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秦静 编辑覃柳笛
2024年5月21日，北京，位于西城区大栅栏街道三井胡同21号的那伽树无障碍咖啡集合店
随着最后6493户改造任务于今年9月底提前完成，困扰上海30多年的“拎马桶”现象彻底画上了句号。从喊出“不能拎着马桶走向现代化”，到今天老弄堂居民都有了卫生间，这称得是上海自1991年启动首轮城市住宅改造以来持续民生攻坚的一个里程碑。它不仅补上了老城区卫生设施短板，让居民“面子好看、里子舒服”，更印证了“人民城市”理念的落地，也为其他城市解决类似历史民生难题提供了颇有价值的参考。
城市更新从来不只是宏大叙事，更体现在从与民生紧密相关的细微之处入手，破解居民生活的痛点。就像上海为居民新增厕所那样，为居住房屋补全每一处功能、为单元门前加装无障碍坡道、在公共空间中适配孩童玩耍的场地，都是对民生需求的精准回应。这类项目看上去不惊天动地，却直接关系千家万户的生活品质；资金投入未必是大手笔，却要久久为功，攻克重重技术与社会难题。啃下这些“小而硬”的骨头，往往更能体现城市内涵式发展的底色，考验城市治理的智慧和水平。
上图：改造前的上海漕溪三村小区居民共用厨房（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下图：2025年10月23日，拆除重建后的上海漕溪三村小区室内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方喆/摄）
小马桶，大民生
在中国城镇化高速发展的浪潮中，部分老城区的基础设施，尤其是卫生设施，成为滞留在时代身后的“硬骨头”。
上海在2022年完成成片旧改任务后并未停步，而是继续聚焦于分散在全市的14082户“拎马桶”居民。这些零散个案因情况复杂、改造难度大，上海为此开启了为期数年的攻坚拔点行动，因地制宜探索出三类改造路径：对于结构尚好的里弄房屋，采取“一门一方案”的精细化入户改造；对于建筑条件差且居民集中的区域，则实施整体拆除与原地重建，不仅彻底解决卫生问题，也大幅提升居住面积与环境质量，如黄兴路1039弄180户居民的户均面积就从15.6平方米提升至31.7平方米；对涉及风貌保护的历史建筑，如杨浦区国京路41号，则坚持“最小干预、修旧如旧”，通过将一楼杂物间改造为联排集中式卫生间，实现功能与风貌的兼顾。
与此同时，在北京的胡同深处，旨在提升公共卫生间品质的“静悄悄的革命”也正稳步展开。这里的核心挑战，是在空间受限、设施陈旧的现实条件下，如何有效提升公厕的洁净度、舒适度与使用私密性。
经过近年的数轮改造，北京胡同里公厕的整体环境已得到明显改善。然而，那些因固有格局限制而难以保障私密性的老旧公厕，依然是影响居民日常生活品质的突出短板。面对这一深层次问题，未来的改造工作亟待跳出在原有结构上零敲碎打的惯性思维，探索一种能从根源上实现私密性与空间集约化平衡的创新设计方案。
让城市“有爱无碍”
与弄堂和胡同里的厕所不同，城市更新中的无障碍设施建设超越了简单的设施增设，其意义在于打造一个多元包容的城市空间，让残疾人以及其他行动不便者都能平等、便捷地参与社会生活，更能折射出一座城市的人文温度与文明程度。
理念创新是设计变革的先导。在北京西城区大栅栏的胡同深处，一家名为“那伽树”的无障碍咖啡集合店悄然成为典范。它不仅是休闲场所，更是一个巧妙的无障碍体验空间：独特的门厅设计确保轮椅顺畅通行，可调节高低的餐桌满足不同用户需求，标准的无障碍卫生间兼顾安全与便利，智能手语翻译器则为听障人士搭建起沟通桥梁。这些细节共同营造出一个真正“有爱无碍”的社交环境，彰显了商业空间在包容性设计上的积极探索。
从点状的商业创新到面状的公共空间重塑，类似的系统性建设正在更大尺度上展开。以上海杨浦滨江无障碍环境建设项目为例，这条全长15.5公里的滨水岸线，以创建“无障碍创新示范区”为目标，在道路、桥梁、公园等节点科学加装无障碍通道、卫生间、电梯等设施，打破了物理隔阂，让特殊人群能够自由地亲近江景、享受公共空间，显著提升了滨江区域的可达性与包容性，成为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推介的典范。
科技赋能也为无障碍环境建设注入新的活力。杭州将全市近1500个无障碍公共卫生间的精准信息接入导航系统，覆盖西湖景区、西溪湿地等热门区域。残障人士通过手机简单搜索，便能快速定位最近的可用设施，有效解决了“找厕难”的痛点。同时，杭州在无直梯的人行天桥、地下道出入口安装无障碍升降平台，配以清晰的使用指引和呼叫服务，确保需要帮助的市民能及时获得协助。
通过优化轮椅导航、智能规划路线，“数智赋能”真正打通了服务特殊人群的“最后一公里”。此外，高德地图的无障碍导航功能、新型过街音响提示装置、药品说明书无障碍化等创新，让无障碍环境变得更加智能、便捷。这些技术应用正全方位提升特殊人群的城市生活体验。
面对庞大的现实需求，政策引领与标准建设至关重要。据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统计，我国约有8500万残疾人。2023年9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标志着我国无障碍环境建设迈入法治化阶段；2025年2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市无障碍设施建设工作的通知》，要求打造安全便捷、连续贯通、多元包容的无障碍和适老化环境。这为全国范围内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提供了明确的政策指引和实施路径。
应当认识到，无障碍设施建设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而是一项需要持续投入、精细管理和长效推进的系统工程。“重建设、轻维护”“管理机制缺位”等深层次挑战依然存在，无障碍设施“建而难用”现象仍较为普遍。例如，部分老旧小区虽在单元门口加装了无障碍坡道，但存在坡度过陡、冬季易结冰、扶手老旧失修等问题；在各类公共区域，无障碍设施被占用、遭损坏的情况时有发生；盲道被自行车、电动车挤占的现象也尤为突出。
打造全龄友好空间
长期以来，我国城市空间建设多以成年男性的身体尺度和行为模式为标准，这种单一视角无形中忽略了儿童、女性、老人等群体的特殊需求。而全龄友好型城市的建设，正是对这一偏差的深刻反思与积极修正。
我国儿童人口数量庞大，现有约3亿人，约占全国人口总数的1/5、世界儿童人口的1/8。2021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发布《关于推进儿童友好城市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到2025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100个儿童友好城市试点。截至目前，全国已发布4批共119个（含县级市）建设国家儿童友好城市名单。
2025年4月13日，成都高新区石羊第一幼儿园的小朋友在一场幼儿软式棒垒球赛中击球（王曦/摄）
近年来，我国在探索城市儿童友好空间建设方面，积累了不少实践经验。例如，成都利用城市空闲地与公园绿地，建成足球场2000余个，构建起功能复合的青少年运动空间；无锡经开区万顺道通过追踪儿童行为需求，增设趣味座椅、家长等候区与互动游戏元素，打造出融合通行、教育与社交功能的“复合型学径”；南宁则结合口袋公园建设，在边角地嵌入滑梯、沙池与科普设施，营造出贴近生活的儿童微乐园。
与此同时，随着人均预期寿命的持续增长，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进一步加深，推动适老化改造已成为社会面临的一项重要任务。
“9073”是中国式养老服务体系的基本格局，即约90%的老年人居家养老，7%依托社区支持养老，3%入住专业机构养老。因此，社区与居家环境的适老化改造尤为关键。居家适老化改造涉及诸多细节，例如厨房吊柜高度宜设置在常做饭老人身高上方2至3公分处等。这些看似细微的调整，却关乎老年人日常生活的安全、舒适与尊严，其重要性不容忽视。
此外，公共空间与设施的适老化改造也亟待加快步伐。目前，全国已完成超3.5万个城市公交站台的适老化改造，5000余座地铁车站全部配备无障碍渡板。除了基础无障碍设施，还应关注老年人的生理与感知特点。不少老年人患有白内障、眼底黄斑病变等眼疾，或存在弯腰驼背等体态变化，导致常规标识常处于其视野范围之外。因此，环境标识的设计也应针对这些特点进行相应优化，以构建真正包容、便利的老年友好型社会。
女性视角的融入同样重要。2025年10月，在联合国人居署与上海市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2025世界城市日城市可持续发展全球大会期间，首次设立女性专场活动，举办以“韧性·共生：女性发展与城市未来”为主题的对话会，旨在深入探讨如何将女性赋能融入城市可持续发展。
近期，一则关于妈妈带男童进入女卫生间引发争执的视频，在社会上掀起有关性别教育与公德意识的广泛讨论。然而，其中容易被忽略的是妈妈群体所面临的实际困境。许多独自携带年幼男孩外出的母亲，常陷入两难境地：既担心孩子独自使用男卫生间可能发生意外，又顾虑将其带入女卫生间会引发他人不适，甚至对孩子的心理成长产生不良影响。这一现象也再次引发了关于推动建设女性友好城市、普及“第三卫生间”的公共讨论。
早在2021年，长沙市就在其“十四五”规划中在全国率先提出建设“女性友好型城市”。结合城市更新行动，《长沙建设女性友好型城市倡议书》提出多项具体举措，包括在商场、公园、景区等公共场所增加女性厕位、设置无性别卫生间，力争女厕与男厕位比例不低于2:1；通过增设路灯与完善监控系统，提升女性夜间出行的安全感；建设功能完备的母婴室，拓宽人行道以方便母婴出行等。这些措施的核心目标是实现“公共空间的平等使用”并保障“公共场所的安全感”。
此后，鄂尔多斯、上海、南京等城市也陆续提出建设女性友好城市或营造妇女友好型城市环境的相关愿景。目前，国内尚未形成成熟的女性友好型城市建设模式，各地尚需积极探索符合本地实际的发展路径。
尽管近年来我国结合城市更新工作，在推进全龄友好城市建设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但面对妇女、儿童和老年人日益增长的多样化需求，现有建设成果仍显不足。以儿童友好型城市为例，设施与空间的适儿化改造程度仍有待提升。不同年龄段儿童在身体尺度、空间感知和使用需求上存在明显差异，而目前的改造工作尚未充分实现分龄化设计与精准响应。与此同时，如何让儿童真正参与到适儿化改造的设计与决策全过程中，推动从“为儿童设计”向“与儿童共同设计”转变，从而确保公共空间真正体现儿童视角、避免儿童公园等设施的同质化现象，已成为当前亟待深入探索的重要方向。
啃下城市更新中这些“小而硬”的骨头，需要的不仅是资金投入，更是创新之法与为民之心的深度融合。每一个细微处的突破，都在将城市的温度传递到千家万户，丈量着城市文明的尺度，见证着城市从满足基本需求走向创造美好生活的深刻转型。随着更多障碍被消除，更多难题被破解，城市更新的价值终将落到人民的生活里、百姓的心坎上。
（作者系中国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规划设计部主任规划师、正高级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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