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去找同学玩,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马路,沿着山坡走进曲曲折折的巷子,叩响同学家的木门。阿姨开门,对我说,人出去了,不在家。我于是怏怏往回走,沿途看河堤对岸,有个小孩低着头,跟我一样闷闷不乐的往前走,他向南,我向北,我们擦着河沿一闪而去。许多次我与朋友的碰面,都是不期而至,他突然而来,恰逢我在家,我悠忽跑去,扑了一个空。在安不起电话座机的时代,小孩子的交往凭的是腿脚与好运。
如果我此刻写一封信,寄给30多年前的自己,告诉他电话会有的,手机会有的,我们拥有无数种事前联系约定见面的方式,只是大家都不喜欢见面了。小我收到大我的来信,一定会感到诧异,他喜欢走很远的路去拜访朋友,喜欢叩响木门后朋友恰好在家的欣喜,也喜欢走路沿途经过的草木和泥土。但大我无法告诉小我,他迄今也很喜欢独自走很长的路,与路边的草木一起静悄悄的对话,但如果离开手机,他会混身不安,感觉全世界正在寻找他,焦躁有很重要的工作因此耽搁,可是拿回手机,发现微信群静谧如斯,大我对世界而言,并不是一件必需品,大我只是怀有被世界抛离的恐惧。
大我告诉小我,这是一种时代病,在30多年后,小我就将拥有这种奢侈的疾病,小我在小小的城市里渴求而不得的书籍、知识与娱乐,大我每天都陷入其中,疲于奔命。大我告诉小我,贫乏与过剩都是一种负累,折磨的人心神不安。小我无法理解,他想要一个变形金刚,想读许多听过却买不到的书,想吃电视剧里的西餐,学人拿着刀叉斯文有礼,他更想要一个电话座机,拜访朋友前,可以给对方打一个电话。
但小我很快否定了最后一个心愿,他觉得就算自己有了电话座机,朋友家如果没有安,那不就是摆设吗?可是小城的每一家都能安上电话座机,这现实吗?
大我说,会有的,都会有的,只是有一天,当你的全部生活浓缩在手机界面几十个APP上,你会怀疑30多年前没有手机的日子,那时的人们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时的小我为什么一点不觉得若有所失?
小学时,年轻的班主任给我们上语文课,课上讲起国际形势,班主任说,再过10年,我们国家会成为世界第一强国。我们振奋欣喜,一群小学生互相对视,眼神里透着自豪。
我们的小学是煤矿子弟学校,学校的边缘,停放着废弃的铁轨和滑车,钢铁铸造的庞大铸件蒙上深色的锈迹,静悄悄躺在那里一年又一年。有个小小的门房站在一边,门房里有一台电话挂机,在一个深夜,因为什么事情,我妈带着我找到门房,用挂机给值夜班的我爸打了一个电话。
但我总疑心这是一个梦,是我少年时代的胡思乱想之一,因为后来这一片废弃的铸件都消失了,门房也消失了,空荡荡的地面长出了许多杂草,我会在课间在这一带游荡,有时能抓住一只吊死鬼,它拖着长长的丝,一晃一晃,但我忘了抓住它后干了些什么。
转眼我已是中年人,我的小学成了一片待拆迁的废墟,年轻的班主任也退休了,眼神有一点苍老,但精神健旺,我们在菜市场相遇,我说老师好,她拍拍我的肩膀,问我在哪里工作,多久回家看一看父母。告别时,她说好好工作,走出去就不要再往回走。
我从没有机会跟她聊聊当年课堂上的那席话,也没有必要。小时候在封闭小城里坐井观天的我,很长一段时间真的以为外国最穷的人,来我们小城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巨富,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关系很好的同学,他认真的点了点头。谁能预想,30年后的今天,我们国家不仅“打击范围覆盖全球”,在网络上大家还能热议斩杀线,一种“外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共情叙事再度兴起,只是不再是闭门猜想,它由年初的小红书中美网民大对账开启,在年尾以一个游戏术语即兴发生。
有些种子需要很多年的酝酿才能看到绽放结果,在这缓慢跋涉的岁月里,最初怀揣希翼的人,会生发最意蕴深长的感怀。
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大我继续给小我写信,告诉他,依然记得小时候的他仰望星空,苦思宇宙之外是什么的问题,直至头疼欲裂形如疯溃才赶紧停止,那是第一次,小我感受到自己智力的极限,在无可想象的浩瀚无垠面前,小我的智慧渺小的宛如星海围拢起来的一粒沙。
从那之后小我再也没有去揣想过宇宙之外是什么,大学时流行一本霍金的书,即使文科生也纷纷传阅,小我变成了大我,依旧充耳不闻,他觉得那与自己无关,地上的事和内心的事还处理不及,何必去管天上的事情呢?
但AI突然崛起了,大我开始焦虑自己被替代的时间表,如果有一天AI取代自己思考一切人间事,无所事事的大我是不是就只能仰望星空,去思索宇宙之外是什么?AI敲碎了大我的饭碗,剥夺了他的社会身份与价值,推着他成为一个哲学家?
又或者,AI会有更好的答案,它从人类各个文明里汲取一切信息和思考,运用算力得出一个关于宇宙的终极答案,比如42?大我并不确定2026的走向究竟如何,他只想活在当下,并不试图寻找一个答案,因为在许多故事里,主人公得到答案的同时,也将失去探索未来的勇气。
这是大我对小我提出的困惑,与之同时,在地球上,在平行宇宙里,无数个大我也在对小我诉说着同样的烦恼。大我说,他依然清晰记得30多年前路过河堤,走过草木与泥土,穿过山坡和小巷,去叩响同学家的木门,他不清楚同学在不在家,但他还是乐滋滋找过来,因为沿途的走走停停就让他充溢愉悦。可是他在人生的路途上走走停停30多年,却突然发现自己走的好远好远,远远超过小我可以想象的边界,远远超过过往人类可以想象的边界。大我30年走过的路,比人类历史走过的都要长的多,大我感到了因触碰未知而生的恐惧。
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大我接到了小我的回信。小我的信写的很短,他那时识字不多,还不能用文字熟练的编撰心情和修饰意图,他会开宗明义,也因此显出智慧。
小我写的信是:大我你好,我什么时候能买到一个变形金刚,什么时候能读到全本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什么时候能吃上牛排?你的烦恼我解答不了,但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老我呢?老我一定知道。
此致,祝好。新年快乐。
落款,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