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寻到，是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对象可以叫自己。一直都在，是因为连“找不到”的这一刻，也从未离开过自己。
第七章：希望是最后的绳子
希望听起来是好东西。
人在很多时刻，确实靠希望活下来。低谷里，如果没有“以后会好”的想象，很多人甚至撑不到今天。所以这里并不是要贬低希望。它在人生的某些阶段，确实像夜里的一点火，让人不至于被黑暗完全吞掉。
只是，当探索走到更深处，希望会露出另一面。
希望意味着：现在不够，未来才够。
希望意味着：此刻不是，某个将来才是。
希望意味着：我还在路上，我还没有到。
当一个人深陷痛苦，希望能保护他不被绝望吞掉。但当他想真正看清自我结构，希望又可能成为自我最精致、也最难察觉的绳子。
“总有一天我会解脱。”这句话表面安慰人，里面却藏着一个很牢固的“我”。一个今天还不行的我，一个未来会成功的我，一个通过时间抵达真相的我，一个正在等待自己终于完整的我。
希望最隐蔽的地方就在这里：它看起来是在指向光，实际上常常在延续那个觉得自己还在黑暗里的中心。
只要还有“以后会到”，那个“现在还没到的我”就还能继续存在。只要还有“未来会圆满”，那个“此刻不圆满的我”就还有理由站稳。只要还有“我正在靠近”，寻找者就还没有被看穿。
可是，真相如果需要未来来完成，它就不是真相，只是一个目标。
未来可以带来经验变化。人会成熟，情绪会缓和，身体会恢复，关系会改善，理解会深入。这些都很好，没有必要否定这些变化。但经验变化不是终极安稳。因为只要安稳建立在某种状态上，状态一变，安稳就跟着摇。
你平静，所以觉得自己明白了。明天烦躁，就又怀疑自己退步了。
你体验到空无，或有了某种“开悟感”，所以觉得自己接近了。体验消失，就开始寻找下一次。
你不再痛苦一段时间，于是以为终于自由。某个旧伤被碰到，又觉得一切白费。
这就是把自由寄托在状态上的结果。
“状态”成为衡量“我”是否抵达的标准。但状态会来会去。清明会来会去。感动会来会去。无我感会来会去。甚至“什么都无所谓”的轻松也会来会去。只要你抓住一个状态，说“这才是自由”，你就会害怕它离开。
希望也是一种抓。
它抓住一个未来状态，暂时让现在好受一点。可是被希望安慰的人，也被希望延迟在未来里。你会不断对自己说：还没到，再等等，再努力，再悟一点，再放下一点，再稳定一点。
于是希望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它没有粗暴地捆住你，它甚至很温柔。它告诉你：别急，前面有光。
可正因为它太温柔，你很难发现，它一直把你从此刻带走。
如果没有希望，会不会只剩绝望？
不一定。
绝望只是希望的背面。希望说未来会满足我，绝望说未来不会满足我。一个亮一点，一个暗一点。一个鼓励你等下去，一个告诉你等不到。但它们的结构一样：它们都围绕未来，都围绕一个需要被满足的我。都默认此刻不够。都把生命的完整性交给某个尚未出现的东西。
所以，真正要看的不是“我有没有希望”。而是：是谁需要希望？是谁觉得现在不够？是谁需要未来补全？是谁害怕如果没有一个更好的明天，自己就无法站在这里？这个“谁”一被看见，希望的根就开始松动。
还有一种东西，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
它是此刻。
此刻不承诺你以后会好。它也不恐吓你以后会坏。它只是这样。呼吸这样，声音这样，身体这样，念头这样，疲惫这样，迷茫这样，正在寻找希望的感觉，也这样。你不需要喜欢它，它也不需要讨好你。
此刻没有给自我留下太多发挥空间，因为自我最擅长的，就是离开此刻，去未来谈条件。等我好了，我再生活。等我稳定了，我再安心。等我开悟了，我再完整。等我没有恐惧了，我再允许自己存在。
可是此刻不谈条件。此刻没有说：你必须先变好，才能在。此刻也没有说：你必须先圆满，才能是。它甚至不说圆满。它只是已经如此。
正因为没有条件，它让自我无处交易。
这也是为什么人听到“觉醒无路可走”，就会害怕。有路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一个我可以继续存在：我在走，我在进步，我在靠近。无路听起来像被剥夺，其实被剥夺的，不是生命。被剥夺的是自我延续自己的方式。
无路不是叫你什么都不做。
无路只是说：没有一条路，能把你带到你从未离开的地方。
生活还会动。该读的书也许还会读，该做的练习也许还会做，该流的泪还会流，该做的饭还会做，该处理的事也会处理。只是这些不再被包装成“我通往终极的过程”。它们只是发生。读书只是读书。练习只是练习。流泪只是流泪。做饭只是做饭。呼吸只是呼吸。
希望松开时，可能会有一阵空。
那阵空有时很可怕。因为自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靠什么维持方向感。它习惯了目标，习惯了远方，习惯了“以后会好”，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条路上。一旦没有路，它就像失去了名字。但如果你不急着填上它，会发现那空不是死寂。它很安静，很完整，很饱满，甚至很灵动。
没有承诺。但也没有缺少。没有一个未来在远处等你。也没有一个现在需要被未来拯救。
希望松开，不是生命失去了光。
而是你开始发现：光并不在前方。
它一直没有离开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