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那
来源:重大历史悬疑案件调查办公室、悬疑志
登山小径,赫见裸尸
1995年10月13日的傍晚,一位张先生因内急而跑到路边山沟小解的时候,在堆满垃圾的山沟里,发现了他一生难忘的景象——那是一具被折腾的惨不忍睹的年轻男性裸尸。
之后,在杨日松法医的复验下,确定死者身上虽无明显外伤,但有遭人勒毙的迹象,同时食道与胃部都有安眠药的反应,胃部残留大量的啤酒。
加上他身上自胸部以下被人以强酸浇淋,生殖器的部分更是几乎难以辨识原形。
当下检警便研判,这极有可能是一起情杀事件。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位死者究竟是纠缠进了怎样一段关系,才遭逢此等横祸呢?
业务员的最后一曲
在采集指纹比对后,很快就查出了被害者的身份。死者为22岁的汽车业务员徐志忠,才刚刚在四月退伍。
徐志忠的父亲说,虽然不常和儿子聊天,但知道儿子生活正常,没有理由被杀。徐志忠任职的公司,则说他接到客户电话之后,离开了就没再回来。
“我记得他好像说要和客户约在林森北路的钱柜。”徐志忠的同事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线索。
另一方面,警方循线查到徐志忠的女友潘明秀。尽管罹患小儿麻痹,但清秀可人的面孔加上得宜的应对进退,让潘明秀有着相当不错的人缘。
警方分成两路访查潘明秀与钱柜的工作人员,结果这两条线索却合而为一。原来,和徐志忠约在钱柜的,就是潘明秀。

涉嫌杀害男友徐志忠的潘明秀
潘明秀说,她确实有和徐志忠约在KTV,但她大约九点左右就离开了。她离开的时候,徐志忠还在唱歌。她不知道徐后来的行踪如何,还有谁一起唱歌?一起唱歌的,还有她的朋友卢正雄、周俊吉和许素芬。
钱柜的服务生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他记得在13号凌晨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儿麻痹的女生和另外两个男人扶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喝醉的男人离开。因为女生是小儿麻痹的患者,所以记得很清楚。
小儿麻痹的女人明显是潘明秀,那个瘫软的男人可能是徐志忠。那么,卢正雄和周俊吉就是那两个扶着徐志忠出去的男人吗?
警方讯问卢正雄,他说不,那是潘明秀的“新男友”郑连金,以及她21岁的弟弟潘明鸿。他们带着被许素芬下了安眠药的徐志忠离开,而那就是徐志忠最后一晚的身影。
最暴烈的分手
潘明秀与共犯们很快地便被逮捕。很快地,潘明秀便招了供。她说,徐志忠根本不是他家人说的单纯男孩——不仅兼职牛郎,还有暴力倾向。
徐志忠的家人并不希望他和潘明秀在一起,两人在相处几年后也常有口角。潘明秀遇到了已婚的郑连金,两人产生了感情。
因此,她想和徐志忠分手,但徐志忠不但不肯,不仅威胁要杀她全家,还常拿潘的拐杖打她。
弟弟潘明鸿心疼姊姊,曾在三人一同出游的时候,与徐志忠吵起来,砍伤了徐志忠的头部。由于潘明鸿正因抢夺罪假释中,若再惹出事端,不仅要进去关,更可能会被加重判刑。
徐志忠以此要胁潘明秀不得分手,她因此起了杀机。
她先向新男友郑连金与弟弟潘明鸿诉苦,三人决定一不作二不休,杀了徐志忠。
然而徐志忠的体格甚佳,在金门服役时,还受过特种部队的训练,即便对手是两个男人,可能都还制他不住。怎么办呢?
为此,潘明秀设计了另一个局。她向友人卢正雄、周俊吉、许素芬抱怨被徐志忠纠缠不休,希望他们能够帮助她设下一个仙人跳的计策,一起灌醉徐志忠后,拍他裸照,以此让徐志忠不再纠缠自己。
三人同意了。6号晚上,由潘明秀招集众人,在忠诚路啤酒屋喝酒,想要测试徐志忠的酒量。没想到徐志忠不仅体格好,喝起酒来竟也像是喝水一样,千杯不醉。
潘明秀只好另想办法。这次,她请许素芬预先准备好12颗安眠药,磨成7包,决定用安眠药制服徐志忠。
第二次的计画在12日下午启动。这天,卢正雄与周俊吉到徐志忠的公司,假装要和徐志忠买车。两人与徐志忠相谈甚欢,约晚上八点在钱柜确认购车的细节。
徐志忠不疑有他,也很自然地打了电话给女友,邀她一起到KTV。
在包厢里,众人联合起来劝徐志忠酒。许素芬也看准机会,将预先磨好的安眠药粉放到徐志忠的酒中。毫无戒心的徐志忠,很快地就被“灌醉”了。
此时,卢正雄等三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谋杀案的共犯。他们看着郑连金与潘明鸿出现带走不省人事的徐志忠时,还满心觉得自己很够意思地帮了朋友一把。
潘明秀等人将徐志忠抬上车后,就直奔外双溪剑南路的山区。在深夜漆黑的山里,郑连金和潘明鸿勒杀徐志忠,潘明秀在尸体上泼强酸泄愤。

之后,三人一起将尸体推落山沟。尸体本应该就此消失,但山沟里的垃圾却挡住了它。
隔天傍晚,尸体就被登山客发现了,警方被召唤上山。算一算,从案件曝光到侦破,不过三天左右的光景。
神速的破案,让辖区的士林警方大受赞扬。锦上添花的是,透过侦破徐志忠被杀案,他们还连带侦破了三个月前在士林发生的两起泼酸案。
让情敌杀情敌
这两起泼酸案的被害人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郑连金的妻子。就在凶案发生的三个月之前,郑连金的妻子在准备载女儿回家时,被陌生人泼酸,造成两人肩背与头耳分别被灼伤。
这件事发生不到一个月后,在8月时,有人打电话到郑家,假装是货运公司送货。在确认郑妻来开门后,对着她泼洒了一瓶硫酸,造成毁容的惨剧。
这其中明显有私怨的成分在,只是警方一直找不到与郑妻结仇的人。
也难怪他们想不到,因为这个仇人不是直接和郑妻有仇,他是和郑连金有仇。
当犯人是被害人丈夫的小三的正宫男友时,任谁都觉得这个关系图画的太有问题——徐志忠不是应该直接去找情敌郑连金吗?找郑连金的老婆做什么?
一切的谜团,又绕回了潘明秀身上。
潘明秀说,是徐志忠因想要讨好她,才想到去毁掉她的情敌、郑连金老婆的容貌这招,但这说法着实让人存疑。
确实这能有效讨好潘明秀,但这损人不利己的手段,不过是加快了潘明秀投向郑连金怀抱的速度吧?

潘明秀
更有可能的,是潘明秀对郑妻怀恨在心,唆使徐志忠对其泼酸。但在徐志忠已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潘明秀绝无承认的可能。
无论泼酸案是否由潘明秀主使,她都好好地利用了此案一把。尽管对潘明秀有好感,但妻子与女儿被人泼酸的郑连金,对犯人自然深恶痛绝。
于是当潘明秀告诉他,犯下此案的人就是徐志忠的时候,郑连金那新仇旧恨一拥而上的心情,可得而知。
太厉害了!
面对眼前看来纤弱而楚楚可怜的潘明秀,办案人员不由得生出了一股不协调的感受。
尤其是当调查人员发现,协助潘明秀迷昏徐志忠的卢正雄,实际上也是潘明秀的男友,因此这是一起“两个男友杀一个男友”的案件时,更是如此。
事件的真相会不会其实比潘明秀所供述的更加复杂?
当他们发现,潘明秀是以前夫周俭失踪为理由诉请离婚时,警方忍不住好奇起这个失踪的前夫,真的失踪了吗?
下落不明的前夫
潘明秀的前公婆、也就是周俭的父母,也怀抱着这样的质疑。他们前往探望潘明秀,并借此机会向警方倾诉他们的怀疑。
警方这边,则因早就觉得潘明秀在行凶后过于冷静,不像首次犯案,因此相当认真地看待周俭父母的怀疑。
调阅资料后,发现两人在1987年结婚,婚后住在关渡自强新村。本身也有轻度残障的周俭,从事派报、快递与收帐等工作,潘明秀则在士林夜市摆摊刻印。婚后,两人很快地育有一女。

1992年年底,周俭将手中松山一栋国宅卖掉,获利125万元后即告失踪,潘明秀随即报警寻人。
遍寻不着后,潘明秀于1994年以无故失踪、未尽到照顾家庭责任,有遗弃之嫌为理由,向士林法院诉请离婚获准。
潘明秀是在18岁时,与大她6岁的周俭相识。当时,她到荣总残障技艺训练班学习刻印,因而结识了学长周俭。尽管自家反对,周俭仍旧娶了潘明秀为妻。
婚后,夫妻与公婆同住,四人在北投关渡租屋,分居上下楼。两人原本都开设刻印摊,但潘明秀在文林路的摊子生意奇佳,据报导,月入有十万元之多。相较之下,周俭的生意不知为何一直拉不起来。
后来周俭就改行,以派报与快递为业。
这样一对克服了阻碍而成了婚、事业正在起步的小夫妻,为何最后会落得妻杀夫的下场呢?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徐志忠伸出的魔鬼援手
或许,问题出在周俭无法应对潘明秀赚的比他多的这个事实。于是,周俭或者源于自卑,或者是源于压力,开始往赌博的道路前进。
除了赌博之外,周俭也染上了酒瘾,更开始吸食安非他命。于是,婚后不过半年,周俭就从呵护潘明秀的好老公,成了酒后毒打她的恶丈夫。
潘明秀向周俭提议离婚,周俭说不,除非你给我五百万元。潘明秀的收入是不错,但距离五百万仍有遥遥之距。
在那之前,她都必须要在周俭的淫威下过日子吗?她无法想像那样的人生。
潘明秀向她的朋友们哭诉这样的处境,并说了真想杀了丈夫啊!年轻气盛、尚未入伍的徐志忠,伸出了魔鬼的援手。他说,我可以帮你杀了周俭。

事情就此飞速地往不祥的方向进展了起来。根据潘明秀的供词,她在1992年的耶诞节前夕,和丈夫周俭、弟弟潘明宏外出吃饭。
她要求徐志忠假装成弟弟的同学,一起出席。四人到了忠诚路的一家啤酒屋喝酒,待周俭被灌醉后,就把他载到基河路公车站附近,由徐志忠将勒毙。
随后,三人开车,将尸体载到南部弃尸。
奇怪的是,他们第一次弃尸的地点要比第二次上心许多——先是将尸体葬在潘明秀位于高雄弥陀的外祖父母的墓旁,但因坟地常有新坟,怕被发现,之后又将尸体移到弥陀乡中山路的老家后院内。
这样的行凶方式,与徐志忠被杀的模式,可说如出一辙。而“拉一派,打一派”的方式,也成了潘明秀以行动不便之身,却能够谋害前夫与男友的关键。
一厢情愿的迷恋,走向死亡结局
周俭死后,徐志忠很快地被征召入伍。在军队的日子,徐志忠透过信件,维持着与潘明秀的联系。退伍后,徐志忠也不顾父母的反对,持续与潘明秀来往。
他对潘明秀的感情,连潘明秀的一度同居的前男友、后因强拍潘明秀裸照、强奸与强盗等罪入狱的冉超群都感到自愧不如。
当冉超群在狱中得知徐志忠被杀的消息时,他对前来采访的记者,吐露他的不可置信。

“我不懂的是,死的竟然会是徐志忠,凭良心讲,围绕在潘明秀身边这么多男人,不是为钱,就是为欲,其中,徐志忠对她最是忠心耿耿,可以这么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一call他,徐志忠随传随到,每天还替她买送三餐,连我都办不到。”
然而,外界看来的忠心耿耿,与不辞辛劳的买送三餐,就是潘明秀想要的爱情吗?
记者问潘明秀的时候,她说“我跟徐志忠,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热恋。”由于徐志忠帮她杀了周俭,因此每当潘明秀想要和徐志忠分手时,徐便拿这件事来威胁她,更不时暴力相对。
在潘明秀被捕,而杀夫一事也东窗事发后,潘明秀曾对女警郝文玲说,她杀了周俭的三年来,从没做过任何噩梦,而警方第一次因徐志忠的案子找上门来时,她的内心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终于杀死他了。”
原来,潘明秀一直担心高头大马的徐志明杀不死。
比起被发现犯下杀人罪,潘明秀当时更在乎的却是“终于杀死他了。”从这样的自白,不难看出徐志忠带给潘明秀的,比起快乐的爱情,毋宁应该是更为沉重的心理压力。
甚至到了被捕的时刻,潘明秀都难掩恨意的表示,“我不后悔杀他(徐志忠),只不过拖累了这么多好朋友,实在觉得很抱歉。”
至于被拖累的好朋友郑连金,在谈到为何愿意替她杀人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我知道杀人不对,但是潘明秀一直哭着对我诉说疯狗的种种不是,并苦苦哀求,徐若不死她只有自杀一途。”
内文中的“疯狗”,是徐志忠的绰号。从这个绰号看起来,不难想像徐志忠的脾气并不温和。
充满诱惑的黑寡妇,或者平凡但不甘处于弱势的受害者?
潘明秀连杀两男的案件曝光后,记者开始在她身上寻找可以吸引异性的焦点。就连办案的刑警,也被问到“是否认为潘明秀具有吸引力”这样的问题。
时任士林分局刑事组组长,负责侦办此案的张江良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说,潘明秀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从警察的角度来看,她头脑冷静,心思深沉,是千面女杀手;而从男人的眼光来看,则认为她非常懂得抓住男人的心理。
媒体描述,张江良开玩笑地说,还好干员都先打了预防针,否则光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眼神,谁都不相信他会杀人。或许是这个描述太过精确。
接下来的报导中,对于潘明秀的描述,也从清秀的外表,转而聚焦于“魔力的眼神”。随后,众家媒体纷纷以“黑寡妇”、“毒寡妇”、“女王蜂”、“谜样的女人”等名词来形容她。
“身边男人,没好下场”的标题开始出现,而潘明秀在男女关系中表现出的前卫性格,以及经济独立的这些层面,也成了各家媒体渲染的大好材料。
然而,当时仍然有人出来针对这样的观点加以批判。时任中央大学英美语文学系副教授的丁乃非,便投书报纸,指称“一再强调潘明秀的不可想像、难以‘理’解。
这样的论述将潘明秀的行为从她的实际处境中抽离,没有人想追究二十世纪末期,富裕的台湾社会,一位贫穷却自力更生的残障女性,是在何种情境下,必须自力救济,计划杀害那些伤害过她(而且势必会继续伤害下去)的男人?
在这个仍然以“悲情女性”为常态的社会中,受害的女性只能以崩溃或自杀的姿态出现,像潘明秀这样敢于反击而不自残的女人,自然被视为“女王蜂”,甚至因为她拒绝‘从一而终’的关系,而被当作‘现代潘金莲’。”

由于当时正当吕安妮与王文洋婚外情事件曝光,丁乃非也援引此事,表示“让我们想像一下,如果潘明秀是台湾大型家族企业的男性掌门人,这样的一对多关系岂不正是其多谋远虑的最佳竞技场?”
那么,潘明秀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面对这个问题,潘明秀自己的回应是,“我讲什么也没人相信了,反正我是全台湾最黑的女人,不是吗?只是大家似乎对我有过多的想像,我不过是个平凡、苦命的女人罢了。”
而这个自认平凡苦命的女人,说她落网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确实“和几个朋友抱怨过我的不幸。”但“他们大可听听就算了,为什么他们真的会替我杀人”?
潘明秀此话,或许不无为己脱罪的盘算。毕竟,如果潘明秀不是非常认真地想杀人的话,就算这“几个朋友”愿意替她杀人,那么局也是设不成的。
然而,丁乃非的批判,却并非毫无道理。
而作为一个无论在身体能力、知识状态与家庭环境都属弱势的女性,身处在围绕她身旁“不是为钱,就是为欲”的“好友”群体中,除了利用这些“好友”以暴制暴外,潘明秀又有什么样的方式,可以摆脱前夫与新欢的暴力相待呢?
二十年后
潘明秀或许情有可原,但那也无法让法官对她谋杀了两个人的罪恶视而不见。在连绵不断的审判中,潘明秀由死刑改判为无期徒刑,而共犯们也从无期徒刑改判为有期徒刑。
2006年,潘明秀在狱中获悉由婆婆抚养的独生女跳楼自杀,未曾留下遗书。2011年,在服刑16年后,她假释出狱。
曾与她有长期接触的桃园女子监狱教诲师张正云,在日后谈到潘明秀时,说潘明秀在狱中常常泪流满面,“诉说着自己因情感纠葛痛下杀手,这么多年来阴影挥之不去,感到后悔。”
潘明秀的后悔,是真诚的忏悔,抑或是鳄鱼的眼泪,外界难以确知。
同样难以确知的是,如果当初周俭与徐志忠多一些分手的智慧,这两件轰动台湾的杀人案,是否就不会发生?我们只能期许在这个社会增强情感教育与性教育之后,能够少一些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