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恩雅在与影后母亲吴贞喜重逢之前,她30多年人生里,一直在与流鼻血的无价值感作斗争。
她是一个事业不得志的制片人,对剧本拥有犀利的洞察力,曾经以残暴的批判性著称,被业内称为斧子。但恩雅出场时,低沉、静默、缺少表达欲、工作环境恶劣,处于被无休止打压的状态里,她一旦遭遇老板、同事与回忆的激烈攻击,就会流鼻血。
这来自童年创伤,她说人生被否定的挫败,推到源头,就是12岁时被母亲抛弃了。母亲否定了她的价值,弃她而去,在她30多年的人生里再也不曾出现,她无法从嘴里说出母亲这个词汇,只能以拼字母的形式说出来,母亲是她被抑制被否定无价值人生感受的源泉。
这部剧里,恩雅与黄东满互为精神救赎,从对方的表情、言辞、行为里感到了一种同命相连的情绪,剧中巧妙设计了一款情绪手表,恩雅和黄东满作为实验者各自带了一只,情绪手表发出红光代表宿主坏的情绪,绿光代表好的情绪,并且会针对他们不同的情绪给出总结词。
情绪手表将恩雅的挫败与无价值感具象化了,同时又成为一种纽带,将她与黄东满联系在一起。他们通过情绪手表明确了对对方的亲近感受,并且通过各自最难言的人生困境,找到了情绪手表无法为他们解读的那一层最强烈的负面情绪,恩雅的解读是自我毁灭,黄东满的解读是救救我。两个词汇合在一起,解开了他们两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求,他们都希望有一个人,能无条件无阻隔的救救自己。他们后来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但这部剧男女主的互动,没有朴东勋与李至安那么天崩地裂,也没有美贞与具先生那么奇幻飘忽,男主有人格但缺乏足够的魅力,女主美丽知性又在关键时刻杀伐决断,他们处于一种失衡的关系里,不太像一对情侣,更像精神上的一对母子。
恩雅对人生的理想是做一个强大的母亲,黄东满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是她40多岁的精神儿子,恩雅开始几集都是绷着脸全身紧张,但只要跟黄东满聊天,就欢声笑语,如果是一个母亲面对自己淘气的聪敏的受气包的儿子,也会发自内心的笑和关心吧。所以黄东满在事业的转折点上彷徨不定时,恩雅掀起衣服给了他一个拥抱,这个拥抱让很多观众心理不适,但如果幻化成一个丑丑的儿子被这么抱着,是不是能接受一点?恩雅就是给了黄东满一个强大母亲的拥抱。
但恩雅最好看的剧情,是跟自己的母亲、大明星吴贞喜的对手戏,恩雅展现了自己被抑制的消沉表皮下有一潭沸腾的水,她与母亲对抗,就是与自己的无价值感做对抗,并且最终获得了胜利。
吴贞喜是大明星,她有惨淡的童年,与丈夫的婚姻不幸福,在丈夫劈腿后,她离婚离家,遗弃了恩雅。她一步步向上走,成为影视圈地位最高的明星之一,她强势,精明,总能不择手段拿到自己想要的剧本,不断推动自己的影视事业更上一层楼。她成功后从未回头看,女儿恩雅被她遗忘了,她解释说以为前夫抚养恩雅,而她不想与前夫联系,但她没想到前夫去世了,恩雅成了孤儿,跟继母和继母的母亲组成了一个新家庭,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成为了恩雅人生最大的依靠。吴贞喜说如果她知道恩雅成了孤儿,一定会接走她,给她最好的教育,帮助她成才。
她说的自然是真心话,但恩雅不能接受这一套解释,如果一个母亲真的惦记孩子,成功以后,不会不回头看看这个孩子,前夫可以屏蔽,但亲生的孩子像倒掉洗澡盆里的污水一样跟着一起倒掉,这只能说从内心里她做了取舍。之所以又来找到恩雅,是吴贞喜舍弃孩子这件事成为一件舆论发酵的丑闻,极大威胁了她的演艺事业,她必须找到恩雅,妥善安抚解决,恩雅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她对母亲的恨意更浓,凭什么你功成名就,高高在上的支配我如今的生活,而我就要忍受30多年被否定被压抑的精神痛苦?
恩雅与吴贞喜的对话充满对抗,是两个强大意志的搏斗。恩雅说,我低谷时不需要你怜悯,我成功时也不需要你攀附,我跟你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吴贞喜的回应也很强硬,她质疑恩雅强势的背后全靠对自己的恨意支持,她甩给恩雅一张银行卡,让她帮助自己平息舆论,恩雅把卡拿走,她不会按照吴贞喜的意志配合行动,她采用自己的方法解决舆论危机,然后用吴贞喜给的钱为奶奶治病,在恩雅心里,一定觉得这都是应该的,给钱和看病两个都是。
恩雅与前男友合作的剧本《咚咚咚》成为母女新的战场,这个剧本是恩雅怀着对过往的恨意写出来的,极度精彩,前男友希望恩雅隐身,让他独享名利。吴贞喜想抢走这个剧本,她知道这个戏可以让自己进一步成功。并且,她看出了剧本背后隐藏的恩雅,也看出了这剧本之所以精彩,建立在女儿对自己的浓烈恨意上,但是她不在乎,她更想赢。
恩雅也明白这一点,她拒不配合剧本修改,直言说母亲对成功的贪婪让她感到恶心。可是吴贞喜毫不示弱,她是道德的劣势方,但她对恩雅的反击理直气壮,说如果你恨我,就把对我的恨意全写进剧本吧,写几千页都可以,我会认真的看,一遍遍看。但你除了靠恨意支撑写了一个成功的剧本,如果你以后什么也写不出来,不就证明你的失败吗?
我看这一段真的觉得太厉害了,强势的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吴贞喜,她的软弱只会放在门后,面对任何一个人,包括女儿,只有强势、正确、要赢。女儿的恨意也可以成为她反杀女儿的诡辩,如果恩雅不能配合她完成这个剧本,如果恩雅以后写不出超越这个剧本的新作品,就证明了她的正确。
可是一个人用一生沉淀的最浓烈情绪,写出了一个最刻骨铭心的剧本,这本身就可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吴贞喜未必不懂,但她不在乎,她可以舍弃亲生女儿,却在银幕上演出为女儿牺牲的慈母角色,她可以为了赢,从男明星手里抢下这个剧本,让女儿改成女主视角的新剧本。她还可以站在居高临下的事业逼位置,对恩雅进行一番不求上进的批判,仿佛是真的恨她不争,但本质上,她只是需要恩雅把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个用女儿半生痛苦写出来的剧本,献祭给自己。
吴贞喜当然会愧疚,会难过,会对女儿产生情感的波澜,但她可以压制下这一切,如果世界上已经出了无数个舍弃孩子追逐成功,成功之后拿出一点点好处回头收买孩子原谅的父亲,那么出一款同样行为的母亲有何不可呢?社会对父亲的宽容,不能用到母亲身上吗?所以吴贞喜对恩雅说,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那个道歉。
经此一役,恩雅反而真的放下了,对母亲的羁绊、思念和恨意,都在吴贞喜面前变成一种无意义的消磨,她可以给到恩雅想要的一切,金钱补偿,公开认亲,资源扶持,乃至道歉,但那些都不会是她想要的那种方式,而是吴贞喜改造后的反馈,就像她也不会按照吴贞喜的方案去化解舆论危机,她们是感情分道扬镳的母女,但也是性格和意志力完美延续的母女。
故事最后一集,恩雅走出了无价值的心灵空洞,黄东满给了她情感的互相扶持,一个互相懂得的伙伴,母亲则以不尽如她意的方式,化解了童年创伤,通过张美兰,恩雅知道吴贞喜对她的评价是了不起,这份社会意义大于情感意义的正面肯定,比单纯的母亲对孩子的肯定,更有分量,那是恩雅才华与能力应得之物。
以上内容来自我的同名播客《冷风过境》,为这部剧做了一期节目,有兴趣可以听听。
链接如下:
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a432f402e335a35a80b8aa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