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只读完了一本书,《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是陈平原老师的课堂讲稿,讲明清两代九个文人与学者为人为文的故事,这本书在大学时我就读过,当时有一些很深的感触,如今旧书重读,那种感受依然存在,不因时间和经历而改变。
书中的九个人物不乏大名鼎鼎之辈,如黄宗羲,顾炎武,张岱,这几位有一个特点,都生在改朝换代之际,还是满清入主中原,强迫剃发易服,不是简单的王朝更替,多了一层民族矛盾。
这三位的人生选择也很体现性格,黄宗羲少年时代,为救父就能上京鸣冤,抓住机会,公堂之上就敢刺杀陷害父亲的仇敌。清军南下,他变卖家产,组织义军反抗,还扬帆出海,试图去日本借兵,等大势已去,他闭门著述,拒不仕清,态度摆的分明:最多把我杀了,没什么大不了。
大概是山河破碎,很多事反而看得清,思想包袱也没有了,黄宗羲写了一本《明夷待访录》,里面有一篇《原君》,讲皇帝的本质,说皇帝打江山时,“荼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坐江山时,“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总之,皇帝不是什么君父,就是个坏东西。
如果明朝健在,黄宗羲老老实实科考做官,可能就写不出这样的文字。顾炎武与黄宗羲很像,也是抗清失败后,立志著述立说,但他没有困守书斋,为了躲避仇家,常年四处奔走,趁机查访古迹,联络反清义士,伺机再起,但他没等来这一天。
我总觉得作为明朝的遗民,生活在越来越稳当的清朝,内心其实能看清现实,知道反清复明的不可为,但你不肯认同一件东西时,就不会放弃对它的厌恶,即使无法摧毁,也绝不能放弃摧毁的努力,这才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顾炎武从江山鼎革之间看到了王朝兴覆更深一层的东西,那个叫明朝的故国到了晚期也很糟糕,亡了就亡了吧,但中原王朝的更迭是一回事,因为王朝更迭导致文明崩溃,秩序覆灭,人心变成野兽就是另一回事了,顾炎武于是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这样的认知,同样让我觉得,如果明朝健在,他按部就班的科举做官,也很难总结出来。甚至如果有人将这句话讲给那个安逸的顾炎武听,会引来勃然大怒。
没有痛苦的遭遇,就不会有深刻的认知。但如果没有痛苦的遭遇,一直浅薄的轻浮的快乐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是不是更好呢?张岱就是这样想的。
张岱就像《一代宗师》里的叶问,四十岁之前,人生都是春天。活在春天里的张岱,是一个快乐的纨绔子弟,他自述干啥啥不行,玩乐第一名:“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真的是一个人畜无害的纨绔子弟,但人生的春天随着清军的铁蹄被踏碎,张岱后半生陷入寒冬:“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曾经的锦衣玉食佳公子,大雪中会乘船去西湖湖心亭看雪,风雅的不近人间烟火的人物,50岁之后被生活打败了,张岱变得一无所有,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的往事,真如隔世。
张岱没有像黄宗羲、顾炎武那样从时代大变动中做思想的探索,怀揣批判的锋刃,试图去创造新的世界。张岱仅仅是怀念失去的过去,那个令他无比感伤无比心疼的过去,他写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都是将旧梦里那个破碎的世界拼贴起来,他看起来很没出息,但他的文章,比黄宗羲和顾炎武动人的多。
组成我们人生的是无数细小和琐碎的生活细节,有社会的风俗,有亲人的温暖,有男欢女爱的体验,有无数段不重要却填补了我们大量生命的快乐与感伤时刻,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滋养了一个完整的精神健全的人,如果这个世界被武力打碎了,那么人生的根基也就消失了。
张岱用文字将一个已经被焚毁的世界重新拼凑起来,充满了残缺,也充满了美,当思想的巨人站在王朝更迭人类进程的层面去思考意义和未来,张岱这样热爱生活的普通人不断向后看,向时间的断流去打捞往事与回想,同样充满了意义与重要,因为构建我们生活的不止是宏大叙事,还有三餐一宿。
比张岱们更早之前的北宋,金人入侵,汴京城破,不止是赵宋王室覆灭和屈辱,不止是柔福帝姬们悲惨和血泪,遭遇灭顶之灾的汴京城没有幸免者,史书只肯记录王朝和皇家的惨痛,只有《东京梦华录》这样的书,才会去复原破碎之前的汴京城有多么繁华和安逸,谁家的鱼做的好吃,谁家的饼打的香脆,这个梦里的汴京才是更广阔也更重要的宋朝,但最后它变成了北方的一座枯城,创造如此繁华美丽的细民们,流散成白骨。
张岱写的文字,与《东京梦华录》这样的书是一样的,他们不去管王朝的兴衰与大人物们的命运,只是记录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看到过的热爱过的一切。而他们对故国的深情并不比黄宗羲顾炎武们淡薄,顾炎武倍感痛切的“亡天下”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了张岱对西湖与杭州往昔美好的文字复原,就更能深切立体的感知到。
热爱具体的生活,热爱具体的人,只有不放弃记忆里的美好,才能一直记得你是谁。
而我相信,披发入山,同样不肯仕清的张岱,读黄宗羲和顾炎武的文章,一定能从中读出他们的悲愤和迷茫。矢志从历史与社会中寻找亡国之因的黄宗羲与顾炎武,读张岱的文章,也能让他们宏大的理论里填塞进生机和光泽,从对故国繁华的回味中获得精神短暂的清凉。大历史观与市井生活回忆从来不会背道而驰,它们一起组成了一段过去,一起照亮了一群人的身后身和眼前路。
他们当时的悲愤,彷徨和无可排解的思绪,在他们这些人面对无力撼动的现实郁郁而终后,却一直充盈在笔下的文字里,流传至今,依旧动人。
一切宛若《长安三万里》的那句台词:诗在,长安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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