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许剑峰｜试谈城市更新的三个主要维度、四个核心指标与五个关键赛道

城市是产品、服务、体验和创新的经济集合体。城市是集体记忆、场所精神和价值认同的文化综合体。城市是角色分工、全民参与、阶层流动、全龄友好和共同缔造的社会共同体。

城市的社会、经济和文化是不断发展的。城市更新，也是城市社会、经济、文化的更新。城市更新，从未停止，永不间断，是一条永恒的时间之河。伴随城市空间的更新与生产，城市时间及其附属物也在不断更新与生产。我们与合作伙伴，为当下劳作，也不断创造未来的城市遗产。

在新时代中国式现代化的语境下，本文试谈一下城市更新的三维度、四指标与五赛道，依托本人从事城市更新的多年亲身实践和冷静观察，谈一些体会，抛砖引玉。

城市更新的维度很多，特别是超大城市的更新，是多个超级复杂巨系统的叠加。本文限于篇幅，选取三大维度探讨一下。在众多的城市更新维度中，建成环境的形态是显性的，而社会、经济、文化通常是隐性的。

社会维度的核心是人，更准确地说，是人与人的关系。经济维度的核心是产，更精确地说，是产与产的关系。文化维度的核心是识，更确切地说，是识与识的关系。城市更新是城市关系的更新。城市更新既涉及城市里人与人关系的更新，又涉及产与产关系的更新，还涉及识与识关系的更新。城市更新是在城市空间更新时和更新后相应的各种关系的更新。

1.1  空间与社会：参与感、获得感、幸福感

空间与社会的关系是多重交织的。其中，空间作为本体，是社会行为发生的背景；空间作为载体，承载社会场景；空间作为活体，演绎社会风景。城市更新在社会维度上涉及城市社会关系的更新，更具体地说，涉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更新。空间更新后必然导致其社会背景、社会场景和社会风景的相应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分为业缘关系、地缘关系和人缘关系。业缘关系与空间赋权后人们的参与感密切相关；地缘关系影响空间正义逻辑背后人们的获得感；人缘关系影响空间认同后人们的幸福感。空间赋权、空间正义与空间认同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三个互相咬合的齿轮，与人民群众的参与感、获得感、幸福感息息相关（图1）。

1.1.1 参与感的觉醒：从“被更新”到“共更新”的空间赋权

正如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所言：“城市的问题，只有生活在其中的人最清楚。”^[1]比如，在有的城市更新项目实施中，邀请本地居民组成“口述历史小组”，用方言录音标注老宅故事，最终转化为导览手册的二维码，让空间改造成为集体记忆的保存方式。有些更新实践，则从会议室到街角广场的居民议事会，创造了独特的参与场景——月度更新讨论会不在政府会议室，而在街头树下；居民、商户和游客围坐成圈，用“彩色贴纸投票”决定座椅样式、绿化布局，甚至是路灯亮度。

1.1.2 获得感的具象：空间正义如何编织民生福祉

大湾区的一些城中村微改造没有拆除“握手楼”，而是在夹缝中“挤”出公共空间——在两栋楼之间的窄巷里，用钢结构架起“空中图书馆”；废弃天台被改造为“共享菜园”；将社区卫生服务站、老年食堂、托育中心等民生设施嵌入更新项目，让外来务工者与本地居民共享同等服务。又如，成都市的“百千万”工程更具系统性，每个街道建设1个综合体，每个社区打造10个微空间，每条街巷植入100个便民点。当外卖小哥能在街角驿站喝到热水，当拾荒老人能在社区回收站获得公平交易，空间便成为传递获得感的物质载体。

1.1.3 幸福感的涌现：空间认同如何滋养心灵栖居

记忆地景的情感锚定。荷兰建筑学家赫曼·赫兹伯格曾指出：“幸福的空间不是崭新的，而是能让人找到自己生命痕迹的地方。”^[2]重庆十八梯的更新深谙此道——将拆迁时收集的老门板、青石板重新铺陈在步道上，让居民的脚步依然踏在熟悉的质感上。

社交空间的温度营造——从陌生人到共同体。正如简·雅各布斯观察到的：“当街角有了固定聊天的长椅，犯罪率会下降，幸福感会上升。”

自然介入的疗愈力量，城市中的诗意栖居——创造“可触摸的自然”。孩子们能在浅滩摸鱼，老人能在湿地观鸟，上班族能在林荫道上跑步。当空间不再是隔绝自然的钢筋盒子，而是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幸福感便有了生态根基。

当我们允许居民在规划图纸上画出心中的理想社区，城市便不再是冰冷的容器，而成为孕育美好生活的生命体。城市更新的最高哲学不是用新空间取代旧记忆，而是让每个栖居者都能在空间的演进中，看见自己的身影与未来。

1.2  空间与经济

空间与经济的关系是深度捆绑的。其中，空间作为本体，是经济行为发生的背景；空间作为载体，承载产业场景；空间作为活体，演绎就业风景。城市更新在经济维度上是城市产业关系的更新，更具体地说是生产与消费关系的更新。空间更新后必然会导致其经济背景、产业场景和就业风景的相应改变。

产品经济、服务经济和体验经济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三个互相咬合的经济齿轮，同时深刻影响着空间产品、空间服务和空间体验。城市更新涉及空间产品、空间服务和空间体验的更新。空间产品更新涉及空间的点、线、面、体的更新；空间服务更新涉及生活圈通勤圈和游憩圈的更新；空间体验更新涉及街道广场公园的更新、滨水空间商圈的更新，以及文创空间、网红空间的打造（图2）。

经济学探讨的是人类面对稀缺资源时如何选择的智慧和规律。空间肯定是一种稀缺资源。宇宙中诞生生命的星球是稀缺的，地球是孤独的。地球上适合机械化耕作的土地是稀缺的。城市的区位是稀缺的，城市土地价值的“哥本哈根模型”直观地体现了这种稀缺性。空间经济学可以指导人们去选址、规划、发展城市与乡村，去建设社区与景区，去选择居住地与工作地。

空间经济类型学贯穿以下六个大类：A家庭经济、物业经济；B街道经济、社区经济；C主理人经济、个体户经济、公司经济；D园区经济、城市经济；E区域经济、国家经济；F结盟经济、全球经济。这些类型互相穿透，共同形成地球村丰富多样的经济景观。

城市更新主要涉及前四种空间经济学类型，而对于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由于其战略位置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不可避免地连带涉及了后两种更高维的类型。限于篇幅，本文不展开论述。日后会有专篇文章作进一步研究和阐述。

1.3  空间与文化

空间与文化的关系是复杂关联且相辅相成的。其中，空间作为本体，是视觉空间；空间作为载体，是事件空间；空间作为活体，是思想空间。城市更新在文化维度上是城市价值和集体记忆关系的更新，更具体地说是记忆与共识关系的更新。空间更新后必然会导致其视觉、记忆和场所精神的相应改变。

视觉体系、事件体系和思想体系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三个互相咬合的文化齿轮，同时深刻影响着视觉体系、事件体系和思想体系。城市更新涉及视觉体系、事件体系和思想体系三大体系的更新。

在城市更新语境中，“空间与文化”的关系，本质上是通过符号、记忆与精神维度，构建人与场所的深层联结。下文从符号象征、记忆认同和精神归宿三个方面解析两者的交互逻辑（图3）。

符号与场所指空间是文化的“视觉语言”。符号赋予场所意义，场所因符号而独特。建筑形制、色彩、材质等符号是文化的具象载体。如上海石库门的“老虎窗”“过街楼”符号，让里弄空间区别于其他城市民居，成为海派文化“中西合璧”的缩影；成都宽窄巷子的川西民居符号（竹编墙、木门楣）与现代商业融合，强化了“慢生活”的地域文化标签。

记忆与认同指空间是集体记忆的“存储器”。空间承载个体与集体记忆，而记忆塑造文化认同。老街区的一棵古树、一家老店、一条巷道，都可能成为居民记忆的锚点。如广州东山口的洋楼群，不仅是建筑遗产，还是华侨文化、民国生活的记忆载体，居民对其改造的争议，本质上是对记忆存续的捍卫；西安“大唐不夜城”用唐代建筑符号与沉浸式表演，激活游客对盛唐文化的集体想象。

精神与归宿指空间是文化的“心灵栖居地”。精神需求驱动空间意义，空间改造需回应精神诉求。人们对空间的依赖不仅在于物理生存，还在于精神寄托，成功的城市更新会关注空间的精神功能。北京“798”艺术区将废弃厂房改造为艺术聚落，在保留工业遗迹（管道、机床）的同时注入创意文化，让冰冷的工业空间成为艺术家与参观者的精神栖息地；成都玉林西路的“小酒馆”街区，用音乐文化符号（吉他雕塑、歌词墙）构建起文艺青年的“精神故乡”。

共生关系的实践启示：符号的“转译”而非“复制”，记忆的“激活”而非“封存”，精神归宿的“共建”而非“强加”。比如，广州永庆坊改造时，邀请粤剧传承人、老街坊共同设计公共空间，让粤剧文化、骑楼生活等精神内涵自然融入更新，形成居民与游客共享的文化归宿感。

城市更新中的空间与文化需要“双向赋能”。文化通过符号、记忆、精神赋予空间灵魂，使其从物理容器升华为“有温度的场所”；空间则为文化提供具象载体，让抽象的价值观、认同感得以存续与传播。在城市更新中，唯有让空间与文化形成共生关系，才能让场所既承载历史记忆，又成为当代人可感知、可认同的精神家园。

城市更新，面对城市物质资产与日益增长的数字资产，可以用一些指标去测度其状况与质量。本文就城市更新评价的四个关键指标进行初步定性探讨和解释，期待更多学者进一步做专题量化研究。这四个指标是原真度（侵入与接替）、创新度（运行与嬗变）、性价比（投入与产出）、情价比（链接与共情）。

2.1  原真度：侵入与接替

在城市更新中，原真度关乎对城市历史风貌、文化记忆的保留程度，而“侵入与接替”则体现了新、旧元素的冲突与更迭。

原真度（Authenticity）是城市更新的文化锚点，指城市更新中对原有物质空间（如老建筑、街巷肌理）、社会网络、文化习俗等的“原真性”保留程度。过度商业化改造（如将老街翻新为“仿古商业街”）、大拆大建替换本地居民，常导致原真度流失，让城市失去独特的文化标识。

侵入与接替指更新中的矛盾与替代。“侵入”指新元素（如现代建筑、商业业态、外来人口）对原有城市空间和生态的冲击；“接替”则是新元素逐渐取代旧元素，成为空间的主导。

平衡原真度与更新的关键——微创与共生。新时代城市更新应避免粗暴替代，用“微更新”替代大拆大建；兼顾新、旧元素共生，新功能可“侵入”，但需与旧有文化融合；同时，尊重居民主体，原真度的核心是人的生活延续，更新需让本地居民参与规划，避免因商业开发被迫迁离，导致社会网络断裂。

城市更新中的原真度不是僵化的“博物馆式保护”，而是在“侵入与接替”的动态过程中，找到新、旧元素的平衡点，既让城市适应现代需求，又留住其文化基因。

2.2  创新度：运行与嬗变

在城市更新中，创新度聚焦通过新思维、技术与模式激活空间潜能，而“运行与嬗变”则揭示了创新从实践到质变的动态过程。创新度是城市更新的动能引擎。创新度体现更新过程中在理念、技术、业态等层面的突破与革新程度，核心是打破传统路径依赖，为旧空间注入新价值。核心维度包括三个方面：技术创新、业态创新和治理创新。技术创新，如运用BIM技术精准测绘历史建筑，或通过智慧化改造（加装智能管网、共享停车系统）提升老城区功能。业态创新，如将废弃工厂转化为文创园区（如北京798），或在老街区引入“共享办公+非遗体验”的复合业态，突破传统商业逻辑。治理创新，如推行“政府+居民+企业”三方共治模式，让更新决策更贴合实际需求（如上海愚园路更新引入居民议事会）。

运行与嬗变是创新的实践与演化。“运行”指创新措施在城市空间中的落地执行；“嬗变”则是运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引发的系统性变革。运行中的创新努力渗透进包括试点、迭代，以及结构性转型等过程。嬗变的深层次影响包括空间和社会两个层面。空间嬗变指创新可能彻底改变区域的功能定位，如上海苏河湾从工业仓储区通过“文化艺术+总部经济”创新，嬗变为滨水CBD。社会嬗变方面，如业态创新吸引年轻群体入驻，可能改变社区人口结构，进而催生新的文化社交模式（如成都玉林西路因文创小店聚集，形成“咖啡文化社交圈”）。

2.3  性价比：投入与产出

城市更新中的“性价比”需在投入与产出间找到平衡，既避免盲目求新造成资源浪费，又防止过度保守错失发展机遇。性价比的核心是成本与效益的动态平衡。其中，成本维度，不仅指资金投入（如拆迁补偿、改造工程费用），还包括时间成本（更新周期过长影响居民生活）、社会成本（大拆大建引发群体矛盾）。而效益目标涵盖经济、社会及生态三个方面。其中，经济效益通过更新提升土地价值，吸引产业入驻（如深圳南头古城改造后，文创产业带动周边商铺租金合理增长）。社会效益则通过改善居住环境（如加装电梯、改造管网）、保留文化记忆，提升居民的幸福感和自豪感。生态效益如旧工业区改造为公园，增加绿地面积，缓解城市热岛效应。提升性价比的关键策略包括精准定位需求，避免“一刀切”；用微更新实现低成本、高效益；引入市场化机制分摊成本，如通过政、企、民合作，实现三方共赢。另外，也可以通过长效运营反哺，通过门票、文创销售覆盖维护成本，形成“更新—运营—再投入”的良性循环。城市更新中提升性价比的本质是“精准赋能”。性价比不是单纯省钱，而是以“最小干预”实现“最大价值”——就像给老建筑装电梯，既要算施工成本，又要算居民生活质量的提升幅度。真正的高性价比更新，是让每一分投入都精准对接城市的真实需求，让旧空间在低成本改造中焕发可持续的生命力。

2.4  情价比：链接与共情

在城市更新语境下，“情价比”聚焦更新项目为居民和使用者带来的情绪价值，强调通过建立空间与人、人与人之间的链接与共情，让城市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改造，还是承载情感共鸣的生活载体。情价比是城市更新的情感度量衡，可理解为城市更新中情感投入与情感回报的比值，核心在于通过空间改造提升居民的幸福感、归属感和认同感。它关注情感需求的满足，如为老年人保留社区茶馆、为儿童增设互动游乐区，满足不同群体的情感寄托；记忆延续，通过保留老建筑、街巷名称或传统生活场景，唤醒居民对城市的集体记忆；情绪疗愈，打造绿地、口袋公园等放松空间，缓解都市人群的焦虑情绪。

情绪价值是空间改造的“软核心”，也是城市更新中超越物质功能的精神收益，通过以下方式实现。一是空间场景营造，如用艺术装置、文化符号传递温暖感；设计互动性强的公共空间，如“15分钟社区生活圈”中的共享菜园，让居民在协作中获得愉悦感。二是故事化叙事，将城市历史融入更新项目，增强居民的情感联结。

链接与共情，既是构建情感共同体的纽带，也是提升情价比的关键路径，体现在链接人与人，如通过社区活动打破邻里隔阂，让居民在参与中重建社区归属感；链接人与空间，如鼓励居民参与更新设计，邀请居民绘制社区地图、命名公共空间，让空间成为居民自我表达的载体；共情的实现，如关注弱势群体需求，为视障人士设计触觉导向的公共标识，为流动人口打造低成本社交空间，传递城市包容性，引发情感共振。情价比的本质是将“人”置于更新的核心，通过情绪价值的创造与传递，让城市空间成为情感的容器、记忆的纽带，让城市更新更“有温度”。当老旧社区的改造不仅是墙面翻新，还融入了居民的故事与期待；当新建的公园不仅是绿地，还承载了亲子欢笑与邻里交流，城市更新才能真正实现从“物理改造”到“心灵重塑”的升华。

新时代，新征程，新规划。中国城镇化进入后半场，在高质量发展、高品质生活的新时代，城市更新是主战场，也是内需经济战略启动的主发动机。除了传统的空间规划设计赛道需要全面提档升级，空间治理、空间运营、空间研究及空间数据服务这四条赛道也是前景光明（图4）。

3.1  空间规划

这条赛道源远流长，但在新时代仍旧大有可为。空间规划要尊重现实；要面对真冲突，寻找真问题；要敬畏遗存，谨慎介入；要打通经络，优化服务；要注重体验，营造场景；要美化环境，注重全龄友好、动物友好。

3.2  空间治理

这条赛道开跑不久，但越来越重要。从城市治理到社区治理，从景区治理到园区治理，从最初一公里到最后一公里，从15分钟生活圈到1小时通勤圈、3小时游憩圈。

3.3  空间运营

这条赛道的核心是人——各种利益相关者，以及人与人之间各种关系的维护和改善。处理好产权人、责任人、主理人、本地居民、陌生人、旅居客、志愿者等之间的关系，各种人的服务体验，以及他们的满意度、参与度和幸福感是这条赛道的关键。

3.4  空间研究

这条赛道较容易被忽略，或者说通常被限制在高校象牙塔内。由于AI、AGI、ASI等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和应用平民化，空间研究可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做得更扎实、更精准、更有用，能够真正赋能真实世界，特别是产权研究，产业链、供应链、创新链研究，空间界面、空间结构和空间场所研究，环境物理状况研究，生物多样性研究和非遗研究等。

3.5  空间数据服务

这条赛道是高速增长的赛道。数字是金矿，数据服务有未来、有前景，也有“钱景”。数字孪生、虚拟现实、城市大脑和区块链技术等大量的领域可链接城市更新，为其赋能。城市更新中的人口数据、家庭数据、企业数据、税收数据、社群数据、社区数据、环境数据和产业数据等，都是极其有价值的。数据的采集、分析、提纯、去伪、清洗、更新、集成、演绎和推理等，都可以服务于人民城市。中国式现代化，需要空间数据服务的鼎力支持。

本文试谈了一下城市更新的三维度、四指标与五赛道，是此时此地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语境下的一个建构主义文本。现代（Modernus）最初意味着现在和过去的断裂，后来意味着一种新的时间意识，就是与过去拉开距离；然后又演变为除魔化实践和理性化的过程。现代人和现代化进程之间存在着一种复杂的经验关系，在现代性、反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冲突中，走向未来^[3]。

党的二十大确立的中国式现代化是基于我国国情的发展方针——人口规模巨大、全民共同富裕、物质精神文明协调、人与自然共生、和平发展。城市更新是中国式现代化在城市维度的生动实践，是解决城市发展过程中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推动中国人与自然和谐、城乡协调发展的和平发展路径。推动包含城市更新在内的城市高质量发展，最终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的整体目标。

城市是一个空间的整体，更新是一个时间的整体，城市更新是一个时空整体。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的“时空分延”， 美国学者大卫·哈维定义的“时空压缩”，以及沙朗·佐京提出的“谁的文化、谁的城市”，都试图使“隐没的维度”浮出水面^[4]。洛杉矶学派领军人物索亚认为，人类从根本上是空间性的存在者，总是忙于进行空间与场所、疆域与区域、环境和居所的生产^[5]。而全球化已经不单是一个单纯的经济、政治或社会学问题，它也是一个文化认同问题。

4.1  文化是一个整体：未来在过去中

我们面对的城市是一个文化整体。这个整体不断地自我完善、更新和进化。过去不是永不褪色的背景，而是孕育未来的土壤。未来的新芽根植于历史的沃土。我们从当下出发，充满劳绩、诗意地双向耕作——既要耕作过去（历史是复数），又要耕作未来（未来是变数）；既要保持长江河床的稳定，又要让浪花永远奔向新的海岸。

4.2  社会是一个动词：未来在行动里

社会从来不是钢筋水泥的冰冷框架，也不是制度条文的僵化集合，而是千万人步履不停的动态实践。当我们将社会视为“正在进行时”的行动总和，会发现未来从不是遥远的图景，而是此刻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协作、每一场抗争所编织的轨迹。将社会视为动词，意味着此刻的每个选择都在雕刻明天的模样。从城市更新到社区营造，从技术创新到治理现代化，每一个行动都是社会这部“动态小说”的一个句子，在千万人持续地书写和共同缔造中，社会才得以前行。行动是种子，即使深埋地下，也会在时间的土壤里长出通向未来的根须。

4.3  现代化永无止境：最大的愿力在当下

当我们将现代化视为永不停歇的进程时，恰恰需要在“此刻”的行动中锚定方向。所有关于“更好未来”的想象，最终都要落地成此刻的选择与实践。现代化作为一场没有站台的列车，始终行驶在“当下”的轨道上。它如同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每一次推石上山都是新挑战的开始，而“山顶”从未真正存在过。当代中国在城市更新中寻找另一种现代化可能，没有永恒的现代化模板，只有此时、此地、此城的人对“更好生活”的具体理解。而对“现代化”的美好想象（如公平、可持续、多元），若不转化为当下的行动，终将沦为空谈。正如作家加缪所说：“对未来的真正慷慨，是把一切都献给现在。”^[6]当下是未来的唯一入口。愿力不在遥远的未来，而在此刻敢为未知踏出一步的勇气里。我们要做现代化长卷的当下执笔人，在永无止境的现代化进程中，注入此刻独有的温度与可能。

4.4  更（平声）新，更（去声）新

“城市更新（平声/gēng xīn）”与“城市更新（去声/gèng xīn）”的声调之别，是在城市发展的肌理中投射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演进逻辑。前者是“破旧立新”的重构之力，后者是“精益求精”的生长之智，两者交织碰撞，谱写出当代城市文明的双重变奏。平声的果敢与去声的审慎，如同DNA的双螺旋，共同编织着城市的生命密码。

真正的城市更新之道，就藏在重庆解放碑戴家巷崖壁上那株从石缝中长出的黄桷树里——它既深深扎根于历史的土壤，又向着未来的天空肆意生长，面对江北嘴的未来之城，见证着不断更新中的重庆，走向全球城市的光明未来（图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