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来”这个话题,如今人们已不再谈起,在艺术界更被压在了暗黑箱底。似乎经过上世纪的那些实验,艺术家们难得地获得了共识,“未来”是个不需要解决的问题,“当下”,只有当下才是唯一。人类历史上,以举国之力去实施未来计划,是尝试过的,且并不久远。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最近开幕的展览“重构宇宙——意大利未来主义1909——1944”便展示了这样的计划。未来主义是一个跨学科的运动思潮,浮夸煽情,曾令欧亚大陆疯狂,至今仍被很多人厌恶,把它看作当代艺术的污点。此次展览是美国顶级博物馆首次全面深入地对其3个时期进行梳理,展出80位艺术家的360多件艺术作品(一半以上的展品来自意大利博物馆和资料馆,其中一些从未在意大利国土之外展出过),涵盖哲学、音乐、建筑、城市规划、设计、诗歌、出版、戏剧、表演、电影等等,横跨两次世界大战,完整呈现了20世纪上半叶那个狂妄大胆的关于未来社会的激情设想。

《未来主义宣言》
未来主义最初是一个先锋文学概念,以及米兰青年知识分子的造反活动,由意大利诗人、宣传鼓动家马里内蒂发起。他是富家子弟,与很多精力充沛、生活闲适的富有阶级年轻人一样,获得法律学位后,投身于诗歌、艺术和哲学,深受伯格森、尼采和乔治·索雷尔的影响,最早于1980年,之后于1909年、1910年连续发表了一系列《未来主义宣言》。
同时期德国的包豪斯学院也反对一切老旧的东西,但未来主义更加狂热,反对文学、艺术和政治传统的麻木不仁,提出捣毁图书馆、博物馆、学院和过去的城市,认为“行进中轰隆作响的摩托车,像乘坐榴弹一样,比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美好太多”;赞颂战争和革命,认为战争是艺术的最终极形式,最干净清洁;赞颂现代科学技术的速度和动力;赞颂青年,要建立一种全新的文化,声称这是制度清理自身的必须方式。未来主义于当时盛行的无政府主义和虚无主义思潮暗合,从创立之初就有愤然不平的狂欢式极端特质,这跟马里内蒂本人的性格也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未来主义的很多思想和口号被纳入意大利法西斯主义运动,马里内蒂作为未来主义的领导者,很遗憾也成了墨索里尼的忠实支持者。

绘画
绘画被未来主义者看作最高级的艺术形式。但阿纳森的一段评论,却点明了未来主义艺术的最大特点:“未来主义绘画的共性很少,没有多少了不起的创造。未来主义者,热衷在观者和绘画之间,建立一种移情的一致性,把观者置于图画的中心。尽管借鉴和吸收了主体主义和表现主义的技术语言,但目的却不是做形式上的分析,而是要去直接激发情绪。”未来主义者完全放弃了确定的线条,对视觉的同时并置性、对速度和动态充满迷恋。空间不再存在,物体不断前进,运动永不停歇相互穿插混合,制造扩张画面容量的效果,很多主题是运动中的飞机和火车。虽然共性很少,但大部分未来主义画作都有抽象绘画的特点,只有图像内容直接来自现实世界的具象事物。
贾科莫·巴拉作为未来主义绘画集团里最年长的一位,视觉语言是将光线、声音甚至味觉的动态和视觉并置,此次展出了他的多件代表作,如《速度与声音》、《小提琴家的手》等。波丘尼是巴拉的学生,未来主义运动的积极推动者,寻求将具体物体移动中的态势表现出来。《在空间里连续性的独特形式》是波丘尼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这件雕塑塑造了一个无头无手阔步向前的人,由青铜雕成的飘然曲面组成,表现了一个完整的人体在疾步时的飘动。波丘尼自愿参加意大利国民军后,34岁那年在一次骑兵训练中坠马身亡。巴拉后来回归传统未来之城的设计,有着另外一个宇宙的隔世感,也有着最精准的预知感。未来主义者大概是最早懂得宣传真谛的一群人,各个艺术领域都相继发表了自己的宣言。建筑师圣埃里亚在马里内蒂的直接帮助下,也发表了关于未来主义建筑的宣言,宣称“建筑是体现未来科技和机械的最佳媒介,必须与过去的传统建筑割裂,必须从概念到形式都是全新的”。他们向往现代生活,认为建筑不需被保留和维护,要随时代和科技的变化不断推翻和重建。
展出的很多建筑设计图出自未来主义建筑的领军人物圣埃里亚。他设计的未来新城公寓大楼和工厂,垂直向上的线条,干净简洁,复杂律动,建筑与多层次的交通和基础设施相融合,大楼顶部可以起降飞机。设计重心是快速流动的高科技现代都市生活,很有现代实用美学的流线感,简直让人怀疑他是真的看过未来世界的模样。
未来主义建筑设计急于消灭老旧传统,追求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忽视了功能性,因此大部分设计都没有实现。同时期的德国和荷兰建筑师也有着相同的工业机械化的建筑理念。而那些少数被实现的未来主义建筑,如意大利都灵的菲亚特工厂,顶部道路可以并行五六辆汽车,内部有令人惊奇的空间和线条,宏伟巨大,难以置信的炫目。
展览的惊喜之一是福尔图纳多·德配罗的多件作品,他是未来主义运动时期最有创新性的平面设计艺术家,做过著名的饮料广告、木偶芭蕾人物造型、海报和书籍封面、纺织物设计等等,大胆直接、激进有活力的新原始主义风格,用今天的话说,博眼球的技术能力一流(褒义),尤其是一个他为出版商设计的报刊亭,是稀有的几个做成实物展出过的未来主义建筑,曾出现在1927年意大利蒙扎装饰艺术双年展上。报刊亭由水泥翻模出来的字母组建而成,三维立体地实现了平面设计的狂妄幻想。

音乐
未来主义对现当代艺术影响最大的领域,肯定是音乐。很多人认为1907年意大利作曲家布索尼的《新音乐审美概论》是未来主义的雏形,但这篇概论只是对当时的音乐进行了尖锐的批评,并未提出具体的音乐进行和内容。较为公认的未来主义音乐开始于画家、自学成才的音乐家鲁索罗,他的《噪音音乐的艺术》,激发了美国先锋派古典音乐作曲家约翰·凯奇写出《音乐的未来》(1937年),一同成为20世纪先锋作曲家,噪音家和理论家的最爱。鲁索罗早在1913——1914年期间就举办过噪音音乐会,是杜尚的艺术概念在音乐里的运用,将日常生活和自然界已经存在的声音,包括机械的声音,重新组合再现。

剧院
这个展览我逗留最久的是一间纯白色的小型剧院,色泽饱满的蓝、绿、紫、黄色灯光与音乐节奏完美融合,包裹整个现场。古根海姆博物馆用了一整个几乎封闭的展厅,重现巴拉为斯特拉文斯基早期作品《焰火》而建的小型剧院。在盘旋向上的博物馆观赏体验不断积攒未来主义情绪之后,观众在这里可做短暂休整,三四级白色台阶上坐满了人。《焰火》是一部交响乐幻想曲,巴拉对这个作品最初的构想,是用灯光和各种纪念碑形状的舞美设计来进行表演,不使用芭蕾舞演员,但由于当时技术上的局限,最终没有实现。
来到古根海姆博物馆圆形大楼的顶部时,未来主义的发展也到了后期,这些代表人物几乎全部卷入历史洪流,使用未来主义艺术的特点——歇斯底里的色彩、狂热迷惑的线条和词句,加入了为法西斯战争进行宣传的队伍,也使这一现代艺术派别饱受非议。而就在展览开幕的两天前,古根海姆博物馆前发生了抗议示威活动——在阿布扎比的萨迪亚特岛上,古根海姆计划兴建一座分馆,而该馆的建造将使用契约奴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