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只谈风月,不比大小

只谈风月,不比大小 青菀
2023-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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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记忆会加滤镜,删掉一些再增加一些,好让一些人物变得纯粹,天空变得澄明,困苦变得模糊,往事变得温情脉脉。

呼市有一个地方,充满了清末遗老遗少的味道。本地人叫他楼楼(鸽子)市,新市民叫它狗市,外地人来了,觉得就是花鸟鱼虫市场,是本地人少见多怪而已。

我爷爷曾在这里常年生活,坐拥四合院。他说:表面上看这里卖花鸟鱼虫,实际上是一片江湖地。风云变幻,英雄辈出。古人说:大隐隐于市。这“市”指的就是花鸟鱼市,你当什么?

我怀疑他是在骗我。因为他看了几本小儿书,就跟我讲大隋唐:最厉害的要数李元霸,只能天收。扔两个大锤要砸天,结果掉下来把自己砸死了。宇文成都能敌十万大军,但敌不过李元霸两锤。

对我成长遗毒甚深,害得我后来读历史都喜欢比较个谁厉害。

我一直在这种环境之中成长。有时跟爷爷烧麦馆里吃烧卖,观察他们,他们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喝茶,但也不是为喝茶,喝茶灌个肚饱,也不懂品茗,有什么意思呢?他们主要为的是聊天,聊天就要把历史中的人物一说再说,有人把三国或隋唐人物一一盘点,互相攀比排名,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七许八黄九姜维。其他人就会发表不同的意见,有一次两个老头因为张飞和许褚谁厉害吵起来了,打破一个茶壶,茶水泼了一身。老板第二天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只谈风月,不比大小。

在民间的故事中,人们咀嚼故事然后变成自己的记忆。历史之中的人性与规律,最后因为理解无能而变成简单的爱恨情仇。故事中的历史人物因为太烧脑所以只能比较谁厉害。仿佛谁把厉害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了,自己也就跟着厉害了。

我理解他们。他们就像现在的微博生态,世界以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汹汹而来,并且必须幻化成他们能理解的爱恨情仇。事实上,真相反而是毡板上的鱼肉,煎完一面再煎另一面。

所以不难理解爷爷说花鸟鱼市就是江湖场。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爷爷所说的英雄人物泛指各路骗子。

我就被骗过,不仅是我,连我爸都被骗了。小时候跟我爸在那里买过狗。花了80块,买了只板凳狗(小哈巴狗)。回家让我妈骂了一顿。本来很漂亮的小狗,背上有条纹,人说这是虎斑。结果没过几条就掉色儿了。而且还越长越大,身子越拉越长,本来耷拉的耳朵还直立起来了,别人家牵出来是哈巴狗,我家牵出去是一只四不像,一只长着黑背耳朵的巨型腊肠土狗。只能送走农村帮别人看家去了。

我还记得,小狗刚进家门不肯吃饭,就要吃金针菇,狠狠喂了一顿,后来狗吐了,全是拉丝的金针菇。直到现在我都不想吃金针菇。

除了不吃金针菇,我还不吃羊蹄。我爷爷住的地方离狗市200米,有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专卖一些卤制的羊头与羊蹄。有次我爸妈去爷爷家串门,午后带着我出去逛狗市,看见街边的红焖羊蹄,给我买了五个。以前人丁兴旺,爷爷家有一群小孩,我父母为了不被爷爷家小朋友分着吃,就让我在大街上吃完。

我所在的地方在旧社会叫北门。为何叫北门我不得而知,但相传是有旧城墙,也有北大门,长年累月的西北风从此经过,这里是土默特平原有名的风口。那天下午,我在北门迎着狂烈的西北风,一个人吃完了五个羊蹄,回家就发烧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羊蹄。

在狗市我还买过蟋蟀。一到七八月份,很多闲人就开始遍地找蛐蛐,城北的哈拉沁,城西的乌素图,城南的五里营,捉到之后放在特殊的盒子里,四四方方,上面装饰一块玻璃,可以拉开,里面是抽屉,十分精致,蛐蛐住在里面,就像住在三室一厅。我的一个舅舅整个八月就以此为生计,跟着朋友去山西捉蛐蛐,挤绿皮火车,捉回来的蛐蛐全须全尾的卖10元,他自己还做盒子,一个盒子卖5元。收成不错,摆个摊一天赚个百八十,生活是够了,甚至还有富裕,足够他在酒馆吹牛,山西捉蛐蛐的经历让他吹成反向走西口,内蒙大汉独闯杀虎口,勇破雁门关。

我小时候迷恋蛐蛐,趴在簇拥的人中间,有次拿了10块钱买了一只大个的蛐蛐,想在院子里称王。卖主看我是个小孩,说给你个最大的,山西大蛐蛐,包你咬遍整条街。我买回去发现,我的蛐蛐是个和平主义者,跟谁都不咬。有懂行的跟我说这是“油葫芦”,个大没瓤子。把我气坏了,小时候的10块钱呐,不免感慨:这群江湖人,只有欺负小孩有一套。

卖蛐蛐的小贩

后来我就蹲在棋坛跟他们下棋,我的策略是举棋不定,拿起一枚棋子悬在半空,很快有好事者会指挥你往哪里下,江湖之中哪有观棋不语,背后站着的老头恨不得手把手把棋子喂到嘴里。下错了也不怕,指导的人会说:不算不算,让小孩自己下。直到对面的人认输,背后响起热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连小孩都下不过。对手几天去不了烧麦馆,进门就有人问:听说那天被一个小孩杀了个干净……旁边人附和:是呢,连裤衩都没了。

所以棋坛四大忌:和尚道士女人小孩。小孩排最末,因为最不好惹。

老照片

所以我理解的江湖场,英雄地,其实就是充满套路,人性中的骗与被骗,狡诈与反狡诈,真傻与装傻。在油嘴滑调添油加醋之后,再加上回忆的加工,会变得浪漫化,这世界一切都是理性的么?记忆有时也很会骗人,那些粗鄙简陋贫瘠的过往,往往在日后变得温情脉脉。

比如我的爷爷,他坐拥四合院,家里的陈设都是老一辈留下的红木。家里有花池,还有满院子的葡萄架,人们都说他是地主老财。可关起门来,他最喜欢干的事是捡砖头,捡好的砖头就垒在角落里,长年累月下来,居然用捡的砖头又盖了一间南房。

九十年代有人看对他的院落,要给他二十万买走,被他严词拒绝。没想到世纪末的时候房子被拆了,他生了病,在小屋子里郁郁而终。临走前还在跟人说:我的房啊!我爸妈吃饱饭了有时会感慨:老头被气死了。

我小时候不明所以,记忆中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有人落幕,有人复出,有人为了捉蟋蟀远走它乡,有人在小酒馆里称王称霸,有人在烧麦馆里纵横天下,最后的结局是三高与慢性病,城墙边的台阶上坐着一遛老头晒太阳,人们调侃说这里是等死台。很多旧式人物纷纷落幕,这里盖起了很多高楼大厦,一代人逝去,一代人又在重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无敌的李元霸,最终被自己的利器所伤,坐拥大院的爷爷,最终倒在了房子被推平前。他崇拜的评书中的英雄人物也没有出来解救他。

有时我想,为何记忆会加滤镜,删掉一些再增加一些,好让一些人物变得纯粹,天空变得澄明,困苦变得模糊,往事变得温情脉脉,我怀疑这是人类延续的一种自我保护,记忆才是最大的骗子。

就像我现在,怀念起了那片江湖地,那里骗子丛生,那里是我故乡。

黄昏时分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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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共同运营的帐号,主笔是青菀,冷风,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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