开始摇号上初中了,没有小升初考试,学生就不用再分等级。

 

教育问题太大了,对我们两个陪聊的80后严重超纲,我们的兴趣点也不在这,而是发现:现在的00后都这么有意思吗?


因为大H说,她的儿子自从上高中,很关心社会问题,问她要《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会很认真的阅读,也很有想法。


这让我吃惊,我的另一位朋友,曾有过一段很亮眼的职业履历,但作为一个30+职业女性,旦夕之间就失去了工作机会。她经过了一段灰暗的心理历程,现在做自由职业,同时对马克思学说产生了兴趣。

 

而大H儿子作为一个高中生,早早萌发了这个意识,自己去钻研求索,我觉得这是好事,相比较我们经历过职场奋斗,然后又幻灭的这一代,新新一代在未来,反而可能提前规避许多无谓的社会毒打。

 

我也给两个朋友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我在延安,一个导游告诉我,曾经有一位前首富,带领团队在教员住过的窑洞参观,他要求大家集体静坐一会,想想几十年前的长征,然后想想公司的未来。

 

一个资本大鳄,在教员的窑洞前搞企业文化,我听完之后,感觉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



  

 

大H是一位标准70后,她上大学,赶上了最后一波大学优待,学费很低,补助不少,更关键的是,大学学历值钱,恰值90年代中国百业待兴,有许多机会和岗位,等着她们这一代天之骄子大展拳脚。

 

我曾经参与过一所高校的毕业20年重聚活动,为了做好筹办,查了不少资料,也看了许多当事人的访谈。他们这一批人也是标准70后,毕业于90年代初,有名校学历,一出校门,就进入政界、商界、学界,乃至很多优质行业,大多数人在今天都成了业内翘楚。

 

他们这20年的职业上升曲线,和中国的经济崛起是一致的。我们喜欢讲跟对趋势,找对风口,比如互联网风口,几年之间,就让一个行业的人群实现财富跃升。但对70后大学生来说,他们整整一代人,集体踏入了时代的风口,赶上了时代的趋势,跟着中国的发展一起进步,从各行各业新兴之初的机会红利,到商品房经济兴起初期的机会,乃至阶层跃升,他们牢牢把握住了。

 

等80后与90后匆匆赶过来,这辆大巴已经开动,机会的大门关闭,留下一扇窗,更多人需要激烈竞争,去抢一个上车的机会。

 

在这竞争之中,少数人实现了人生的升级,更多人在竞争之下,自己变成了人口红利。


70后与80后的故事模式完全不一样。我们毕业之初,看的电视剧是《奋斗》,是《蜗居》,是《裸婚》,看名字就是一路血泪。


 70后的故事可能是这样的:


一对70后大学生情侣,毕业去了沿海城市,一步一脚印,吃很大的苦,遭受很多罪,但城市留给他们的机会也很多,最后两个人成家立业,工厂做出规模,太太生了两个孩子,先生开始打高尔夫球,等20年结婚纪念日那天,先生回顾过去的甘苦,为挽回爱情的冷淡,为太太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纪念日。

 

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是,同时它也是真的。这里面混杂了我许多小时候的模糊印象,那时我们一群小孩就着一台18寸彩电,看过的电视剧有《公关小姐》、《外来妹》,还有俞飞鸿演过的《特区打工妹》。

 

那些彩色的模糊影像,对我们是泛黄的儿时记忆,对70后许多人,却是一个黄金时代。



  

 

我作为一个80后,等感到人生处处是竞争,已经很后知后觉了。

 

小学读书很快乐,没有升学压力,也没有成绩上的硬性要求,等考入城市的一所重点初中,压力陡然凸显:我想不到一个班级居然要挤进来50多个同学,等3年后侥幸考进市一中,我坐在教室里,周围挤着70多个同学。

 

我们高考时,已经放开扩招,考大学容易了,学历也直线贬值。在我入学的那个三流大学,奖学金几乎都被河南的同学垄断,他们是人口大省的高考失败者,却依然比我们成绩出色许多。

 

就业比高考更像一根独木桥,人才市场密密匝匝的人头攒动,一个高中的招聘窗口前挤满了举着简历的年轻人,我听到一个求职者高喊:我有很多教学经历啊。面试者冷冷拒绝了他,说我们只要一本毕业生。

 

在一个底薪700块,还要截留三分之一的教辅试卷出版公司,一大群新员工济济一堂,女老总一脸春风得意,鼓励大家好好工作,公司截留的工资与奖金,会在年底厚厚一沓发下来,全场顿时充满欢乐的空气。三个月后,大部分新员工跑掉了。

 

当我在一个杂志社开始上班,每逢招聘季,来面试编辑的求职者排起了长队。前台小姐姐悄悄问我,你是不是很紧张?

 

而我的领导都是标准的70后,有车,有房,谈吐从容,令我羡慕。


我只觉得从上学、高考、就业,一路上处处涌动着乌泱泱的同龄人。那会讨论人口资源优势,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沿海工厂流水线上密集的身影,却没有想到,写字楼里的自己,也是红利之一。


等仔细回味2010年人口普查统计,70后2.1亿,80后2.2亿,90后1.7亿,00后1.4亿。我们这一代,恰在峰值。


媳妇当时在深圳上班,与我没有交集。她做很累的工作,周末也时常无休,忙起来像一只陀螺,旋转的太久了,以致停下来她就以为失去了意义。她的同事像她一样拼命,但拼命是有意义的,她们在房价彻底起飞之前,买了房子。

 

十年后媳妇跟我在西安想办法凑首付,她买了房子的同事们也离开深圳,纷纷出手变现,拿着巨款在二三线城市的老家过起了中产生活。

 

媳妇说,我当初就是用力也买不起啊。又说,深圳真的很好,但我们很难留下来。

 

我的一个发小几乎同一时间在深圳,他从技校毕业,在富士康工作过一阵,正是13连跳的时候,我打电话问他,你心理没问题吧?他说已经换了一个工厂,正躺在楼顶睡觉。

 

因为一路走来,人潮汹涌,处处独木桥,于是勤勉、上进、刻苦,以及不计报酬,放眼长远这些词,不知不觉变成了我们的思想钢印。在我们小时候,报刊批评80后是小皇帝小太阳,等成人入世,发现只有对自己狠一点,才能从人缝间抢到一点机会。

 

70后幸逢其时,与时代大势同步向前,80后乃至90后,则变成了时代大势的推力,变成了许多人津津乐道的人口红利。

 


 

 

最新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布的数据,全国拥有大学文化程度的人口超过2.18亿,16-59岁劳动年龄人口为8.8亿人,劳动力资源仍然充沛。

 

同时我国人口平均年龄为38.8岁,总体看依然年富力强。一句话,人口红利不减。

 

而38岁,正是80后把头人群的当下年龄。但在职场上,35+人群恰恰是不断被嫌弃的群体,因为性价比趋弱;因为总有更廉价能扛的年轻人可以替换;因为哈姆雷特说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但公司说这是不对的,人其实只是人力资源,而已。

 

当然,情况并不完全如此。

 

我工作过的杂志社,求职者一度把公司围得水泄不通,但过了几年,我们开始招不到人了——纸媒在衰落,年轻人个体会迷茫,作为一个整体,却很敏锐行业的风向。

 

我后来从事的广告业,现在同样换血艰难,年轻人很难耐心留在这个加班堪比996,待遇却比互联网大厂差很远的行业,即使留下,要价也很高。

 

早期一个资深文案,同时做四五个项目,没白没黑,月薪才5000块。后来者极限做三个项目,月薪8000才勉强愿坚持,已经转入管理层的前辈们,只好大谈自己当年的风采,感慨人心不古。

 

等95后的青年们入行,前辈们没能看到青春内卷,反而被逼到了死角:年轻人说,我入行不久,经验不多,但你不给我开个万八千,我就主动滚。

 

因为廉价好身板的新劳动力断供,广告公司的老鸟们得以缓上一口气,老板吃不到行业人口红利,对那些大龄员工的去留,变得在意一点了。

 

更不用说工厂广泛面临的用工荒,人人都在说制造业重要,但谁愿意送自己孩子去厂房呢?

 

就连我办了会员的理发店,我的托尼老师也辞职了,老板亲自给我剪发,手艺很糟糕。他看出我不满,但自己很无奈,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学剪发了,喜欢刷视频主播,梦想自己也能一夜成名。

 

只有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还在996与ICU之间游荡,但怎么说呢,前一阵有个观点是文科生太多,会导致中产阶级陷阱。但我一听到中产两个字,能想到的致富行业只有互联网和金融,这关文科生什么事?

 

最赚钱的行业自然卷到飞起,中国有2.18亿的大学学历人口,足够支撑这些行业继续搞35+年龄歧视,搞996和1984,因为有无数年轻人排队等着拿那份高薪,愿意支付代价。

 

但付不起年轻人这个代价的行业们,如果没有人口红利可吃,是不是会放下傲慢,开始懂得一点人本身的珍贵?

 

你当然可以去搞人工智能,但更多人也可以选择躺平不动,降低欲望,从消费主义源头进行反击。

 

甚至更进一步,00后都有人开始看《资本论》了。

 

时代的风潮就是如此左右摇摆,在勃兴之初,规则建立之时,一代人从市场竞争中获得了充足的个人机遇,紧跟其后的另一代人激烈抢夺最后的窗口,为此给自己打上了勤勉、上进、刻苦,以及不计报酬,放眼长远的思想钢印。

 

我们这些人,相信个人的奋斗,推崇过资本英雄,从成功游戏里习得了敬业爱岗的职业精神,以致用它去指导生活。

 

但当规则结构开始板结固化,机会变得稀缺,本就缺少饥饿感的新一代人,眼看奋斗也可能一无所获,就会有人变丧,有人佛系,有人向左。

 

90后杨笠老师说,那也是没有办法。

 

对我这样的80后,我们这一代人曾经有过的怕与爱,都慢慢变成了一个过去时。就像60后艺术家刘欢老师给50后下岗工人们唱过的歌: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而除了继续沐风栉雨,接近不惑的我们,也该去认真思考一下养老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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