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沉浮活在当下-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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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沉浮活在当下

青菀

2022-09-29

导读：姥爷往事。

我对姥爷的印象不深。

那时我三四岁，父母在工厂上班。我妈在车间给线轱辘上套毛线，我爸在毛涤厂染毛线。他们虽属不同的工厂，但共同合作完成一件毛线。顺带脚也完成了我。

以前住平房，一进一出的小院，怕磕着，怕玩火，怕从炕上摔下来，于是就安排家里人照看我。有时是姥姥，有时是奶奶，有时她们两个一起看我，就支起了麻将摊。我唯独怕我姥爷看我，他诠释了什么叫静默如谜。

平房是里外套件，外屋是客厅，里屋是一个大炕。一般情况下，姥爷在外屋抽烟，我在里屋炕上玩。除了能听到偶尔咳嗽喘气，他大多时间像家里的一把椅子。我心想：这老头子，把我看的像犯人。

听姥姥说，旧社会他成分是地主，阔家少爷，顽劣，不学无术。长大了参军，参加过大青山抗日阻击战，战场上什么样？姥爷说他吓死了，炮弹轰轰响，大多时间他都猫起来，这样才把小命保下来，他参加的是傅作义的部队。据他说，一次战役，几百人就回来了七个人，很多战友牺牲了。为此还有朱老总的接见。照了照片的，他给弄丢了，姥姥于是经常挂在嘴边：败家！现在有那张照片说不定能拿补助。

1959年，呼和浩特发洪水，很多房子被冲垮了。我姥爷祖上的房子也冲走了，地契也丢了。一下子变成了贫下中农，他说：贫下中农好，少遭罪。转业归来安排他做厂长，跟书记经常闹矛盾，仕途路十分不顺，对此我姥姥有句话评价他：吃谁家饭砸谁家锅。于是下放到了一家鱼塘，负责看守鱼塘。他到了半夜不给鱼放氧，对此他有经验之谈：这鱼缺氧了，越大的鱼越是熬不住。半夜就会从鱼塘里跳上来，一抓一个准，一米见长的大白鲢，他绑在裤子内衬里，外人看不出。

半夜你姥爷悄咪咪回来，你姥姥就开始烧水，大鱼放进锅，撇去浮沫，清水炖。香气四溢，街坊邻居探出脑袋寻着谁家的味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悄悄地吃，“鱼刺粗的就像筷子，鲜，香，特别解馋。”我妈说。

姥爷住在小胡同里的低矮平房，那个平房我小时候常去玩，回形针似的，沿这个胡同口进去，从另一个胡同口出去，里面鳞次栉比，住的都是老百姓。拎着两根葱的、遛鸟的、倒尿盆的，别提多乱了。后来我妈结婚，就从里面搬走了。

我妈当时找对象的标准就是不能喝酒，我奶奶说我儿子可老实了，不抽烟不喝酒。

后来他们回娘家，姥爷问：喝点不？我爸说：喝点，两人就开始喝开了。后来成了习惯，姥爷每周盼着她女儿回来，早早在巷子里眺望。其实他也不是想女儿，主要还是为了跟姑爷喝酒。两人烫着酒壶，一斟一酌，十分惬意。姥爷用的借口是陪姑爷，我爸用的借口是陪老爷子，各取所需。

姥爷最大的喜好就是喝酒。他有一个特殊的酒壶，是老铁匠打造，远看像一把茶壶，但菱角分明，底座上面一层厚厚的铁锈，那是常年放在炉子上的缘故。以前的人爱喝烧酒。每次打二两，正好打满。以前的国营商店有好几个大缸，分别放着醋、酱油，还有酒。那是一种劣质的，高粱酿造的酒，烈、呛，喝进去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像倒进去一团火。

小时候，我经常从姥姥和我妈的口中听到对姥爷的评价，对他酗酒，责任心不强的抱怨，此起彼伏。很长时间以来，我也认为姥爷是一个坏榜样。

我妈记忆最深的是，年龄还小的时候受到邻居的欺负。邻居人高马壮，几兄弟联手很厉害。我姥爷听了后，一边说着“谁欺负我女儿”，一边从厨房拎着菜刀就出去了。邻居看到吓坏了，四散奔逃。姥爷站在胡同中央就像战场下来的老兵，把百姓吓坏了，拉着孩子关门。后来胡同里的人给他起了外号“老歪”，内蒙方言，意思是不好惹，一惹就炸。

在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老去，不再成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存在感也不强。所以经常给他安排一些看小孩的工作，比如看我，他过了一辈子由奢入俭俭俭俭的生活，年老后变得特别沉默。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点晚上我妈接到电话，匆忙拉着我爸出门了。临走前告诉我自己好好在家待着，我看了一晚上西游记，高兴坏了。

凌晨时候他们回来了，跟我说姥爷走了。

过了一段日子我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姥姥没在家。姥爷一个人把藏着的酒拿出来一个人偷摸喝，越喝越高兴，就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然后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睡着了。半夜姥姥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记忆最深的就是他照看我的时光，外屋他长吁短叹，里屋我一筹莫展。可能是我们都有一样的无奈。我想跑出去疯玩，他想喝酒。我们被女人统治着，只能作困兽犹斗。

有次我看《动物世界》，讲雄狮的一生，到了年迈的时候，因为丧失了捕猎的能力，所以经常被狮群赶出去，或者被边缘化，年轻时雄霸一时，年老时在一棵树下喘息，突然想起我姥爷。

“生于乱世，活在当下”可能就是他的写照。那些年，很多人飞黄腾达，很多人泥沙俱下，看多了命运沉浮，时代只是个大点的丛林。他只靠着一颗大树，选择醉生梦死，那是他的菩提。

我也读过很多历史，但大多时候是上帝视角，跳出时空外，去假装扮做一个聪明人。可作为历史坐标中的人物，他们常常是被迷惑的，看不清，只能走一步说一步，沉浮由不得自己。一方面我知道他是个家族的坏榜样，一方面我开始慢慢理解他，他只是旧时代的人物，日子过的不济，但他骨头很硬，绝不会与宵小之徒苟且。活得我行我素，充满个性。

有时候回忆这些事五味杂陈。很多家族里的人回忆起来觉得他是悲剧，活得整个一个稀里糊涂。我却慢慢地看成了喜剧，我觉得他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