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醒划拳数星辰，黄山归来思故人

【冻醒划拳数星辰，黄山归来思故人】

一九九〇年夏，我从南昌保险学校毕业。青春正盛，总想着要做点什么。于是约了朋友甄王去了黄山。
坐的是那种老式班车，一路颠簸到山脚下的屯溪。盘山公路上，司机开得极野，车身贴着悬崖晃，心悬在嗓子眼。可到了半山腰往外一看，群山如"玉带关严"，暮色里苍茫一片，什么惊惧都值了。
天都峰是真险。山路陡得近乎垂直，不时有人拐杖脱手、包裹滚落深渊。就在这样的路上，我撞见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妇，颤巍巍地互相搀着往上走。我既佩服，又后怕。山顶平坡上忽起大风，云雾翻涌而来，周身白茫茫的，真如仙境。可惜我那时摄影技术生疏，怎么也拍不出那味儿。
下午四五点，我们到了天都峰下。天色将晚，山上没有路灯，再往下走是危险的。正犹豫间，看见山道上还有络绎不绝的人往上爬——一问才知道，他们早上八点就开始爬，爬到现在才到这儿。我们心里清楚：六点以后再往下走，黑灯瞎火的，太险。
于是我们折回山坡，去排队租军大衣。我掏出了学生证，甄王却没带身份证。他扫了一眼队伍，直接说："租不到的。"转身就走了。我没再多说，跟着他出来，买了两小瓶白酒，几只茶叶蛋，自己去找地方过夜。
我们在山壁上寻到一个小山洞，面壁坐下，心想就这么熬一夜吧。哪知道这地方竟是个电工房。没过多久，一群人摸黑寻了过来，不由分说就从我们身边往里挤。甄王有点懊恼，搬了块石头堵在洞口。第一个进来的人差点被绊个大跟头，骂骂咧咧地警告了一番，石头才被挪开。我们也只好跟着这群人一起进了洞。
洞里地上铺着一层油布。那些租到大衣的游客裹着军大衣，合地而睡。我们什么也没有，只能扯过油布盖住肚子。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寒气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半夜一点钟，我们被硬生生冻醒了。两个人坐起来，寒意沁体。怎么办？甄王提议划拳吧。于是我们就在那个漆黑的电工房里小声划起了拳——赢的喝一口白酒，输的啃一口茶叶蛋。那时候鸡蛋两块钱一个，算是奢侈的夜宵了。拳划了一轮又一轮，酒喝完了，鸡蛋也啃光了，可身上还是冷得像冰窖。
实在扛不住，我们索性钻出山洞。夜空低垂，星子很亮。我戴上随身听，和甄王跑到山间的空地上乱跳乱舞，用体温对抗寒夜。跳到浑身发热、大汗淋漓，才算熬过了那个最冷的时刻。
清晨五点，东方泛白。我举起相机，看见太阳像个调皮的小兔子，在云海里一蹦一蹦地跃出来。我按下快门——这张照片，至今还在。
下山时经过鲫鱼背，那时没有铁链护栏，窄窄一道山脊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到了迎客松前拍了照，这次黄山之行就算结束了。
如今回头想，那年夏天我们二十出头，在山洞里冻得发抖，靠划拳和乱舞熬过寒夜，第二天一早又对着日出傻笑。
那样的夜晚大概一辈子只有一次——不是因为黄山有多险，而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年轻，穷得只剩两瓶白酒和几颗茶叶蛋，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