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附近新开了几个饭馆，无一例外都要搞优惠酬宾。一家泡馍馆拉起横幅，每碗力减7元，一碗22元的泡馍15元就可以吃到，开业当天，门庭若市，门口还有人排队等位。一周后横幅撤掉，恢复原价，泡馍馆的生意突然一落千丈，不仅没人排队，餐馆也几乎空无一人。过了两周，老板无奈又把横幅打出来，继续力减7元，重新有人开始上门，但人气大不如前，因为隔壁新开了一个牛肉面馆，同样优惠酬宾中，食客有了新的选择。
公司附近的牛肉面馆新开了三家，第一家除了传统兰州牛肉汤面，还卖陕味油泼面，拉起的横幅写着吃一碗送一个鸡蛋，进门吃饭的人并不多，因为做的口味很一般，我的一个同事却喜欢去吃，她说能吃到家常的口味。但她前一阵儿不去了，店开黄了。不远处又开了一家牛肉面馆，老板自信，不搞优惠酬宾，第一天门庭若市，许多人兴冲冲来尝鲜，发现不打折、不送鸡蛋，精神一下就落下去，吃完之后，发现味道也并不特别，第二天饭点，这家店门前已经可以罗雀。
没有优惠酬宾的觉悟，新店很难网罗顾客。有一天路过一个小铺位，看到排起长队，走近了看，是一个牛肉饼铺，挂起的优惠牌子写着买一个送一个，于是四周住户踊跃排队，队排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老板摘掉优惠牌子，铺位前立刻空了。我每天上下班路过，眼看着老板夫妇坐在摊位前无精打采，有一天就买了一个吃，是口味和用料都很正常的牛肉饼，不好不坏，但不打折，就少人问津。
这半年多来，在公司附近吃午餐，眼看着一家家新店旋起旋灭，开了又关，开业那几天搞打折优惠，就有人去吃，可一直打折，老板撑不住，不打折了，食客们并不留恋这些新店，依旧去经营很久的老店吃饭。直观的感受是吃午饭的打工族都很在意那减免的几块钱，或者赠送的一个鸡蛋，省了，就去吃，不省，就不去。新店生存的难度比以前高多了。
只有附近一个酒店的午餐生意很好，半年多前，酒店在门口撑起一个篷子，每天中午卖快餐，几个酒店工作人员动作麻利，菜品也丰富新鲜，价格实惠，开业第一天起生意就很好，食客们排队打饭，晚去一点就遇到售罄。可只做了半年，悄悄偃旗息鼓，大概是生意热闹，并不赚钱。
萧条感轻轻的弥漫在餐桌上，新餐馆在打折聚客与惨淡经营间来回周旋，一个个新开的小饭馆，背后通常是一对夫妻，一个小生意人，一个从职场被迫外流出来的人，门店租期+装修+餐具采买+食材准备，一次性投入并不小，却很容易打了水漂。
当新餐馆老板愁容满面时，写字楼里的打工人在发愁午饭吃什么，排除掉附近餐馆，点外卖是一个选择，几个外卖平台设置了许多种类优惠，需要耐心的寻找组合，有一个同事是行家里手，他总能找到最冷门又最优惠的餐券，他吃过一分钱的饺子，几块钱的套餐，每次外卖骑手送来餐盒，我们看着他打开，都很震惊：居然能这么便宜，这么便宜真的能吃吗？
当然是能吃的，违背市场定价的外卖背后，是店家的不赚钱与外卖小哥的廉价配送服务。店家不想门可罗雀，只能参与荒诞的低价活动，外卖小哥拼命接单，才能撑起每个月的收入数额。写字楼的打工人精打细算，从一单单低价外卖里省出一些钱，这些钱可能用来贴补家用，可能用于房贷，也可能存起来变成职场裁员的未雨绸缪。
有一部韩剧的剧名叫做“所有人都在与无价值作斗争”，这个剧名如此受到欢迎，是因为迎合了时下最广泛的消沉心态吗？
每天看着AI迭代、大厂裁员的信息，感受着行业水温一点点变冷，我时常会产生一种感觉，写字间里的我们，拥挤着站在一块岩石上，海水马上就要漫过来，于是我们跳到另一块更高一点的岩石上，等海水漫过来，再跳到隔壁那一块，但岩石有限，海水上涨的幅度无限，总有海水漫过全部岩石的时刻，或者，我们能不能等到海水退潮，重新露出沙滩的时候呢？我把这个心态讲给几个朋友听，大家说，谁又不是呢？
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聊天，他开一家小公司，经营停滞，说准备出海啊，去海外寻找业务。我笑着说你是不是也看了大冰老师那个切片，吃完一碗烩面就出海。朋友不笑，很认真的回答说做生意嘛就要灵活，这边流不动，那就换个方向流，不能困在原地。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但守在原地，确实转圜的空间很窄。
一个职场打工人一旦失去工作，被迫离开职场，如果无法重新回到行业，TA面临的就业选择并不多，那些不卡学历和履历的工作，同时也不会保障社保和薪资，它们几乎都是零工。打零工从过去年轻人的就业短择，变成了如今灵活就业的蓄水池。好进好出，入职灵活，只是辛苦劳累，薪酬微薄。在著名鲜生超市做配送，完成一单的收益是一元，一天赚100元是一堵墙。在著名连锁快餐做店员，每小时14-17元不等。去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咖啡门店摇咖啡，每小时20元上下，并且年龄卡在38岁以下。只有连锁餐馆对年龄不拘一格，20岁到50岁，肯吃苦耐劳就能得到零工机会。但对许多人而言，摇咖啡就是比端盘子容易破除心障。
在这些容纳大量灵活就业机会的零工岗位上，活跃着很多中年人，也有很多年轻人的身影，他们不乏大学学历，一边很能吃苦干活，一边又无法长久干下去，不仅他们自己会这么想，其他人也会对他们说：你还这么年轻，应该想办法找个更有价值的工作。可是，美好愿景与逼仄机会之间，是广漠的匮乏。2026年的高考不再是网络热议的焦点，其中的因由，每个人都能给出一些理由。
写以上这样的内容，我会陷入一种窘迫，起笔容易，结束却有些为难。因为罗列一堆现象，描述某些情绪，却无法给到任何一个确定的可行的答案，也就不能写一个光亮的结尾。沮丧与低沉的感触大家都已经历不少，写这样一篇东西，意义在哪呢？
但我还是写出来了，如果找不到答案，那就先保存问题，普通人的日子总是过得细碎，避不开碎银几两，也避不开心头被生活弄开的缝隙。有时候说出来就是安抚，有时候读到了也是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