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寻到,是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对象可以叫自己。一直都在,是因为连“找不到”的这一刻,也从未离开过自己。
第八章:连觉知也不是你的避难所
这一章,可能会拆掉很多修行人的遮羞布。
不是拆掉贪嗔痴那种粗糙的遮羞布,而是拆掉更精致的那一层:我是觉知,我在安住,我很清明,我已经不认同小我,我比别人更接近真相。
这一层最难拆,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无明,反而像智慧;不像执着,反而像解脱。可只要那里还有一个“我”在确认自己清明,旧的自我就只是换了一件更干净的衣服。
当人开始看见念头不是自己、情绪不是自己、身体感也不是自己时,常常会退到一个更隐蔽的位置:我是那个觉知。
这一步很自然。
相比“我是身体”“我是情绪”“我是脑子里的念头”,这个认同轻了很多。念头来了,我看见念头;情绪来了,我看见情绪;身体痛了,我看见身体痛。原来我不一定要被每一个内容拖走。原来愤怒只是被看见的愤怒,恐惧只是被看见的恐惧,念头只是被看见的念头。
这确实会带来空间。
很多人正是从这里第一次尝到松动:原来经验内容会来会去,而那个知道它们来去的,好像一直在。
于是,“觉知”变成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词。
它像一个干净的房间。外面世界很乱,情绪很乱,关系很乱,身体也会乱。可一退到觉知里,好像就有了一个不被污染的位置。念头只是云,情绪只是浪,身体只是现象,而我,是那个看见云、看见浪、看见一切现象的觉知。
这比普通的自我高级多了。
但也正因为它高级,陷阱更细。
以前你是一个痛苦的人,现在你是一个觉知痛苦的人。以前你是一个追求成功的人,现在你是一个安住觉知的人。以前你怕别人看不起你,现在你怕自己掉进头脑、不够觉察、不够清明、不够在状态。
中心换了位置。
但中心感还在。
它不再那么粗重,不再说“我是这个身体”“我是这个故事”“我是这个受伤的人”。它变得很透明,很安静,甚至带着一点灵性的光泽。可只要那里还有一种感觉:我在觉知,我在看见,我在保持,我在安住,那么那个“我”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房间。
一个人越强调自己是觉知,越可能在暗中保护一个观察者。
这个观察者站在经验之外,像一个高处的裁判:这是念头,这是情绪,这是小我,这是执着,这是不清明,这是掉进去了,这是我又没有安住好。
它看起来很超然,其实仍然在分辨。它看起来很自由,其实仍然在维持一个位置。它看起来不再认同内容,其实认同了“看见内容的那一个”。
这就是最细的我感之一。
只要还有一个“我在觉知”,主客就已经出现了。
这边有一个觉知者。那边有被觉知的念头、情绪、世界。中间有一个看见的动作。然后修行故事就开始了。
我觉知得好。我觉知得不够。我刚才失去觉知了。我又陷进去了。我应该回到觉知。我什么时候才能稳定安住?
你看,旧的“我”没有消失。
它只是搬进了一个更安静、更高级、更难被怀疑的位置。
那么,觉知错了吗?
没有。
觉知作为指向,并没有错,甚至在某个阶段很有用。它像一座桥,让人从完全认同内容中松出来。它像一根手指,提醒你不要只盯着经验内容。一个人原本以为“我就是愤怒”“我就是恐惧”“我就是这个受伤的故事”,后来发现:愤怒可以被看见,恐惧可以被看见,故事也可以被看见。
这个发现有价值。
但桥不是家,手指也不是月亮。
觉知可以是一个暂时的拐杖,却不能变成最后的堡垒。若你停在桥上,开始修建房子,挂上牌子说“这里就是我的本性”,桥就变成了新的住处。
而只要还有住处,就还有一个想要安全的住户。
《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常被人拿来当修行指南,但它的锋利处不只是不要住在色声香味触法里,也不是住到一个更高级的觉知里。若还住在“我在觉知”里,仍然是有所住。只是住所变清净了,住的人却还没有被看穿。
更细地看,“觉知”这个词本身也容易误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