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是小说《白鹿原》中最令我惋惜的人物,在他身上,你会看到一个人的成长,从混沌到清醒,从冲动到克己,从蒙昧的恶到有选择的善。好像一块顽石,一步步看他备受打磨,即将变成玉。突然枪响了,一切戛然而止。你不由得愣在原地,原来面对命运的荒诞,人竟如此不堪一击。
黑娃是鹿三的儿子,鹿三是白嘉轩的长工。但鹿三不止是长工,还是一个信徒,一个白嘉轩的忠实信徒。这个没有接受过学堂教育的汉子,有着劳动人民最朴素的价值观:谁对我好,我对谁好。白嘉轩他爹对我好,给我娶媳妇,他就是我的恩人。老东家殁了,少东家依然仁义。我们一个桌子吃饭,一块地里干活,他从来没因我是长工就另眼看待,那我也只有一句话:命可以给你。
这段对鹿三的心理揣测并非没有依据,新来的县长加收重税,白嘉轩暗地用鸡毛信联络其他族长,要组织一场游行。信发出了,白嘉轩却被田福贤和鹿子霖困在家里。被鼓动的人们拿着农具,准备冲县城,却发现起事者不露面。愤怒的人们开始大声咒骂,他们对当了缩头乌龟的起事者的恨,甚至超过县长。
群情激愤之际,鹿三站出来了,面对和尚的号召,鹿三说:白鹿村鹿三算一个。那是他一生中做过最重要的事情之一。那一刻,人们拥护他,信任他。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白嘉轩。最荣光的时刻,鹿三心里想的是:像白嘉轩。说明什么?说明白嘉轩在他心里就是如此崇高,不可动摇,只有最光鲜时才配像他。
在父亲鹿三的影响下,黑娃从小就对白嘉轩和白家大院有一种畏惧。他帮助父亲给白家割草,总是挑没人的时候送去,送完就走,多一刻也不停留。白嘉轩得了宝贝女儿,认鹿三做干爹。别人都去吃酒席,黑娃却在父亲住的牲口棚流泪。
黑娃或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小孩子的情绪无法言明,却真实存在。我以为那是自卑,也是孩子独有的嫉妒心和控制欲。每个孩子都希望父母只爱自己,如今来了一个女孩要分宠,而且还是东家的女儿,是那神像一般的白嘉轩的女儿。他怎能不自惭形秽,生出天然的敌意与哀愁。
黑娃怕白嘉轩,尤其怕他那很直很硬的腰板,使人觉得自己渺小。但这话他说不出口,白嘉轩不是坏人,他不但对父母有恩,对黑娃也不错。白嘉轩出钱出力,送黑娃到村里的学堂读书,还送给他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名:鹿兆谦。
在学堂里,黑娃结交了鹿兆鹏。鹿兆鹏依然叫他小名,看似不尊重,却透着亲昵平等。鹿兆鹏表达友谊的方式是各种喂投。他把自己省下来的冰糖带给黑娃,黑娃接受了,被冰糖美妙的滋味定住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没过几天,鹿兆鹏又拿来更高级的点心:水晶饼。这回黑娃却狠心一扬手把它丢到草丛里。鹿兆鹏大怒,和黑娃打成一团。黑娃打着打着突然没了气焰,说:以后再也不吃你送的东西,夜里睡觉都流口水。鹿兆鹏听后身子一震,两个人搂在一起走开了。
这段少年友谊对黑娃非常重要。他这样一个烈性子人,你有强权,他会反抗,你有硬腰板,他有门杠子。但你把他当朋友,他命可以给你。在这一点上,黑娃与父亲鹿三没有不同。只是他俩信的教不一样,鹿三信奉白嘉轩,黑娃信奉鹿兆鹏。
学了一些文化,自尊心格外旺盛,却看不到出路的黑娃,在十七岁这年决定外出务工。这次务工之旅,让他遇见了整个白鹿原都罕见的漂亮女人田小娥。
黑娃打工的那家人姓郭,主人叫郭举人,是个有钱有地又有闲的老头,郭举人有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小老婆就是田小娥,郭举人娶田小娥,不为睡觉,不为生娃,而是把她当成养生工具。泡枣。这是一种古法养生方式,非常惊悚,功效未知,但显然郭举人很信。
田小娥年轻美颜,出身小地主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被送到大户人家做小。她的日常工作是做饭,打扫,伺候郭举人和大老婆。形同奴仆,没有将来。
田小娥是在情欲与尊严双重被践踏的情况下,主动引逗黑娃。黑娃火速上钩,两人开始偷情。田小娥提出要黑娃带她私奔,黑娃吓坏了,说自己没想过。没过多久,他俩的私情被撞破。黑娃连夜跑路,田小娥被休回家。
逃跑后的黑娃放不下田小娥,又回去找,听说她被休之后,立刻找到田小娥的娘家,顺利求娶。就这样,两个苦命鸳鸯终于有了合法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回乡途中,他们大概满心欢喜,认为有无限好日子等在前面。生儿育女,挣钱买地。
但是面对黑娃带回来的漂亮女人,鹿三和白嘉轩都表现出极大疑虑。当鹿三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后,他暴打了黑娃一顿,让他丢弃田小娥。黑娃做不到,于是被整个白鹿村驱逐了。
如果黑娃和田小娥走得更远一些,比如去西安,他们靠打零工或许能维持生活。但他们选择住在白鹿村的外围,这就注定了只能活在歧视中。
被主流排斥的黑娃,遇到了从省城读书归来,又当了白鹿村小学校长的儿时伙伴鹿兆鹏,鹿兆鹏鼓动黑娃参加革命。黑娃完全不懂什么是革命,但他太需要一个出口,需要破坏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力量。
省城归来,黑娃和他的革命兄弟们在白鹿原搞了一场风搅雪,地主富人被押在戏台子上,几个恶霸被铡刀剁了。见血的群众陡然失控,喊着要剁死更多的人。这就是群众运动的可怕,当人们被激情冲昏理智,评判标准就会变得无限低,无论什么罪都可以成为死罪,只要看不顺眼的人就该成为死人。
风搅雪失败了,革命逃不开鲜血与暴力,但革命绝不仅仅依靠鲜血与暴力就能成功。当这种行为脱离理智,成为不得志的人聚众宣泄不满的途径,失败是必然。
黑娃和鹿兆鹏逃跑,留下田小娥一人受罪。鹿子霖趁人之危霸占田小娥,又以田小娥为诱饵勾引白孝文。整个白鹿原,因为这个漂亮女人引发一次又一次震动。与此同时,黑娃从军,队伍失败后,黑娃上山,成了一名心狠手辣的土匪。
黑娃和田小娥,只是短暂地相聚了一下,随后又分道扬镳。从鹿兆鹏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被迫走了不同的路。田小娥留在白鹿原,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为了生存不得不一次次和不同的男人纠缠。黑娃在外混社会,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心变得又硬又狠,最终做了土匪。
土匪黑娃,为什么没有接田小娥上山?书里没有直接描写,我们可以展开合理猜测。也许此时黑娃已经知道田小娥和鹿子霖白孝文的关系,他无法面对田小娥。田小娥是不忠,但你抛弃她在先。他们有过爱情,正因为如此,田小娥不会原谅黑娃的抛弃,黑娃也不会原谅田小娥的不忠。他们对不起对方,又都有理由怨恨对方,索性不要见面。
土匪黑娃放纵自己的恶,派人打断了白嘉轩的腰,又折磨死了鹿子霖的父亲。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鹿兆鹏,明知亲爷爷死于虐杀,却对幕后黑手黑娃没有丝毫不满,见了面照样称兄道弟。成大事者,果然和凡夫俗子不太一样。
鹿三目睹白孝文落魄,差点被野狗分食,内心受到极大震撼。他儿子黑娃因田小娥离家,堕落,生死不知,鹿三都没这么大反应。但白嘉轩的儿子也因田小娥堕落,鹿三绷不住了。他要为民除害,他真的是为民除害吗?不,他是为白嘉轩除害。
鹿三杀死了田小娥,黑娃得知小娥死讯,火速回白鹿村报仇。这也很符合人性,不见面是互相怨恨,为你报仇却是要全曾经的情义。他以为杀死田小娥的,只会是白嘉轩或鹿子霖,没想到竟然是父亲鹿三。鹿三做了一件大事,精神却日渐萎靡,还被田小娥的鬼魂附体了。
鹿三为什么被鬼魂附体,我认为这是他的信仰和本能在打架。他的信仰是白嘉轩,白嘉轩维护的他就维护,白嘉轩厌弃的他就厌弃,田小娥害了白嘉轩的儿子,所以该杀。但田小娥毕竟是一条人命,是自己儿子的媳妇,公公杀死儿媳,这天大的恶罪,鹿三朴素的道德观无法接受,所以才出现所谓鬼魂附体。
黑娃再一次遇见鹿兆鹏,鹿兆鹏劝说黑娃下山投诚,黑娃不肯,最终土匪老大大拇指暴毙,黑娃才带着兄弟们下山,和白孝文做了同僚。这又是鹿兆鹏的一步棋,在敌人队伍里安插自己人,等关键时刻或有奇效。
改邪归正的黑娃,戒了大烟,严明军纪,师从朱先生,学做好人。这一切的契机是他娶了第二任老婆,这个女子也是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性情安顺。黑娃看到她只觉自惭形秽,妻子却说,我不看从前,只看以后。因为这份信任,黑娃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傻子。从此,土匪黑娃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好人鹿兆谦。
成为好人的鹿兆谦要回乡祭祖,他带着荣耀和身家清白的新媳妇,白嘉轩亲自开道,引领他们完成所有流程。
这是黑娃的荣耀之旅,也是他的洗白之旅,所有好事者都等在一旁,看他会不会回到和田小娥居住过的破窑,看他会不会去镇着田小娥的六棱塔看一眼。他没去,岂止他没去,爱田小娥爱到抛弃妻子的白孝文,后来也照样没去。
男人们做错事,走错路,有大把机会可以回头,洗白之后照样做好男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女人踏错一步,几乎就是灭顶之灾。这两个深爱过田小娥的男人,得势之后立刻娶了清白人家的女儿。好像那个漂亮女人田小娥,真的是一切罪恶的魁首。这是一个荒谬的世界。
故事的最后,黑娃死在了白孝文手中,至死没再见过鹿兆鹏。黑娃,白孝文,鹿兆鹏,这三位乡党,联手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做革命的进程。
革命总是由理想主义者发动,比如鹿兆鹏,他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最勇敢的战士,有着不可动摇的信念。再由受到不公待遇的有能力的人参与,比如黑娃,他蒙昧无知却浑身是胆,搞建设不行,搞破坏一个顶俩。但最终,又总会被投机者窃取革命果实,比如白孝文。白孝文信奉强权,只要他能当权,无所谓头顶的徽章是哪家。
黑娃混沌半生,改邪归正之后却主动选择成为读书人,师从朱先生。朱先生教过无数学生,有从政的,从军的,经商的,务农的,其中不乏人才。最终他对妻子说,没想到最好的学生是一个土匪。
黑娃为什么能得到朱先生如此评价?我想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真诚的东西,黑娃曾经只想成为一个良民,做一个女人的丈夫,做几个孩子的父亲。是白嘉轩和他所代表的封建礼教,将黑娃排斥在外。在那个社会,底层小民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任何一个变动都有可能让你万劫不复。黑娃如此,大拇指郑芒如此,冷秋月,田小娥们亦如此。
命运给了黑娃窝心脚,他没有躺下认怂,而是奋起抗争,用乱拳在乱世中为自己挣得安身之地。
黑娃是乱世孤狼,行走千里,人挡杀人。但他的本来面目,只是一个欲做良民而不得的痴人。当他经历过这一切罪恶,又得到了世俗里的安稳之后,主动选择律己和做学问。乱世里最没有用处的学问,竟成了土匪鹿兆谦的精神圣地。
朱先生去世后,黑娃为他写了一幅挽联: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可对青天。此时黑娃已不再蒙昧,他有了识人能力,也开始对人生有自己的思考。只是他可以为朱先生盖棺定论,却看不透白孝文的真实肚肠。
黑娃,出身农民,当过长工,造过反,当过军人,做过土匪。他这一生是对,是错,是真,是幻,是不值得,还是不甘心,谁又能来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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