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使投资者：宗教与货币
要知道，贪爱金钱是万恶之源；有些人恋慕金钱，就被迷惑而离开了信仰，用很多苦痛把自己刺透了。
—《提摩太前书 6：10》
本·苏玛说……谁才是富有的人？那些满足于自己已有事物之人。有言曰：“如果你自食其力，你就将感到幸福，遇到好事。” （《先贤箴言128：2》）
—《密西拿·先贤箴言》
啊，婆伽婆——居于众莲之中，莲花于手中绽放，一席耀眼白衣，花冠散发芳香，令人愉悦（的拉克什米），保佑三个世界以富足——请为我降下你的恩典。
—《拉克什米圣歌·诗篇15》
我以前从未见过麻风病人。但现在我来到了仁爱之家，身边围绕着好几个麻风病人。这个位于印度加尔各答的机构，也被称作特蕾莎修女临终者及赤贫者之家。这家创办于1952年的小机构，收容了数以千计在街头受苦的穷人。在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
我在一个多云的秋夜来到这里。男性病人和女性病人在不同的区域集合用晚餐。男性病人穿着水鸭绿色的衬衫、裤子以及黑色短袖毛衣，挤在长凳上。离我不远处，有一个没有腿的男人在地上发抖，从他的嘴唇中不时浮出黄色的泡沫，目光空洞无神。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把米饼和炖菜喷到了地上。8位志愿者中的一位赶忙跑过去，想让他吐出口中的食物，避免他噎到。志愿者把手指塞进那人的口中，结果被咬了一口。
一名来自法国图卢兹的18岁志愿者坐在病人中间。他留着棕色的拖把头，看上去仿佛年轻时的米克·贾格尔[1]。他来自中产阶级家庭，刚刚完成高中学业。因为在网上读到了有关仁爱之家的事情，于是就订了到加尔各答的单程机票，决心在这里做一名志愿者。
在他旁边，是一位胃部长了巨大肿瘤的老人。年轻人把胳膊搭在老人的肩膀上，仿佛他们是老友。
“该吃饭了。”他用法语对老人说道。老人很可能只会讲孟加拉语，但他还是笑了笑。善
意是人间通行的语言。
在我看来，这是很奇怪的场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与一屋子衰弱的老人待在一起。这个年轻人不仅与这些老人大为不同，甚至与我也很不一样。当我还是他那么大的时候，我正在为了挤进一流大学而修改我的申请材料。进入好的大学读书，意味着有机会得到好的工作。现在，我在华尔街上有了一份公认的好工作，但我仍然在拼命工作，好赚到更多的钱，让我的人生再上一个台阶。
这个年轻人想的可不是这些。他不确定自己将在何时上大学，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去上大学。我不禁想问：是什么让一个健康的年轻人选择来到一群老人和病人中间，放弃富裕的生活而选择贫穷的日子？
“我遵照信仰的教导。”他解释说。他成长于一个天主教家庭，在他还是个孩子时，他的父母就会经常给他读《福音书》。接着，他说了一句略显矛盾但是普世真理的话，使我永远不会忘记：“这里的每个人都很贫穷，但他们在心灵上很富有。”他的回答让我开始考虑另一个至今仍挥之不去的问题：为什么这些一无所有甚至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人却能够获得平静？
货币自从诞生以来，就不仅是一种财富的衡量尺度。货币有时会象征我们的价值，考验我们的道德。一个人怎样处理钱的问题，有着超出存钱、花钱行为本身的意义，可以表明一个人是否尊重社会的道德准则：如果一个富有的女人从来不施舍那些急需帮助的人，那么人们就会认为她很吝啬；而如果一个贫穷的女人总是尽其所能去帮助别人，人们就会认为她很慷慨。看起来，似乎是穷人在做“正确”的事，至少是在做更高尚的事。一个人用钱的方式可能会提高或损害其名声，以及他在一个社群中的地位，并且会构成其人格的一部分。由于货币是表达价值的工具，那么价值被表达的方式就十分重要。
一个人的动机决定了他处理钱的方式。让我们用一种简单的方式来探讨动机问题。第一个例子，有一个人想要更多的钱，这种想法基于多多益善这个经济逻辑。第二个例子，有一个人不想拼命地挣更多的钱，因为他在追寻其他东西，从而从对金钱的追求中超脱出来。这种想法基于少就是多或适可而止的宗教逻辑，因为他们认同这样一个看似充满矛盾的观点：弃绝物质财富可以给人带来心灵上的成长和满足感。
如果我们遵循经济逻辑，我们就会想要更多的金钱，因为更多的金钱可以帮助我们获得生存所必需的资源。本书写到这里，之前的一切内容都遵循着多多益善的逻辑。不论对金钱的渴求是来自我们的演化秘诀还是大脑中的奖励机制，我们总是想要获得更多的金钱，金钱也变成了成功、地位和特权的象征。而且，经济上的成功几乎变成了一种举世通行的目标，许多人为了这一目标辛勤地工作着。皮尤研究中心进行的一次民意调查发现，77%的美国人相信，辛勤的劳作可以带来成功。
然而，更多的金钱和更高的地位都是“外在的成功”，身陷无休止的竞争文化的人们都是在追求这种“外在的成功”。但是，追求外在成功的过程并不总能让人得到满足。盖洛普公司在将近200个国家调查了2500万人，发现只有13%的人“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或是“对自己的工作有感情”。调查发现，“对自己的工作不感兴趣”（也就是工作会带来负面或有害情绪）的人的数量是“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的人的2倍。对赚钱的执迷可能会带来有害的结果。在日本，甚至产生了一个词语专门用来形容工作过度而死亡的人：karōshi （过劳死）。
一旦外在的成功变成了唯一的焦点，人们可能就会开始用经济逻辑来衡量一切事物——多多益善，甚至越多就越正确。盖洛普发现，那些相信辛勤工作可以带来经济上的成功的人更支持资本主义。在金融危机发生后的2010年，赞成自由市场的美国人的比例已经从80%下降到了59%，但对市场的信任一直是美国主流经济思想的基石。艾伦·格林斯潘和许多著名的经济学家都一直相信，市场天然就是正确的，并且有自我纠错的能力。市场正确论甚至在美国文学中也占据主导地位。美国国会图书馆进行的一项研究显示，艾恩·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是“仅次于《圣经》的对美国人的生活最具影响力的书籍”。这本书支持自由主义者的观点，强调自由市场的至高无上，坚持认为应当放松对商业和市场的管制。金融作家贾斯汀·福克斯认为，市场“正确”的信念可以追溯到中世纪：
在亚当·斯密等早期经济学家的著作乃至中世纪的宗教思想家的著作中，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证明他们有着相同的态度。有的中世纪学者认为，立法者应当为所有商品设置一个“公正的价格”……而托马斯·阿奎那则认为，公正的价格应当由市场来确定。
哥伦比亚大学人文学教授马克·C·泰勒认为，第一个提及“看不见的手”的人并不是亚当·斯密，而是约翰·加尔文。加尔文相信，“上帝之手”为世界带来了秩序，使其免于陷入混乱之中。泰勒认为，亚当·斯密将“秩序的源泉”改成了“看不见的手”，而非“使个人产生内在联系的上帝”。泰勒写道：“从这种角度看，市场是一个自我调节、自我组织的体系。”
然而，当市场价值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时，对错之间的界线可能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人们有时会把有利可图的事情当成“正确”的事情。现在，几乎一切事物都有价格。你可以花钱请人帮你写整篇的博士论文，甚至还可以花钱买下他人的贞操。曾经有一位巴西女性拍卖自己的贞操，最终以78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日本人。但这样做是对的吗？她这样为自己开脱：“如果你一辈子只这么做一次，那么你就不算是个娼妓。”结果交易未能成功，于是她试图再搞一次拍卖。就连犹大也出卖了神圣的耶稣，换了30个银币，这告诉我们就连弥赛亚[2]的生命也是有价格的。
哈佛大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写道，当一切事物皆可出卖之时，任何东西都可以被买下，也就都可以堕落腐化。给曾经无价的东西标价，就会将其玷污。这些令人难以容忍的行为给曾经不属于市场的区域带去了市场上的东西，就像第三章中举的例子一样：美索不达米亚的男子不被允许卖掉自己的妻子，除非他在清偿债务。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对外在成功的追求可能会使人变得更忙碌、更缺乏满足感，也更难获得平静。经济逻辑带来的结果未必是最好的。这就使人不禁发问，有没有别的道路可走？
遵循少就是多的宗教逻辑或许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如果金钱象征着力量与权力，那么缺乏金钱就代表着对立面：虚弱和无能。那么，为什么会有人想要这样的结果呢？的确，宗教逻辑是与人的直觉相违背的，但它是达到另一种目标的途径。这个目标不是经济上的财富，而是精神上的富有。只有经历过虚弱无助的人才能产生容纳信仰的空间和对信仰的需求。如果金钱是一种外在成功的标志，那么脱离金钱就是为了取得内心的平静——在那里，金钱带来的阴影被神祇的光明取代。
当谈及金钱时，许多宗教领袖都会推崇少就是多的逻辑，以及“脱离物质财富可以带来精神上的财富”这种看起来有些矛盾的智慧。随着文明和市场的发展，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诸如老子、释迦牟尼、耶稣和穆罕默德等诸多宗教领袖都会拥抱这种智慧。他们告诫追随者，不要贪恋金钱之类的物质，而应当选择克己禁欲的道路。这些宗教领袖希望人们看到金钱被过度放大了的力量。他们告诫追随者，不要被贪欲迷惑。被道教信徒视作神祇的老子曾经说：“多藏必厚亡。”有这么多的宗教领袖都谴责人们对金钱的崇拜，并且倡导看似矛盾的智慧，这非常值得我们重视。
人类学家戴维·格雷伯指出，诸如毕达哥拉斯、释迦牟尼和孔子这些具有影响力的宗教领袖都生活在公元前6世纪发明出铸币术的地方——希腊、印度和中国。他认为，货币和几种流传至今的宗教都出现在公元前800~公元600年的这一段时期，这并非一种巧合。一种可能是，有组织的宗教之所以得到传播，正是因为其市场地位不断提高。例如，耶稣最初的追随者中有很多都是穷人，因此乐于接受他看似矛盾但又给人带来解脱的有关物质财富的智慧。
我从救济院里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这种智慧，但接下来我将通过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印度教的视角来审视这种智慧。对于这些宗教有关金钱的文字有着数不清的解读，但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我们可以在每一种解读中都找到这种逻辑的要素。
人无二主
当耶稣穿过加利利的时候，他沿途教导人们，并且治愈病人。他面对大批的追随者，进行了最著名的“山上布道”，阐述了有关人们应当怎样生活的思考。大部分圣经学者都认为，“山上布道”的内容就是基督徒生活的典范。“山上布道”包含了各方面的指导，耶稣讲述了通奸、离婚、斋戒、祷告等一系列话题。
在谈论金钱问题时，耶稣展现了他的智慧，他说：“你们不要为自己在地上积蓄财宝……而要为自己在天上积蓄财宝。”他指出地上的财富会遭到侵蚀、丧失价值，而且在人死后就变得毫无意义。当一个富人安息在墓地中时，富甲一方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更重要的是，你积攒的财富表明你把什么看得最重、拥护什么、拥有怎样的价值观。耶稣这样说道：“要知道，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他清晰地总结了他对金钱的看法：“一个人不能服侍两个主人。他不是厌恶这个、喜爱那个，就是忠于这个、轻视那个。你们不能既服侍神，又服侍财富。”他的教导十分清楚：不要去追求金钱，应当珍视的是神。
耶稣并没有详细阐述他的建议。在《马太福音》中，耶稣要求其追随者彻底断绝与金钱之间的关系，一个有钱人问耶稣，要怎样才能获得天上的财富——永生。耶稣先是告诉这个有钱人，他应当遵守诫命。有钱人回答说，他遵守了诫命。接着，耶稣提高了要求，要他“卖掉你所拥有的，分给穷人，这样你将有财宝在天上”，亦即让他接受少就是多乃至无即是有的智慧。有钱人听到这里，感到十分忧愁，因为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答案。
耶稣随即对他的门徒们强调了自己的观点：“我确定地告诉你们：富有的人进入天国会很困难。我再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眼，比富有的人进入神的国更容易！”
毫无疑问，耶稣的评说让他的门徒们感到惊讶，因为得到天上的财宝的门槛实在很高——你要完全放弃地上的财宝。由于门徒们已经放弃了他们在地上的财宝，并且满心信奉神的旨意，耶稣许诺说，他们将会“坐在12个宝座上”，“都将得到百倍（的报偿），并且获得永恒的生命”。
在天堂上一定有那位图卢兹来的年轻人的一席之地。他放弃了物质上的优渥生活，为麻风病人服务，确实把耶稣在山上布道中讲的话记在了心上：“灵里贫乏的人是蒙福的，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所谓灵里贫乏的人，要虚心地认识到他需要神，这超越一切的财富。这个年轻人追随着少就是多和无即是有的智慧，他相信抛弃地上的财富就可以获得天上的财富。然而许多人认为，对基督徒的这种道德要求——弃绝一切物质和外在的成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多多益善的经济逻辑让我们想要更多的钱、更高的地位和物质上的成功。有时，我们甚至会为了得到更多的金钱而祈祷。基督教作家布鲁斯·威尔金森写了一本充满争议的畅销书，名为“雅比斯的祷告”。这本书让《圣经·历代志上》中的两句话十分出名：雅比斯求告以色列的神说：“神愿你赐福于我，扩张我的境界，常与我同在，保佑我不遭患难，不受艰苦。”神就应允他所求的。
雅比斯的祷告似乎意味着，向神要求物质也是行得通的。威尔金森解释说：“我想，神不希望你为了得到一辆粉色的凯迪拉克车而祷告，但是如果你说，‘我需要一台新车’，也许神不会拒绝。”如果把这段祷告词放回历史背景中来看，《圣经·历代志》是在犹太人从流亡地回到以色列仅存的领地后写成的。纽约协和神学院的艾伦·库珀教授认为，考虑到当时的情境，这段祷告词是合理的，因为犹太人想要扩张他们的领土。
雅比斯的祷告成了成功福音的基石之一。成功福音教导基督徒称，由于他们对上帝的信仰，他们可以获得经济上的繁荣作为奖励。由于传播者的种种问题和其内容本身的问题，成功福音饱受争议。宣传成功福音的很多人都是电视布道家，他们中的一些人身陷经济丑闻之中。成功福音本身也与耶稣的教导相矛盾，因为耶稣很清楚地要求人们弃绝物质财富。
雅比斯的祷告似乎允许了人们的贪欲，但经文中认为贪欲是一种罪恶。保罗说，那些“嫉恨……争斗……嫉妒……的人……不会继承神的国”。协同神学院的一位主任牧师—丹尼尔·加德牧师对威尔金森的书提出了异议，他说道：“美国文化很看重薪酬和大房子。这样一来，一个有信仰的人可以在追求世上的各种物质的同时感觉良好。”我们很容易从雅比斯的祷告中看到贪欲，但追求更多金钱的经济逻辑可能会让我们看不到自己身上的贪欲。耶稣经常会讲到贪欲如何蒙住人们的双眼。在“山上布道”中，当他谈及金钱的时候，论及了这个话题：眼睛是身体的灯，所以，如果你的眼睛纯净，你的全身就光明。如果你的眼睛污浊，你的全身就黑暗。因此，光如果在你里面成了黑暗，那是多么大的黑暗！
纽约市救世主长老会教堂的蒂莫西·凯勒牧师认为，耶稣的这段话是在告诫人们，要当心贪欲会蒙住人的双眼。耶稣的意思是，如果你所珍视的是正确的东西，而且你的眼睛是纯净的，你就不会犯错误。然而，如果你的眼睛不纯净，而且你珍视的是错误的东西，那么你就会让自己的全身陷入黑暗。一个人的眼睛必须要能看到光明、发挥应有的作用，因为贪欲是一种难以察觉的罪恶。
凯勒牧师回忆说，他曾经进行过每月一次的布道，每次讲述七宗罪[3]中的一个。他的妻子认为，讲述贪婪的那次布道，来的听众会少一些。不出所料，她说对了。他总结说，听众中的许多人都认为，自己并不贪婪，因为他们看不到自己身上的贪婪。他为教众们提供了多年的忏悔服务，但是从未有人告解说自己犯下了过于贪婪或沉迷物质的罪行。这是因为，就像耶稣暗示的那样，贪婪会蒙住我们的双眼。
对大部分人来说，每当他们想到贪婪这个词，他们的脑海中就会出现比自己富有的某个人的形象。比如，我就会想到我曾经遇到过的一位身家数十亿美元的从事私募行业的富翁，他开着一辆宾利欧陆车，还拥有一架湾流V型飞机。与他相比，我就是一个在投资银行供职的底层员工，辛辛苦苦工作，为退休后的生活攒钱。但其实这些都是相对的。我的一些朋友没有我赚的钱多，他们或许也会认为我很贪婪，或者很喜欢炫富。
我们很少会拿自己与那些不如我们的人相比。我们很少面对镜子里的自己，认识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贪婪和物质至上。在《过度消费的美国人》一书中，朱丽叶·斯格尔写道：“我们在进行对比时，挑选的对比目标不再限于与我们的层次相同的人，甚至不再限于那些比我们高一阶层的人。今天，人们更愿意与那些收入是自己的3倍、4倍、5倍的人去做对比，或是视他们为自己的‘参照物’。”结果，她发现很多美国人都对自己的现状和经济情况不满。互联网刺激了这种对比。有一项研究调查了600名脸谱网的用户，其中将近1/3的人都会因为与比自己过得好的人进行对比而感到嫉妒。研究者们将这种现象称作“泛滥的嫉妒”，这种现象告诉我们经济逻辑可以带来怎样的后果。如果我们总是拿自己与那些更富有的人对比，并且不断追逐外在的成功，那么我们还会有空间留给内心的生活和平静吗？
同样让人忧心的是，贪婪可以让我们无法区分对与错。贪婪会让我们看不清楚我们身边的问题。我的一位在对冲基金工作的朋友就被指控参与内幕交易。他告诉我说，他本人并没有参与被指控的犯罪行为之中，他当时并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谁涉及此事。可见，他宁可对自己身陷其中的犯罪行为选择视而不见，而且他并非个例。当一家公司进行不妥当或是违法的活动时，如果有一名员工问一些不受人欢迎的问题，那么这名员工实际上就是在毁灭自己的职业前途。因此，这名员工会选择闭上眼睛，而此举只会让他的全身都变得黑暗。换句话说，保持沉默可以带来好处，但是在基督徒看来，也会带来心灵上的巨大损失。
我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接受多多益善这个让人蒙住双眼的经济逻辑，我们所在的世界也普遍接受外在的成功。但是，金钱和贪婪仍然是让人不舒服和不受欢迎的话题。耶稣并不避讳谈论这些话题。杨百翰大学研究发现，《马太福音》的10个寓言故事中的8个和《路加福音》的12个寓言故事中的9个都在以某种方式讨论有关货币的问题。其中有些故事十分著名，比如浪子回头的比喻、好撒马利亚人的比喻和撒种的比喻。
在撒种的比喻中，耶稣又一次谈到了蒙住人双眼的贪婪的问题。他描述说，一个人会把种子撒到不同的地方。种子可能会被撒到肥沃的土地上，被撒在石头上，或是被撒到荆棘里。撒在肥沃的土地上的种子会获得丰收，带来100倍的收获；撒在石头上的种子会快速生长，但生不出深深的根；撒在荆棘中的种子则无法茁壮成长。
耶稣向他的门徒解释了这个故事。种子就是“神的话语”，即耶稣传达的信息。我们不太清楚撒种人是谁，但我们可以推测，撒种人就是传播神的话语的耶稣。在另一个比喻中，耶稣将撒种人称为“人子”，他用这种称谓来称呼自己。每个种子会因为条件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结果。耶稣说，他的信息“植根在人的心中”，因此土壤很可能就代表人的心。如同肥沃的土地般的心灵会珍视耶稣的信息，因此会结出硕果；如同石头一般的心灵，也愿意接受耶稣的信息，但他们缺乏奉献的精神，一旦遭遇逼迫就立刻放弃了；至于那些撒在荆棘上的种子，耶稣说，那代表了这样的人，“他听了这话语，但今世的忧虑和财富的迷惑把道挤住了，不能结果实”。
耶稣再一次警告人们，贪婪会蒙住人的双眼。对今世（金钱、地位和名声）的忧虑，使人们听不到神的话语。他们的身体变得黑暗，连耶稣的信息都无法接纳。耶稣要传递的信息是，迷惑于地上的财宝的心灵无法获得天上的财宝。金钱可以引诱人们远离通向永生的真理之路，让人们无法认识到，只有弃绝金钱才能获得心灵上的财富。
这种看似矛盾的智慧很难让人接受，但耶稣所倡导的并不是容易的道路，而是正确的道路。抛弃金钱将给我们大多数人熟悉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变化。甚至，摆脱金钱的做法看起来像是不正常的、过时落伍的做法，或许在以前那种没那么复杂的时代更容易实现。然而，人类的贪婪可谓经得起时间的考验。2013年年底，教皇方济各在他的首次教皇规劝中，把目标对准了现代社会中对金钱的崇拜：我们创造了新的偶像……古代的黄金崇拜……以金钱崇拜的新形式又回来了，缺乏对人的真正的关怀的冷酷的经济统治了一切。
教皇方济各认为，贪婪导致了“排外的经济”，使穷人受苦。许多人更关心股票市场每日的波动，而不是穷人的苦难，这让教皇深感不安。教皇的观点与耶稣相同。耶稣曾经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撼动了市场价值至上的社会基础：
因为凡想要保全自己生命的，将失去生命；凡为我和福音的缘故失去自己生命的，将保全生命。一个人就是赚得了全世界，却赔上了自己的生命，到底有什么益处呢？
耶稣说，一个人要想保住自己的灵魂，就必须遵循少就是多和无即是有的宗教逻辑。因为这种看似矛盾的逻辑许诺了巨大的回报——天上的财宝。尽管这看起来不符合人的直观感受，但我们必须拥有信念。
加尔各答的仁爱之家的规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数量充足的员工、食品和药品。这一切都需要钱。于是，我问了其中的一位修女，她们究竟是怎样筹款的。
“天意。”她的脸上流露出喜悦。面对着我的满脸狐疑，她接着解释道：“上帝的旨意。信仰。”
我拿出500卢比（约合9美元）递给她。“你看，上帝让你来到了这里，这就是天意。你需要收据吗？”她问道。
我十分敬佩这些修女的工作，但她们依赖于天意的工作方式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天意要支付每天的开销，从税收到出租车费。本·威瑟林顿三世牧师认为，耶稣知道金钱和物质是人们在世间的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这也是为什么耶稣在主祷文中会祈求上帝赐予每日所需的面包，但不是可以享用一整年的分量。耶稣教导我们，应当祈求我们所需的东西，而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当谈及物质需求时，耶稣建议人们考虑当下，而不是未来：所以不要忧虑，说：“我们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外邦人所寻求的，而你们的天父已经知道你们需要这一切了。所以你们应当先寻求神的国和神的义，这一切都将加给你们了。因此，不要为明天忧虑，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要知道，每一天自有它的难处，这已经够了。
耶稣认识到，人们的日常生活有着物质需求——食物、水和衣服。在传道之前，耶稣曾是一名木匠或其他类型的手艺人，而且很可能会从中获取报酬。因此，他明白劳动、金钱与生计之间的关系。
的确，耶稣清楚一些物质的必要性，同时又向信徒们许诺了天上的财宝。他知道金钱在人类世界是一种重要的东西。耶稣来自一个小城镇，他了解他所处的农业经济环境。天气会显著影响收成乃至农民、渔民、小生意人和商人的生计。加利利和犹太地并不是劳动分工十分显著的地方，人们自给自足，必须自己制作自己穿的衣物，自己种植自己吃的食物。因此，人们都会祈盼风调雨顺。耶稣的许多比喻都与农业有关，这说明他清楚农业是人们的经济命脉。
就连耶稣生命的开端与结束也都与货币交换有关：一个充满智慧的人向耶稣献上了物质财富，而一个愚蠢的人则为了一些物质财富出卖了耶稣。在《新约》中曾提到犹太地流通的多种货币：铸有海格力斯形象的推罗的舍客勒、价值较低的铜币雷普塔、由罗马总督（比如庞修斯·彼拉多发行的“总督”铜币。由于加利利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耶稣接触到了罗马的货币。犹太人必须缴纳各种各样的税金，其中一部分会上交给罗马统治者。每个年满14岁的男子和年满12岁的女子每年都必须缴纳1个第纳尔。在1世纪，流通着一种第纳尔银币，上面有着如下字样：“尼禄·恺撒，神君奥古斯都之子”。这句话中的字母对应的数字加在一起是666[4]，即兽的数字。乔治·埃德蒙森牧师认为，“人们普遍接受”尼禄就是《启示录》中提到的“兽”。虔诚的基督徒会因此拒绝持有或使用带有这种字样的钱币。
人们对第纳尔银币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因为在《福音书》中，耶稣曾经直接评论过第纳尔银币。有一派被称作法利赛人的犹太人经常挑战、考验耶稣。有一次，他们对耶稣问了一个有关税收的问题，想要坑害耶稣：“请问，我们向恺撒纳税，可以不可以呢？”这是个意味深长的问题，无论耶稣怎样回答，都会有破绽。如果耶稣反对纳税，他们就会把耶稣交给罗马统治者，指控耶稣煽动叛乱；如果耶稣赞同纳税，那么那些对罗马统治者强加的税金感到不满的犹太人就会被激怒。耶稣看穿了他们的诡计。耶稣身上没有带钱，于是要求他们向他展示用来支付税金的银币。他们拿出一枚第纳尔银币，上面有着恺撒的肖像。耶稣回答说：因此，恺撒的归给恺撒，神的归给神。
耶稣回避了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在政治上很聪明的答案。而且，耶稣又一次在世俗世界与神的世界、地上的财宝与天上的财宝之间划出了界线。法利赛人没有办法指责耶稣进行颠覆活动，而犹太革命者们也不能指责耶稣完全顺从于罗马人。耶稣暗示人应当缴纳属于恺撒的税金，因而含蓄地指出货币是一种在这个世界上难以回避的人造物品。他的答案涉及我们在本书第三章中谈到的交易环境的问题。正如你不能因为姨妈做了一顿感恩节晚餐而付她现金一样，你也不能花钱买到真理。当耶稣在神殿中推翻了银币兑换人的桌子的时候，他同样是在为世俗世界和神的世界划出一条界线：“‘我的殿将被称为祷告的殿’，而你们却使它成为‘贼窝’了。”在评论纳税行为时，耶稣谈到了罗马货币的局限性：恺撒帝国的货币无法在神的国度里流通。每枚硬币上都有恺撒的形象，而每个人却都是按上帝的形象创造的。
尽管货币在死后的世界无法流通，但我们在地上的生活仍然需要它。《圣经》里还写道，对金钱的迷恋——而不是金钱本身——是万恶之源。金钱就像血液一样，你需要它才能够生存，但它不是生活的目的。就像人可以献血一样，《圣经》教导信徒们说，他们应当分享自己的财富。耶稣曾经提到应当把财富分享给谁——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哪怕是自己的敌人：“你们要爱你们的敌人……借出去，不指望任何偿还。”他的信息传递给了他的追随者们，他们也明白了物质财富应当被分享：
所有信了的人都在一起，凡物共有，他们变卖财产和产业，按照各人的需要分给大家。他们同心合意，不但天天恒切地在圣殿聚集，还在各家各户掰饼。他们怀着喜乐和诚恳的心用饭，赞美神，并且得到全体民众的喜爱。主就在那里使得救的人与日俱增。
为了说明如何分享一个人的财富，耶稣举了一个贫穷的寡妇的例子。这个寡妇将两枚不值钱的硬币捐给了神殿，而有钱人捐出的钱更多。耶稣说，这个寡妇捐赠的要比有钱人更多：“因为大家是从自己的富余中拿出来投进去；而这寡妇是从自己的缺乏中，把她所拥有的一切，就是她全部的生活费用都投进去了。”贫穷的寡妇捐出了她的全部财产。她弃绝了财产，这就符合了基督徒的道德标准：彻底断绝与金钱的关系。她拥抱了信仰那看似矛盾的智慧。
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愿意捐出自己的全部财富。但也许我们可以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解读贫穷的寡妇的行为——她牺牲了自己在经济上的福祉。凯勒牧师解释说，牺牲式的奉献意味着一个人应当在牺牲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情况下做出奉献。根据《圣经》，我们或许应当遵循什一奉献（即捐出10%）的做法。但凯勒牧师则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在你的经济生活中，是否有十字架的一席之地？”作家和基督教神学家C·S·刘易斯进一步阐释了牺牲式的奉献：
我想，恐怕唯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仅捐出自己富余的财富。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在提高生活的舒适程度、奢侈品、休闲娱乐等方面花费的钱财与那些同我们拥有同等收入的人一样，那么我们很可能付出得太少了。如果我们进行的捐献无法让我们感到心疼或是影响到我们的生活，那么我要说，我们捐献得太少了。这世上应当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希望做却无法做的，因为我们做出的捐献使我们无力去做这些事。我现在说的“捐献”指的是面向普罗大众的捐献。如果是自己的亲戚、朋友、邻居或者雇员遭遇了不幸，而上帝让你得知了这一切，那么你或许应当付出得更多，甚至多到可能动摇和影响到你现有的生活。
牺牲式的奉献会让我们反思自己是怎样花钱的，以及我们花钱的方式是否充分体现了我们的价值。通过牺牲自己在经济上的福祉，我们已远离金钱，与金钱断绝关系，选择隔绝了物质财富的生活。如果我们能够选择接受少就是多与无即是有的宗教逻辑，那么天上的财宝就距离我们更近了一步。
上帝的富足
犹太教的《妥拉》开篇就讲述了上帝创造世界的经过。“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上帝创造的一切，从飞鸟到蜜蜂，从人类到矿产，都属于上帝，上帝为所有事物赐福。书中还清晰记载了如何才能得到更多的赐福。摩西告诉他的人民，如果他们服从上帝，遵从他的诫命，并且按照正确的方式生活，他们就可以收获繁荣和富足：“他必按时降秋雨春雨在你们的地上，使你们可以收藏五谷、新酒和油。”
然而，人类很快开始拥有诸多神所赐予的礼物，却不再崇拜赐予礼物的神，忘记了我们只是上帝赐予的富足万物的临时保管者：“他怎样从母胎赤身而来，也必怎样赤身而去；在劳碌中得来的，他的手也带不走什么。”因此我们应当清楚，那些转瞬即逝的财富与永远存续的财富是不同的，我们不应当去囤积、崇拜转瞬即逝的财富。摩西登上西奈山时得到了十诫，十诫里清楚地将包括崇拜财富在内的偶像崇拜视为一种罪。
不可为自己做偶像，也不可做天上、地下和地底下水中各物的形象。但是，就在摩西得到了十诫时，他的人民却在违反十诫。他们收集金耳环，然后由亚伦将它们制造成一头金牛犊——地上之物的形象，人们将这尊金牛犊当作神一样崇拜，焚烧物品向其献祭。上帝命令摩西回到他那堕落的人民身边。摩西责备了他们制造“黄金之神”的“重罪”，但仍然祈求上帝宽恕他们。上帝没有宽恕他们，反而降下一场瘟疫。
他们不仅崇拜了错误的神，而且还表现出了贪婪，而贪婪在十诫中也是一种罪。十诫不仅告诉人们应当如何做事，还告诉他们应当如何思考：不可贪爱你邻舍的房屋，不可贪爱你邻舍的妻子、仆婢、牛驴和他的任何东西。
似乎十诫写得还不够清楚似的，《希伯来圣经》还详细说明了许多由经济逻辑衍生出的问题，比如傲慢自大：“富足人用威吓的话回答。”不仅如此，物质财富还是虚幻的，因为人总是想要更多：“贪爱银子的，不因有银子满足；贪爱财富的，也不因得利知足。这也是虚空。”更可怕的是，贪婪会蒙住人们的眼睛，使人们不能看到是上帝赐予了他们富足的生活。赐福的恩人被遗忘了：你的牛羊加多，你的金银增添，你所有的一切都增加了，那时，你就心高气傲，忘记耶和华你的神，就是把你从埃及地，从为奴之家领出来的那一位……恐怕你心里说：“这财富是我的力量，是我手的能力使我得着的。”你要记念耶和华你的神，因为得财富的能力是他赐给你的。
在《塔木德》中也提到了贪婪蒙住人双眼的特性。《塔木德》是犹太教的重要文献，于3~5世纪整理而成。《塔木德》中讲述了亚历山大大帝的故事。亚历山大大帝曾经要求一群拉比[5]献上表示敬意的礼物。拉比们呈给他一颗眼球。亚历山大大帝用金银与这颗眼球比重量，发现金银都没有眼球重。拉比们解释说：“这是人的眼球，而人是永远不知满足的。”接着，拉比们用尘土盖住了眼球，于是这颗眼球就不及贵金属重了。
在这个故事中，尘土减少了人的贪婪。《希伯来圣经》中还曾提到，我们应当将物质财富视作尘土。约伯曾经受到考验[6]，失去了他的财物，但他听到人说：“把你的金块丢在尘土中。”他拥有的物质财富如尘土般转瞬即逝，终归于虚无。约伯必须要领悟，“全能者[7]就必做你的金块，做你的银堆”，这便是对多多益善的经济逻辑的反驳。
所罗门王也曾建议人们不要追逐财富：“不要劳碌求富，你要明智地放下这企图。你的眼睛注视在钱财上，钱财却不见了，因为钱财必长起翅膀，如鹰飞往天上。”13世纪在西班牙研究《希伯来圣经》的学者巴夏拉比认为，所罗门是在劝阻那些被积累财富的欲望冲昏了头脑的人。一个人获得财富的能力并不依赖于他的智慧。即便一个人能够获得财富，他也未必能够守得住财富，因为财富可能会像飞翔的鸟儿一样离他而去。
然而，《价值、繁荣与塔木德》一书的作者拉里·卡哈纳认为，少就是多的宗教逻辑并不能完全阐释《希伯来圣经》中有关物质财富的观点。他认为，更准确的说法是“适可而止”，即人要懂得满足。他写道：“重要的是，要对你已经拥有的钱财感到心满意足，并且为了家人和社区的利益去使用钱财。”一个知足的人将享有上帝赐予的永恒的财富。就如同《圣经·箴言书》中说的那样：“心中欢畅的人常享丰筵。”《财富的挑战》一书的作者迈尔塔迈里认为，上帝将赐予有信仰的人以富足的生活。
所罗门王要求那些有信仰、获赐财富的人行善施舍，唾弃无视他人困苦的自私自利的行为：“周济贫穷的，必不致缺乏；闭眼不理他们的，必多受咒诅。”他认为，终归会有因果报应：“有人慷慨好施，财富却更增添；有人吝啬过度，反招致贫穷。”由于财富被视作上帝的赏赐，而《妥拉》中称贫穷是一种永恒的问题，因此富有的人就必须行动起来，作为善良的财富保管者，用自己拥有的资源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既然在地上必有穷人存在，所以我吩咐你说：“你总要向你地上的困苦和贫穷的兄弟大伸援助之手。”
关于施舍问题，上帝给他的子民以具体的指导：指导他们应当施舍多少，捐给何人。人们应当把自己所得的1/10送给需要帮助的人，尤其是寡妇和孤儿，这也被称作什一奉献。什一奉献是《圣经》中人类对上帝立下的第一个誓言。雅各布[8]许诺，如果他可以逃脱兄长以扫的加害，他就把他拥有的1/10奉献给上帝。由于处于农业经济之中，上帝有关施舍的指导是与农作物的收获相关的。例如，人们不应当收割田地角落的庄稼，这样一来穷人就可以获得那里的庄稼。上帝还要求他的子民要慷慨地将钱借给别人。他们不可以放高利贷，也不能向以色列同胞收取利息：“你不可向他收取高利，却要敬畏你的神，使你的兄弟可以与你一同生活。”后来，在《以西结书》中，放高利贷被称作“令人憎恶的行为”。
在犹太教中，乐善好施是最高的美德之一。《塔木德》中说：“行善之重要性，等同于所有其他的诫命加在一起。”在希伯来语中，慈善行为被称作“Tsedakah”，其词根有公正的意思。犹太教对慈善的重视有个很好的例子：在早期的犹太教文献中，有“tikkun olam”这个词，意思是“修补这个世界”。其意在号召犹太人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更大的社会负责。在现代的自由派犹太教中，这样的教义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激励了众多犹太人为慈善事业捐出巨额钱财——将他们的财富丢在尘土之中。
对人类的考验
剥夺一切财富是约伯面对的考验之一。但在《古兰经》中，却强调了这场考验的反面。拥有大量的财富或财产本身就是一种考验。对穆斯林而言，生活就是一种考验：要按照《古兰经》中的原则，用正确的方式生活，并且顺从于神。物质财富就是“信仰的考验”的一部分，因为它可以揭示一个人内心的本质。
《古兰经》用一则寓言故事描绘了这个考验。有一个富人和一个穷人，富人的花园里结了许多果子。于是，富人对穷人吹嘘道：“我拥有的财富比你多。”富人误以为自己的花园永远也不会衰败。穷人则问富人，他是不是忘记了神的力量。富人感到羞愧难当。“虽然我拥有的财富比你少……但也许我的主会给我比你的花园还要好的东西。”后来，花园被摧毁了，富人对他的愚蠢行为感到十分懊悔。这个穷人懂得物质财富少就是多的宗教逻辑，而这个富人则相信多多益善的经济逻辑，结果未能通过信仰的考验。《古兰经》清楚地告诉人们，财富本身的确就是一种考验：你们应当知道你们的财产和子孙只是一种考验，在真主那里有重大的报酬。
《古兰经》不仅公开宣称物质财富是一种信仰的考验，还清楚地告诉人们应当怎样通过这一考验——记住保持对神的信仰，不要被贪婪所蒙蔽：信道的人们啊！你们的财产和子女，不要使你们忽略了记念真主。谁那样做，谁是亏折的。
如果一个人通过了考验，顺从于神，按照神的意愿行事，那么这个人就将获得心灵上慷
慨的奖励。与在前两节探讨过的经文相类似，《古兰经》在描述神的赐福时，也使用了农业社会的语言：为主道而施舍财产的人，譬如播下一粒谷种，发出七穗，每穗结一百颗谷粒。真主加倍地报酬他所意欲的人，真主是宽大的，是全知的。
但是，如果一个人未能通过考验，醉心于追求地上的财富，那么在审判日到来时，这个人就会面对可怕的后果，甚至会被逐入地狱之中：如果你们以为自己的父亲、儿子、兄弟、妻子、亲戚，以及你们得来的财产、生怕滞销的生意和心爱的住宅，比真主……更为可爱，那你们就等待着，直到真主执行他的命令吧。真主是不引导放肆的民众的……如果你们酷爱钱财，当大地震动复震动，你的主的命令，和排班的天神，同齐来临的时候，在那日，火狱将被拿来；在那日，人将觉悟，但觉悟于他有何裨益呢？
尽管有这样的警告，但人类仍然经常无法通过考验。《古兰经》中解释说，人类有各种各样的痴迷于财富的方式，比如试图巩固自己的社会地位，以及想要获得不死之身：伤哉！每个诽谤者，诋毁者。他聚积财产，而当作武器，他以为他的财产，能使他不灭。
物质财富是极具诱惑力的。在7世纪，也就是《古兰经》出现的时期，一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是由其财富和子女的多寡决定的。伊斯兰研究教授科林·特纳发现，《古兰经》中有86段提到了财富。研究伊斯兰经济的学者蒙齐尔·卡夫认为，《古兰经》并不禁绝财富。他解释说：“（穆斯林）并不谴责财富和富有。”毕竟，穆罕默德的两个伙伴都是十分富有的人，而穆罕默德也并未因此而指责他们。
《古兰经》中的一些段落详细地指出了应当如何避免滥用财富。比如，你不应当在把财富用于慈善事业之后，又不断地提醒别人你有多么慷慨。也有一些段落警告人们，应当避免痴迷于财富。由于在《古兰经》中有这么多警告人们戒贪的内容，我们可以猜测在当时的社会中，人们是很痴迷于地上的财富的。正因为对财富的痴迷，一些人无法把身为孤儿、曾做过牧羊人的穆罕默德视为先知。在一个崇拜财富的社会，这样一个缺乏人间的财富的人是很难博得人们的尊敬的。
最重要的是，《古兰经》教导说，人们必须要能看到地上的财富与天上的财富之间的清晰界线。在这里，原本看似矛盾的智慧变得清晰了：地上的财富是转瞬即逝的，而神的财富是永恒的。
你不要觊觎我所用以供给他们中各等人享受的，那是今世生活的浮华，我用来考验他们；你的主的给养，是更好的，是更久的。
耶稣也曾经在山上布道中做过类似的区分。在穆斯林看来，《古兰经》是神通过摩西、约伯和耶稣等先知传播的信息的延续和最终版本。《古兰经》中许多有关如何处理财富的教导与其他亚伯拉罕宗教中的教导都相近。例如，《古兰经》也禁止人们崇拜地上的物体。
《古兰经》中也提到了有关黄金牛犊的故事，告诉人们崇拜偶像带来的后果：“奉牛犊为神灵的人们，将受他们主的谴怒。”《古兰经》还坚称，万物都归神所有，因为是神创造了世界：凡在天上地下的，在天地之间的，在地底下的，都是他的。
由于神赐予了礼物，人类就背负了由感激之情而产生的责任，对于神赐予的富足物质，人类只能是暂时的受托者，并且要依照公平合理的准则行事。神与人的关系是神委托人做正确的事情，而人应当遵从神的意愿。虔诚的穆斯林认为，他们获得的一切——从金钱到子女——都属于神，因此他们要努力按照《古兰经》中确定的原则行事。一个最高的原则就是“做善事”。《古兰经》中写道：
你应当借真主赏赐你的财富而营谋后世的住宅，你不要忘却你在今世的定分。你当以善待人，像真主以善待你一样。你不要在地方上摆弄是非，真主确是不爱摆弄是非者。
做善事的方式之一就是做慈善。伊斯兰教的基石之一被称作天课（zakat），《古兰经》中有30多段都提到了天课。每一个有能力的穆斯林都应当施舍穷人。“zakat”一词的词根意为纯净和成长。通过交付天课，一个人可以让贪婪的财富变得纯净，因为通过将神的礼物传递给他人，可以延续这个宗教意义上的礼物经济。《古兰经》并没有写明应当交付多少天课，但穆罕默德立下的传统是拿出个人年收入的2.5%。《古兰经》详细写出了哪些人群应当获得这些捐赠：从穷人到无力偿债者。
另一种做善事的方式是避免让他人沦为无力偿债者。《古兰经》禁止收取利息（riba）。“riba”的字面意思是多余或增多，进而演变为利息的意思，或在债务本金基础上的任何增加部分。《古兰经》认为，高利贷“不公正地侵夺人们的财富”，而那些投身高利贷的人都将遭受“痛苦的惩罚”。在《古兰经》出现的时期，人们认为利息破坏了劳动力与资本之间的联系，因为人们可以在不为社会创造任何价值的同时赚钱。许多个世纪以来，伊斯兰学者们一直在辩论利息一词的翻译方式和含义。如果它意味着贷款必须按照零利率发放，那么有息贷款这种标准的银行业行为方式就必须被抛弃。为了能够符合有关的规定，伊斯兰银行创造出了至少21种不同的商业模式——从收取服务费到采用分期付款的形式。
放下印度教中的天神因陀罗，背负着保卫世界免受恶魔阿修罗侵袭的职责。由于拥有财富与幸运女神拉克什米的支持，因陀罗几乎取得了成功。一天，一位被称作敝衣仙人的智者遇到了骑在大象身上的因陀罗。敝衣仙人送给因陀罗用神圣的花朵做成的花环。因陀罗把花环放在大象的头上，而大象却把花环丢在了地上。看到自己送出的礼物被如此轻视，敝衣仙人就诅咒因陀罗，称他将失去他的力量和好运。拉克什米对因陀罗的傲慢与贪婪感到愤怒不已，于是潜入了乳海之中。众神在随后与阿修罗的战斗中屡遭失败，只得与阿修罗和解，并承诺与其分享从乳海中获得的长生不老的甘露。他们用一座山做杵、用一条大蛇（阿修罗最终中了这条大蛇的毒）做搅绳，一起搅动海水数千年。
终于，手持莲花、站在一朵莲花上的拉克什米出现了。一头神圣的大象用鼻子拿着一个金罐子，并用其中的圣水为拉克什米沐浴。一位著名的工匠送给拉克什米最为精美的珠宝，其他众神都唱着赞美的圣歌欢迎她。在接受了礼物之后，拉克什米成为身为主神之一的毗湿奴的配偶。她的出现带来了繁荣的时代，众神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统治权。
这个故事充满了象征意义。乳海象征着古代农业经济中的田园。在农业经济中，乳汁是维系生命的重要资源。与此同时，乳汁还代表了拉克什米的母性和哺育的一面。莲花出于污泥，花瓣浮在水上，因而象征了美与希望。印度史教授R·马哈拉克什米认为，莲花还代表着“在原始的水体上漂浮的生命的摇篮”。大象代表了王权，它授予拉克什米以君主的地位。这位女神的故事被反复讲述了数千年，也产生了有关她的多种形象。在一幅比较常见的画作中，她手持香蕉和甘蔗，象征着丰收。而在另一幅画中，她的膝上坐着一个孩子，象征着家庭未来的财富。她还有一些其他形象：她的皮肤散发着金色光泽，装饰着金色的首饰，从她的手掌中喷出金币，落进聚宝盆中。
印度教的神话中满是有关拉克什米及其多个化身的故事，因为她象征着吉祥、财富和美丽。她被赞美为毗湿奴的虔诚的配偶，他们之间的关系象征着婚姻的稳定。一个常见的场景是拉克什米在按摩毗湿奴的双脚。以前，拉克什米被视为印度女性的理想形象，但这一点在缓慢地发生变化。尽管如此，在宝莱坞的电影中，还是有许多著名的女性角色用她的名字命名，而新生的女儿则象征着拉克什米来到了这个家庭，新媳妇也象征着拉克什米，她在结婚当天身上佩戴的金饰则象征了她将为这个新家带来多少财富。向拉克什米祈祷并不代表一个人嗜财如命。别忘了，正是拉克什米对因陀罗的贪婪反感。许多人因为拉克什米的美德而崇拜她。
在印度，拉克什米是一些最重要的宗教和最大的神庙的起源。每年秋天都会有为期5天的排灯节，也被称作“光明节”。在一些地区，在排灯节的第一天会进行叫作拉克什米普阇的祷告。村民们会装扮他们收入的来源——牛。家家户户都会打扫房间，并点亮灯火，欢迎拉克什米的到来，并赶走恶灵。商家会开始使用新的账簿，并祈求在新的一年得到祝福。为了准备迎接拉克什米的到来，人们忙得不亦乐乎。很多人都会购买金币和金属器具。他们也会进行赌博：每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加尔各答的出租车司机都会和他的5个朋友一起玩牌。他们相信，获胜的人会在接下来的一年中获得好运。有一次，他没能得到在一家顶级酒店做司机的工作，他认为正是输掉的牌局带来了坏运气。
在德里，我拜访了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献给毗湿奴和拉克什米的勒克什密那罗延寺。就在我审视墙上的蚀刻时，一位祭司在我的前额上点了一点蒂卡，也就是红色的印记。“拉克什米会保佑你，为你带来好运。”他说。
我感到有些惊讶，回答说：“谢谢你。”
他开始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看。随后我明白过来，给了他一些卢比，他就走了。
拉克什米也一直是印度货币史中的一部分。在4~5世纪的笈多王朝时期，国王们发行的货币上就有拉克什米的形象，借此希望毗湿奴可以保佑自己的王国。到了11世纪，统治今天印度拉贾斯坦邦大部分地区的兆汉王朝的国王们制造了铸有拉克什米形象的银币。在18世纪，本地治里地区的法国殖民者也发行了带有拉克什米形象的货币。即便到了今天，由于拉克什米与货币之间的联系，许多人都将钱视作来自这位神祇的礼物。有些人甚至会认为不小心将钱币掉在地上是亵渎了钱币，因而会为此道歉。
在印度教众神中，拉克什米是理解印度教与财富关系的关键点。然而，这位女神也并非这一研究领域的唯一话题。印度教是多种古代神话故事和相互矛盾的哲学思想的集合体，并没有一个核心的领导者或戒律。在这些难以协调的信仰之中，“财富”与“解脱”都与货币有关，值得我们深入探讨。
根据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500年的古代印度教经典《吠陀》的记载，生命共有4个目标，被称作“purusārtha”，即“应当被追3求的东西”，其中包括责任、财富、快乐，以及终极目标——解脱。财富指的是积累外在的成功和诸如金钱、形象、地位之类的地上的财富。解脱则部分要求弃绝上述的这一切，并且拥抱宗教意义上的财富。这两种目标的存在使得世俗生活与宗教生活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了。但是，这条界线就应当是模糊的。印度教并不反对追求物质财富，反而似乎要接纳对物质财富的追逐：对财富的一种理解是，人类需要诸如金钱之类的物质才能生存。只要在某种限度之内，多多益善的经济逻辑就是必需的，因为没有人情愿接受贫穷。向拉克什米祈祷就是一种对财富的宗教式追求，人们可以借此避免承受贫穷与不幸之苦。与拉克什米相似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地区性的掌管财富的神祇，比如佛教中帮人减轻贫困之苦、赐予物质和精神双重财富的财源天母。
更重要的是4个目标是相互平衡、相互依赖的。一个人不能为了获得财富而牺牲责任、违背道义。然而，如果一个人没有体验过地上的财富的局限性，那么他也不太可能会意识到放弃地上的财富的必要性：为了领会解脱的真谛，你需要财富。如果没有体会过多多益善的经济逻辑带来的空虚感，你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少就是多的宗教逻辑的可贵。人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4个目标对应着人生的4个阶段，即梵行期（即学习期）、家居期、林栖期、遁世期。
在人生的前两个阶段，人需要财富，因此要追求财富，努力赚钱维生。在完成了个人对家庭的物质责任之后，人就开始在人生的后两个阶段中寻求解脱。有些学者甚至认为，这4个目标对应着一天中的不同时间：每天早晨，我们应当铭记自己的责任，白天的时候则去追求财富。在印度教的核心经典《薄伽梵歌》中，黑天神就曾教导阿朱那有关财富为人们追求自由铺路以及两者之间的相互依存的关系。黑天神说：
外在事物带来的欢乐是痛苦之源泉，阿朱那。它们有始有终，聪明人不会从中寻求快乐。就像耶稣在山上布道时说过的那样，诸如金钱等地上的财富是转瞬即逝、终将消亡的。
黑天神所说的痛苦正是人们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的痛苦。在佛教中，痛苦是四谛之首：生命中充满了痛苦，是为苦谛。金钱也是痛苦之一，因为它本是虚妄。如果一个人以金钱的多寡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就会很轻易地失去自我的价值感。正是这种痛苦使得人们要去追寻更加丰富的价值。就像拉克什米反对、阻止因陀罗的贪欲一样，解脱也会取代财富的地位。
追求解脱的人才能被称为聪明人。根据印度教的传统，人们身处于转世轮回之中，会作为另一个人重生，再去体验人类的情感和欲望，包括对金钱的贪欲。一个人今世的生活方式将决定来世的际遇。用正确的方式生活，比如捐钱用于慈善事业，就可以让人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最终脱离物质世界的虚妄，来到一个没有金钱、没有市场，也没有人类的世界。
这就是解脱，人的灵魂与神合一。在佛教中，解脱被称作涅槃，意为“寂灭”，即摆脱一切欲望和物质需求。
《薄伽梵歌》中提到了多种获得解脱的方式，但它们的主旨却往往都是超脱、弃绝、放下。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获得解脱，获得不朽：
一个人如果断绝了一切知觉，在自身之中获得满足，其心灵获得纯粹的自由，便可获得永恒不灭的愉悦……如果一个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切断一切欲念和愤怒，便可实现其自我；他知道神的赐福已经近在咫尺……当一切欲念、恐惧和愤怒都远离时，人便获得了永远的自由。
换句话说，人的一生中应当有这样一个时刻，他弃绝了金钱、外在的成功，以及包括财产、地位和形象在内的世上的一切。只有当人放弃了一切欲念和恐惧时，人才能进入遁世的状态。
一个人是否能够接受少就是多的宗教逻辑，基本上取决于其内心争斗的结果。宾夕法尼亚大学神经学家安德鲁·纽伯格在佛教徒冥想（这是通往涅槃境界的道路）时检查了他们的大脑活动情况，发现他们的前额叶出现了活跃现象。大脑的这一区域是产生理性的源泉，赋予我们以意识，使人类可以成为人类。这项研究的结果似乎说明了宗教领袖们早就知道的事情：只有忘掉金钱，我们才能记住自己。
符号
在这个几乎万物皆可以用货币来衡量其价值的世界上，信仰被看成一个避难地，作为一个精神的水坝阻拦在世界其他地方肆虐的金钱洪流。在诸如宗教和艺术之类的人文领域中，人们似乎对财富的积累关注得更少，而对人们如何生活的方式关注得更多，在意人们是否善良、慷慨、心满意足。通过重温这些古代的宗教文献和精神导师的教导，我们可以获得许多有关如何处理金钱的指导。
在这些信仰之中，少就是多（或者适可而止）的逻辑都成为重要的指导方针。加尔各答仁爱之家中的年轻人把这种智慧记在心上，因而可以放弃他的物质财富，转而去服务麻风病人。他的信仰帮助他时时记得什么才是重要的。那些挣扎在死亡线边缘的麻风病人让我们看到，一无所有的人也可以心生感激和满足感。我的救济院之旅让我看到，自己曾怎样被多多益善的经济逻辑塑造、驱使。通过研究不同宗教的传统，我发现执迷于金钱可以让一个人的生活缺乏满足感。但如果我们可以正确地使用金钱，金钱就可以成为一种被分享、增进人类繁荣的工具。有趣的是，创造货币的目的本身似乎就是为了与他人分享。
然而，有些人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货币这种物品本身。货币体现的艺术可以讲述我们共同的历史。货币上冲压或者印刷出的形象不仅可以体现货币本身的价值，还可以展现不同的社会、文化乃至整个现代人类文明所珍视的东西。因此，我到世界各地见到了这样一些人，他们教导我，你要更仔细地观察货币，然后思考它是如何成为我们的价值的象征的。
[1]米克·贾格尔：英国摇滚乐手，滚石乐团成员。 ——译者注
[2]宗教术语，指救世主，基督教中认为耶稣就是弥赛亚。 ——译者注
[3]天主教中的罪行分类，分别是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及色欲。 ——译者注
[4]在希伯来文、希腊文等一些文字中，一些字母会被作为数字使用，因此一些字母就会有相对应的数值。 ——译者注
[5]拉比：犹太人中的学者。 ——译者注
[6]在《约伯记》中，约伯是正直而敬畏上帝的人。撒旦向上帝挑战，质疑约伯对上帝的忠诚，声称只要允许他夺去约
伯拥有的一切，约伯就会舍弃对上帝的忠诚。上帝接受了撒旦的挑战，于是约伯经受了一系列的考验。 ——译者注
[7]全能者：指上帝。 ——译者注
[8]雅各布：《旧约》中提及的人物，是以色列人的祖先。 ——译者注
第八章
镀金情结：货币上的艺术
收藏货币对男孩子来说是一种爱好，对父亲来说是一项投资，对祖父辈的人来说则
是一笔意外之财。
—D·韦恩·约翰逊
那鹦鹉会急速地说：“8里亚尔银币！8里亚尔银币！8里亚尔银币！”它会一直说到
你觉得它几乎要背过气去了，或是有人用手帕遮住它的笼子。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在所有古董之中，钱币是最小的。然而，钱币却能够提供最具权威性的记录，并且
涵盖最广阔的范围。钱币能为我们提供最完整的历史记录、涵盖最广阔的地理空间，没
有哪一种艺术品能像钱币这样保持极好的连续性、覆盖这么广阔的范围，也没有哪一种
神话能够提供如此翔实而丰富的内容。无人知晓的帝王、失落的城镇、被遗忘的神祇以
及新的艺术风格和流派，都能在钱币上找到真实的记载。钱币不仅表现了个人的形象，
还展现了各个民族的特点。
—雷金纳德·斯图尔特·普尔
我在孟加拉的达卡待了一天，想要了解一些有关一个失落文明的钱币的故事。结果，我挑错了日子。孟加拉刚好出现了政治争端，反对党上街抗议，导致全城封锁，最终演变成了致命的暴力冲突。
我没有离开我住的酒店，于是，执教于贾汗吉尔纳戈尔大学的人类学家苏非·莫斯塔费祖尔·拉赫曼就来拜访我。他正在距离达卡大约50英里的瓦里–巴特什瓦领导一项考古发掘工作，一共在发掘48个地点。这些遗迹至少可以上溯到公元前450年。拉赫曼相信，这些遗迹属于恒河流域的古城苏纳格拉。位于恒河附近的这一区域曾以贸易活动闻名，维吉尔、普卢塔赫和托勒密都曾提及此地。
他说：“托勒密提及过的这块次大陆上的许多城市，现在都已经消失了。现在，考古学家正试图找到它们。”拉赫曼之所以推测这些遗迹属于古城苏纳格拉，是因为他的团队发掘出了诸多人工制品，其中包括大量钱币。
拉赫曼看出我很感兴趣，于是低声说：“你想不想去看看遗迹？”
“当然，不过怎么去呢？”我回答说，毕竟城市还被封锁着。
“我们得早点儿去。”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们穿过了封锁线，只是被几个抗议者砸了砸车门。我们逃进了内陆地区，在那里，一座古老城市的宏大遗迹正在等着我们。
“要识别出一个文明，一个最好的方式就是研究它的钱币。”拉赫曼告诉我说。他说，从钱币上，我们可以了解一个社会的经济、贸易路线、政治领袖乃至文化传统。在瓦里–巴特什瓦，他们一共发掘出了1000多枚银质的冲印图案的钱币。这些钱币重量相近，都在57.6克左右；这说明，有一个统一了重量单位的中央政权制造了这些钱币。许多钱币的正面都有冲印的痕迹，这说明了制币的方式。这些钱币上并没有统治者的名字，但有他们的符号。例如，一个月亮和三个拱形代表的是孔雀王朝时期的统治者。这些钱币上还有船、鱼、花、树和太阳的形象，总计有超过100个符号。
有时，这些符号代表着铸币厂的主管，或是负责整个货币系统的人。钱币背面的符号用来表示不同的面值，并且确认这些钱币法定货币的身份。学者们将这些钱币分成了两大类：古王国时期和帝国时期。古王国时期的钱币发行于孔雀帝国出现之前的公元前600~前400年，帝国时期的钱币制造于孔雀帝国时期的公元前400~前200年。孔雀帝国是这一时期世界上最大的帝国之一。
古王国时期的钱币是一项了不起的发现，因为它们的出现挑战了人们通常的观念：这一地区直到公元前300年才有文明植根于此。这些钱币表明，此处曾出现过一个拥有商业、银行业和贸易的城市中心，它的贸易伙伴遍及整个南亚次大陆，甚至还能延伸到地中海世
界。“这意味着，它是孟加拉和印度次大陆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国家。”拉赫曼说道。不仅如此，由于这些钱币出现的时间与吕底亚人制造钱币的时间相同，这使得它们成为世界上最古老的钱币之一。“这些钱币是一个失落文明的标志。”他说道。
在第一章中，我们曾经探索了4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的岩洞艺术。这些符号记载了早期人类的表达能力，展现了人类进行象征性思维的能力。旧石器时代的象征性艺术开启了人类的创造力之旅。对象征意义的理解能力使人类发明了货币。为了表示货币的不同币值和不同种类，我们在钱币上加上了艺术、形象和代表我们自身的标志。我们在象征物上加上了象征物。由此，货币就成了我们的文化史与共同历史的指引者。
如同化石一样，货币也可以帮助我们记住并了解一个社会。由于钱币是由耐用的金属制成的，它们可以经过漫长的岁月流传下来，为我们提供它们的制造地点和制造时期的信息。人们经常会把钱存放在罐子里，埋起来，省去了把钱存放到别处的麻烦，或是为了在敌军入侵时保全自己的财产。这些埋起来的钱有些会被人遗忘，只能在多个世纪之后才被发掘出来。
许多学者都将古钱币视为一种艺术品，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许多古钱币都是由手艺人和工匠制成的。例如，著名的19世纪刻有印第安人头像的一美分硬币就是美国铸币局首席雕刻师、肖像画家詹姆斯·朗埃克的作品。世界上最常见的肖像之一就是一美元纸币上的乔治·华盛顿像，这幅画像是由吉尔伯特·斯图尔特完成的。波士顿美术馆已故的馆长科尼利厄斯·沃尔缪勒三世发现，带有爱国主义形象的早期美国钱币启发了其他手艺人，促使他们在家具、玻璃器皿、缝制品甚至饼干成型切刀上添加类似的形象。例如，在1892年，中央玻璃公司就制作了带有“硬币”图案的玻璃桌，其上嵌入了美元硬币的复制品。但是，由于担心假币问题，美国政府后来禁止了这种做法。沃尔缪勒这样解释这场美学运动：“在19世纪，爱国主义、公共宣传与全国通行的货币造型交织在了一起。”他认为货币，尤其是硬币，是一种可以让普罗大众接触得到的民主化的艺术，值得人们研究：美国的货币代表了一种仍在进行中的伟大尝试，即通过具有视觉美的工具来传递民主……每一个美国人每时每刻都可以接触到钱币这种艺术形式。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钱币是他们接触过的唯一一种雕刻物……由于货币……是一种具有官方色彩和历史性、为美国公民设计的艺术品，并且涉及美国的各个时期，因此具有美学研究的价值。
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承认了历史超过100年的钱币等文化遗产的历史意义，并就如何交易这些文化遗产给出了规范建议。钱币收藏家特别善于解读这些文化遗产上留下的符号。研究、收藏钱币的学问——钱币学有着悠久的历史。考古学家发现，早在罗马帝国时期就出现了钱币收藏活动。就连生活在1世纪的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恺撒也会收藏来自异乡的钱币，并且赠送给他的朋友。250年左
右，罗马的铸币厂发行了带有几位皇帝形象的纪念币。在14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学者、诗人彼特拉克也曾以收藏古代钱币的爱好而闻名。在15世纪的欧洲，收藏钱币被人们称为“国王的爱好”，因为许多皇室成员和贵族热衷于此。16世纪的钱币收藏家纪尧姆·比代完成了最早的有关钱币学的著作《古希腊钱币手册》。1834年，最早的钱币学杂志《汉诺威钱币收藏》诞生于德意志的汉诺威。在20世纪，著名的收藏家包括埃及国王法鲁克一世和经营制药业巨头——礼来公司的乔赛亚·礼来。通常，被某个著名的收藏家收藏过的钱币会被大家视为“出身名门”，从而价值倍增。在20世纪，这项原本属于国王们的爱好变成了大众的爱好，这是因为随着地方性钱币俱乐部的开办、交易规范的形成和在线市场的出现，钱币收藏活动本身经历了民主化。
根据美国铸币局的统计，共有1.47亿人收藏了美国50州25美分纪念币计划中发行的纪念币。1997年，在经过钱币收藏家多年的努力和议员们的激烈辩论之后，克林顿总统批准了50州25美分纪念币发行计划，这一计划旨在“在美国的年轻人中传播关于各州的知识，涵盖各州的历史、地理以及丰富多彩的传统”。该计划明确要求，参与此计划的每枚硬币都应当拥有“庄严”的设计，让美国公民值得为之骄傲。每枚硬币的设计方案都经过了细致的筛选。其中许多设计都是由参与了美国铸币局艺术输入项目的艺术家完成的。艺术输入项目的网站上写道：“美国的硬币与奖章上的设计绝不仅仅是小金属片上的简单图案，而是代表了我们这个国家的价值、渴望和共同的传统。它们向世界展示着美国的本质和美国的故事。”
其中一个故事的主角是恺撒·罗德尼。他出现在特拉华州的25美分硬币上。特拉华州是纪念币发行计划中第一个发行纪念币的州，因为它是第一个正式批准美国宪法的州。恺撒·罗德尼就出生在特拉华，历任州议会议长和州高等法院法官。他身患哮喘和癌症。1776年，在第二次大陆会议期间，特拉华代表团的两位成员就是否投票支持独立产生了分歧。同样是代表团成员的罗德尼身在许多英里之外的家中。根据《口袋历史》的作者吉姆·诺尔斯记载的流传甚广的说法，当罗德尼得知代表团陷入僵局之后，他拖着病体，冒雨骑马赶到费城，对还在那里等结果的代表团喊道：“我投票支持独立！”特拉华州的25美分纪念币就描绘了罗德尼这次关键的骑行。
每一枚25美分硬币以及其他硬币，都讲述了关于美国的一个故事，从华盛顿特区25美分纪念币上的埃林顿公爵[1]到1美元硬币上的萨卡加维亚[2]。美国钱币收藏家弗兰克·梅耶认为，每个公民都应当抽时间来了解美国的钱币上讲述的故事：
美国的钱币不仅是一种交换的媒介，更是一个民族的理想与渴望的表达。其上的象征意义应当为每一个美国公民所理解、珍视。尽管人们经常使用这些钱币，但人们很少注意、理解其上的构思与传奇故事。因此，如果学生们可以学习并欣赏他们祖国的钱币上这些重要的形象，对他们来说将是非常有裨益的。
应当更留心自己国家钱币的还不仅仅是美国的公民，全世界的人们都可以通过研究本国过去和现在使用的货币来增进自己对国家和文化的理解。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也是我对货币及其历史如何塑造了人类的探求之旅的顶峰。为了发现更多有关象征物上的象征物，即货币所讲述的故事，我利用工作之余的闲暇时光拜访了许多国家的钱币收藏家。在本书中，我只能介绍我与来自越南、泰国、菲律宾、斯里兰卡和美国的收藏家的一些谈话所得。我要求他们选出最能代表他们自己国家的一些硬币，并且问他们这些硬币为什么能代表他们所居住的国家，又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我希望借此可以发现货币究竟是怎样充当国家价值的象征的。更重要的是，我在听了他们的故事之后，开始思考钱币收藏本身怎样改变了他们，并使得他们可以对自己的国家和文化产生更多的认识。
这些钱币收藏家让我看到，一个人或许会在积累金钱的过程中迷失自我，但会在对钱币的研究中找到自我。如果创造和理解象征形象是我们作为人类的重要一部分，那么我们放置在自己的钱币上的象征形象将能帮助我们讲述我们共同的故事。
货币收藏界的撒旦
霍华德·丹尼尔一直到5年级才去学校上学。他小时候患有风湿热病，因此在家接受了教育。为了让他的历史课变得更加生动，他的父母给他弄来了世界各地的邮票，这些邮票引发了他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
“我在佛罗里达长大，成了一个寒酸的‘白色垃圾’[3]。”他说道。我们在越南胡志明市（原西贡）的一家咖啡厅里会面，啜饮着酸酸的柠檬饮料。他的母亲似乎总是在挥霍钱财，于是他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变得富有。
1959年，17岁的丹尼尔应征加入了美国陆军。由于在陆军情报部门工作，他得以前往世界各地。1964年，他在日本冲绳美国空军基地遇到了一位级别较高的军人，此人恰好专门收藏日本的货币，并且试图说服更多的军人一同研究东亚货币。他对霍华德出言不逊，说道：“越南货币太复杂了，你根本理解不了。”霍华德可不喜欢这种质疑。
越南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越南战争期间，他驻扎在越南，娶了一位越南女性，现在每年会在越南生活半年。“在军队，我们毁灭，而钱币收藏家却创造东西。”他说道。他逐渐地收集了数以千计的硬币，价值至少40万美元，他把这些硬币放在弗吉尼亚家中的两个冰箱里。在他的硬盘上，存放了31GB（千兆字节）的货币图案。他写了好几本有关东南亚货币的书，被公认为这一领域的专家。如果有诸如越南钱币收藏家协会这样的组织的话，他没准能当选协会主席。
“我被人称作‘货币收藏界的撒旦’，因为我说话太直率了。”他说道。在美国举办的一次钱币大会上，一位名声不好的交易商一直缠着霍华德，要跟他做生意。霍华德拒绝了他，并且用尽力气大喊道：“给我滚远点！你这种人，就跟公猪的乳头一样一文不值！”那位交易商万分尴尬地走开了，而霍华德则多了一个绰号。
在我们的谈话过程中，他也展现了他性格中直率的一面。
“我喜欢不封装起来的硬币。”他说道。与之相反的是把硬币封装起来（通常是用塑料）。关于是否应当把硬币封装起来，在钱币收藏界一直都存在分歧。“我喜欢触摸钱币的感觉。不管怎么说，像我这样的收藏家反而把钱币保存得更好。早年间，越南的博物馆没有能力保存古代货币，因此越南的经济史就在慢慢地消亡。这也是我要收藏货币的原因——为了让下一代人能够学习有关货币的知识。”
我比他小40岁，也可以算作是下一代人。因此我就问他，哪种钱币最能够代表越南。
“我们应该从头讲起。”他说道。
越南最早的货币是丁部领发行的钱币。10世纪，越南摆脱了中国的南汉政权的统治，却陷入了内战。经过一系列的战争和政治手段，混战中的首领之一丁部领夺得大权，统一了国家，成为“太平”皇帝，从968年一直统治到979年。为了统一他的王国，他发行了自己的货币—一种类似于中国钱币的中间有方孔的钱。这种钱重量在2.28~4.32克不等，经济活跃时期铸造的钱币较重，因为其中的铜含量比较高；而在经济繁荣程度较差或者战争时期发行的钱币则较轻，因为其中的铜含量较低，而价值较低的锌和铅的含量比较高。较轻的钱币说明当时处于战争时期，因为铜和其他比较坚硬的金属都拿去制造武器了。
这些早期钱币的正面都有统治者的名号太平兴宝，背面则是王朝的名称——丁。这一时期的钱币，如果其上的文字清晰、书法准确，那么说明此时的统治者受过比较好的教育，他的周围都是学者，并且统治者本人也对教育自己的子民感兴趣。如果钱币上的文字难以辨识、书法水平低劣，那么发行钱币的统治者可能缺乏良好的教育背景，通常是带有军人背景的军阀。同时，这也意味着该统治者对人民的生活和教育漠不关心。
乍一看，这一时期的钱币不过是一些中间有孔的金属片而已。但经过深入分析，我们就能发现它们代表着经济是繁荣还是困难，当时处于战争还是和平时期，并且可以一探统治者优先考虑的究竟是什么。我在学校从未学过有关越南古代的历史，但通过仔细观察它的货币了解了这个国家的过去。
从布鲁克林路过越南到曼谷
布鲁克林口音可不容易改掉，哪怕你从1974年就再没回去过也一样。罗恩·克里斯特尔出生在纽约的布鲁克林。1968年，在完成了法律专业的学业之后，他志愿投身越南战争，成了一名军法处军官。在越南待了一个月之后，他乘火车去了泰国东部的一个省份，帮助一些被指控放火烧了一个小镇的美军士兵。“我当时就知道，这正是适合我的地方……我就像回了家一样。”他难改一口布鲁克林的乡音。
1969年的这次火车旅行，开启了他与泰国的一生情缘。他学习了泰语，水平还说得过去。从1988年开始，他在曼谷经营一家法律公司，又在1998年成了一名泰国公民。罗恩还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罗纳柴·克里萨多拉恩，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跟他的美国名字比较像，而且在泰语中的意思很宏大——得胜的战役和巨大的权力。
从10岁起，他就对收藏钱币颇有兴趣，他也利用这种爱好来了解他的新祖国。最终，他成了一名泰国货币专家。泰国钱币收藏家协会的主席同时也是一位泰国警长，他为罗纳柴与人合著的一本有关泰国货币的书写了序言。泰国的货币系统官员在设计新的泰国货币时也会征询他的意见，而泰国国王则感谢了他在泰国文化传承方面做出的贡献。
我们在他位于曼谷市中心一座摩天大楼17层的办公室碰面。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式的新闻编辑室，有许多内窗，只不过一个记者都没有。罗纳柴身穿短袖系扣衬衫，把我带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灰白色保险箱，里面存放着他收藏的钱币。我问了他与霍华德同样的问题：哪些钱币最能代表这个国家？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因为泰国有着丰富多彩的历史，有过许多不同的国王，也曾经受到好几个其他文明的影响。例如，在扶南国时期（2~7世纪），印度曾经对这一地区影响很深，而孟加拉人制造的钱币则在东南亚通行。这些钱币上，有的带有印度教财富女神拉克什米的形象。19世纪初，在泰国南部的克拉地峡制造的钱币上有2~3种语言的记号。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罗纳柴决定像霍华德一样，从这个国家最早的当地货币——扑当讲起。
在公元13世纪，泰国的第一个王国——素可泰王国兴起了。人们认为是兰甘亨大帝创造了扑当。扑当也被称作子弹钱，手工制作，十分厚实，看起来像子弹。每一枚扑当上都有发行它的统治者的符号。例如，在1782~1886年发行的扑当上，可以找到印度教的查克拉符号，代表了却克里王朝。
关于扑当最初在哪儿开始使用，专家们还在争论不休。一些人认为，扑当的样子像贝壳，而众所周知，中国曾经用贝壳做货币；另一些人则认为，扑当源自曾经在东南亚流通的状似手镯的货币。不论扑当的起源是怎样的，它都流通了600年之久，一直到1904年才停止使用，这使它成为泰国货币史的重要一部分。
随着泰国的发展，其货币也在进步。在拉玛四世国王统治期间，在曼谷手工制造了带有“天使之城”字样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金银币形状扁平，具有现代感，模仿了英国早期敲打制成的钱币。拉玛四世之所以发行这样的钱币，是因为它们象征了他热衷的现代化。在他统治期间，泰国仍然在发行扑当，而大多数其他国家都在制造扁平的硬币。拉玛四世国王通过发行扁平的硬币，促进了泰国货币体系的现代化。不仅如此，他还向西方打开了国门，与英国和美国签署了贸易协定。1944年出版的小说《安娜与暹罗王》和后来的音乐剧《国王与我》都是从这位国王身上获得的灵感。后来，维多利亚女王送给拉马四世一部人力机器，帮助他在泰国铸造货币。
罗纳柴让我拿着他珍爱的那枚天使之城金币。“你拿着这枚金币，就可以感受到泰国的文化史。这枚金币本身就是艺术品。”他解释道。
“这就是你收藏钱币的原因吗？”我问道。
“有的人养兰花，我收藏钱币。”他淡然地说道。
两枚硬币＝400年
两枚硬币就可以解释菲律宾400年的历史：“两个世界”象征着西班牙崛起为世界霸权以及对菲律宾的征服，而戳印钱标志着西班牙的衰落和退出菲律宾。
我有关“两个世界”钱币的知识来自威廉·比利亚雷亚尔（昵称威利），他是始创于1929年的菲律宾钱币学及古文物研究协会的领导者之一。他首先给我讲了一下他对菲律宾钱币收藏现状的看法。我们在马尼拉的马球俱乐部会面，他是那儿的终身会员。威利言辞犀利，右手拿着一玻璃杯苏格兰威士忌，不时讲些笑话。
“每当想一醉方休的时候，我们就聚在一起，”他笑着说，“过去的人买卖老婆，现在我们没有老婆可以买卖了，只好买卖钱币。”尽管言辞不甚谨慎，但威利把菲律宾钱币学及古文物研究协会视作非常值得尊敬的组织。拥有85年历史的该协会是菲律宾历史最悠久的机构之一，而且可谓菲律宾文化的管理者。偶然发现了一堆古钱币的业余人士和收藏家们通常会先向该协会咨询这些钱币的真伪和价值，然后再把它们送到国家博物馆去。该协会成了多家博物馆的过滤器和顾问。
“很快，每个人都会变成计算机芯片上的0和1了。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保护我们的身份认同。”他停下来，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你们这代人的问题是你们没有英雄，因为你们从未斗争过。你知道麦克阿瑟将军是谁吗？”他问道。
威利认为，年轻人可以通过理解钱币上的符号、形象和传说故事来铭记一个国家的英雄人物和历史。比如，我们看到乔治·华盛顿和亚伯拉罕·林肯，就会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和他们在做出艰难抉择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气。我们会记住生存和牺牲的意义，而这都是公民应当追求的品质。他认为，钱币既可以表现历史人物的形象，还可以描绘整个时代。
“年轻人，每一枚钱币都讲述了一个故事。”他说道。
“那给我讲讲吧。”我说。
他同意了。
很久以前，确切地说是在1732年，西班牙采取了一项制造新货币的严格规定，这种新货币被称作“两个世界”。这些新货币将取代以前发行的被称作锭子的旧式银块和金块，其上有西班牙的盾徽和象征基督教的十字架，以及表明统治者、日期和铸币厂信息的记号。锭子其实是些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剪切成预先规定好的重量，很容易被剪开、削薄，从而影响其价值。而且，由于其形状不规则，也很容易被仿冒。
该货币的设计使其适用于经常性的使用和国际贸易：它们的重量和纯度恒定，边缘有一圈花边，可以防止有人削磨掉钱币的边缘而获利。这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设计使得这种货币可以防止仿冒、削损，耐磨损，在成为世界通用的主流货币后也经得起频繁的使用。这种货币逐渐变成了历史上最著名的钱币之一。
这种钱币上的符号体现了西班牙的形象——一个骄傲而强大的帝国，领土遍布世界，堪称日不落。钱币的正面是西班牙统治者的徽记和代表其币值的“8”。人们普遍用其币值称呼这种银币，称其为8块。钱币上还有“D.G. HISPAN ET IND RE”的字样，意为“托上帝洪福，西班牙与印度之王”。钱币的背面有铸币的日期，以及UTRAQUE UNUM的字样，即“两个世界合为一统”，表明西班牙国王宣称已经实际统治了新旧两个世界。背面有一个铸币厂的符号，表示制造这枚钱币的是哪个殖民地。中间的图案是相互交叠的两个半球，其上是西班牙王冠。两个半球漂浮在大洋之上，两侧是两根海格力斯之柱，象征着构成直布罗陀海峡的海角。两根柱子上缠绕着一条缎带，其上写着“PLUS ULTRA”，即“大海之外，还有领土”。在菲律宾以及西班牙的其他殖民地，这种钱币有时被称作柱钱。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完美对称的漂亮的钱币。
该货币也取得了1000年前的德拉克马和第纳尔曾经取得过的成就——流通到了权力边界之外的地方。它们之所以能够如此自由地流通，原因之一就是，这种钱币就是为了在西班牙帝国的广袤土地上流通而设计的。这种钱币的制造量巨大，1732~1772年，墨西哥铸币厂一共生产了478305907枚。在西班牙的其他殖民地，比如智利、哥伦比亚、危地马拉和秘鲁，也生产了这种钱币。甚至在北美的英属殖民地，这些钱币也在流通。乘着长达160英尺的盖伦帆船，这些钱币又到达了太平洋彼岸。西班牙人最先在16世纪晚期开辟了从马尼拉到阿卡普尔科的商船航线，从东到西单程要大约4个月时间。当时被称作“东方珍珠”的马尼拉，在几百年中都是各类香料、象牙、瓷器和丝绸的集散地，通过这些船只把这些货物出口出去。而在返程时，帆船又从阿卡普尔科运来欧洲和美洲生产的物品，以及以“两个世界”银币形式出现的白银。
帆船贸易带动了菲律宾的经济增长。宗教组织和西班牙贵族按计划控制了帆船贸易，成为最大的受益者。由于人们使用这种货币从中国商人那里购买用于再出口的丝绸，这种钱币
逐渐开始被称为丝钱。由于具有内在价值和较高的白银含量，这些钱币开始在广东、澳门等地流通。1772年，出于财政上的考虑，卡洛斯三世国王发行了含银量较低的钱币，并且把他的肖像放到了“两个世界”上，这种做法成了后来的统治者效仿的惯例。因为流通中的钱币出现不同的种类和成色，所以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后来，中国商人偶尔会在这种钱币上加上带有汉字的印记，用来表明其真实性和使用效力。
由于盖伦帆船上运载着大量的珍贵物品，西班牙人开始派遣护卫船只与盖伦帆船同行，一起度过漫长的旅程。但是，盖伦帆船还是会时不时地迟到、被海盗掳掠或是由于恶劣的气候条件而倾覆。1690年，驶往马尼拉的“圣柱圣母”号帆船在位于今天关岛附近的海域触礁沉没。据估计，该船上载有200万枚“两个世界”银币，大约价值10亿美元。每当有轮船未能抵达马尼拉时，菲律宾就会遭遇损失，因为菲律宾的整个经济都由这些盖伦帆船的命运决定。
在19世纪早期，墨西哥独立战争导致了西班牙帝国的加速衰落，这条利润丰厚的航线也就此中断了。这段故事就要由另一枚菲律宾钱币来讲述了。
为了了解后来的故事，我拜会了另一位钱币收藏家——珀西瓦尔·曼努埃尔（昵称鲍耶特）。他从8岁起就对钱币收藏产生了兴趣。他的父亲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经常利用服役的机会带一些钱币回家。鲍耶特现在是一位40岁的知识分子，看起来很年轻，并且仍然对钱币收藏充满了激情。他成了一名研究菲律宾货币的专家，并且经营着一家有关菲律宾货币的综合性网站。
他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跟我在马尼拉碰面，我们一起吃了一顿包括阿博多卤鸡、炸薯条配蛋黄酱和胡萝卜汁的午餐。
“保护是最重要的。我们的历史支离破碎，而货币帮助我们形成了国家认同。”他说道。
在地理上，菲律宾的确是分散的，它由超过7000个岛屿构成。这些岛屿先是做了300年的西班牙殖民地，接着又受美国统治，一直到1946年才成为一个自治国家。其他文化带来的影响随处可见。菲律宾食品是各种不同菜系的混合品——来自西班牙的牛肉末、来自美国的炸鸡和来自中国的蛋卷。你可以乘坐装扮得带有节日气息的吉普尼往来于马尼拉的各个购物中心之间，而这种吉普尼就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改装的美国军用吉普。
就连菲律宾的货币也曾包含多种文化。我问鲍耶特，哪种货币最能够代表他的国家。他毫不犹豫地说：戳印钱。它们标志着西班牙帝国的衰落和两种文化的融合。他甚至还带我去参观了菲律宾中央银行的货币博物馆，就为了看看这种钱币。
在19世纪，许多拉丁美洲殖民地都谋求脱离西班牙而独立。盖伦帆船贸易结束了，但西班牙帝国的其他部分仍然需要金钱，于是西班牙人就做了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西班牙开始使用其拉丁美洲殖民地在革命时期发行的“叛军”货币。这些货币上印有“自由”和“独立”等革命口号，但它们仍然进入了菲律宾，并且开始流通。这想想都让人觉得尴尬——曾经发行过漂亮的“两个世界”货币的不可一世的西班牙王室竟然被迫要使用来自叛乱的殖民地的货币。这就好比美国在宣布独立之后，英国要在诸如印度之类的殖民地使用美元一样。现在让我们来设想一下戳印钱的样子。首先，我们先来想象一枚25美分的硬币，其正面原本是乔治·华盛顿的肖像，但是现在被戳上了一小块椭圆形的标志，上面是英国王冠的形象。
西班牙的官员们也担心这种钱币会激发菲律宾的革命精神。1828年，对菲律宾拥有管辖权的西班牙官员唐马里亚诺·里卡伏特命令，凡是由“叛乱的省份和发生革命的地区”发行的货币必须经过处理，需要在其上戳印“费尔南多七世国王授权”之类的标语，以表明这是西班牙君主发行的货币，有时也是为了覆盖掉上面的革命口号。硬币上还会印上马尼拉的字样，以将其使用范围局限在菲律宾内部。但是5年后，用来制造戳印钱的模子就用坏了。由于戳印象征着货币的合法性，有时候就连“两个世界”货币上也会加上戳印，用以再次证明其有效性。1834年，西班牙在马尼拉设立了一个铸币厂，专门生产当地使用的货币。但是，这个铸币厂既缺乏接受过培训的工人，也缺少贵金属。因此，伊莎贝拉二世女王手下的官僚们沿用了其父费尔南多七世开创的使用戳印钱的做法。
戳印钱的生产采用了螺旋压片技术。戳印是椭圆形的，其上是西班牙统治者的纹章。例如，一枚1830年生产的8里亚尔墨西哥硬币上就戳印着大大的“F.7.”，象征着费尔南多七世国王；而一枚制造于1826年的埃斯库多哥伦比亚硬币上则戳印着“Y.II”的小纹章，代表着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有些硬币会被戳印两次，上面既有费尔南多七世国王的纹章，又有伊莎贝拉二世女王的纹章，这样一来，这枚硬币在这两位君主统治期间都可以流通。由于未能对戳印过程有效地监管，又有仿冒者复制了用于加戳印的模子，导致许多假币进入市场流通，西班牙于1836年停止了给硬币加戳印的做法，希望恢复对流通中的货币的掌控。此外，由于西班牙承认了其拉丁美洲殖民地的独立，于是丧失了大量的白银供给。因此，西班牙允许其他外国货币在菲律宾流通，比如美国的硬币和拉丁美洲的硬币。到了1852年，西班牙开始发行比索的纸币和相应的辅币。
西班牙被迫使用经过戳印的前殖民地发行的货币，既是由于西班牙日趋恶化的经济形势，也是因为菲律宾当地的一些因素。第一，菲律宾缺乏制造足够本地使用的钱币的自然资
源；第二，就在使用戳印钱的那段时间，菲律宾遭遇了天花肆虐和地震灾害，因此西班牙人需要钱来支付医疗费用；第三，原本利润丰厚的盖伦帆船贸易风光不再。西班牙意识到，钱荒可能会带来进一步的政治动荡。
“戳印钱是两种不同文明发生碰撞的例子。”鲍耶特解释道。这些钱币象征着西班牙和菲律宾——一个国家及其殖民地——之间的关系，体现了外来文化与本地文化的叠加。
鲍耶特对钱币上不同符号的叠加深感兴趣，因此收集了这些稀有的钱币。现在，他正在寻找来自哥伦比亚的一种稀有的金质戳印钱。
“找到这种钱的可能性比被闪电击中的概率还要低。”他开玩笑说。
货币的宇宙
一位天体物理学家让我了解了货币上的符号的普世性。1978年，卡万·拉特纳滕加离开了斯里兰卡，前往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攻读天体物理学博士学位。他曾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他人生最后的21年里就在这里工作）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工作。他曾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利用自动影像分析技术研究了哈勃太空望远镜最早发现的引力透镜四重影像（一个较大的物体的引力场会扭曲一个位置更遥远的物体的影像，从而形成引力透镜影像）。2005年，卡万退休了，回到了自己的祖国。
我们在斯里兰卡的首都科伦坡见了面，那天闷热难耐。作为斯里兰卡钱币收藏家协会的主席，卡万很乐于与人分享有关当地货币的研究成果。“我以前的工作是描绘宇宙的地图，现在的工作也是描绘斯里兰卡货币这个星系的地图。”他说道。
1998年，他开办了自己的网站，网站上有超过600个斯里兰卡硬币的高清晰度图像，是迄今为止在这一领域覆盖面最广的网站。对于斯里兰卡的货币官员来说，卡万已经成了他们的导师，因为他们在策划钱币展览时经常要向卡万讨教。卡万还拥有博物馆学学位，并且正在攻读他的第二个博士学位——考古学博士学位。这位从天体物理学转行而来的考古学家不仅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地球上，更是放到了地表以下，去分析那些曾经被埋藏的货币的金属构成。
卡万采用了一种严谨的科学方法来研究钱币的物理性质。他曾经买下100枚10世纪注辇王罗茶罗乍一世统治斯里兰卡时期制造的钱币。他测量了这些钱币的重量、厚度、半径，并将这些数据制成图表。他发现，在这些钱币的重量和厚度之间存在相关性，而重量和直径之间却没有相关性。他据此推测，这些钱币并非用已经冷却的铸币胚制成，而是通过打制冷却中的熔化金属滴制成。了解钱币的制造方法，可以为我们提供了解当时的社会情况的一些线索。例如，我们可以知道造币者使用的是比较原始的技术还是通过贸易活动获得的先进技术。就这样，这位天体物理学家把一堆钱币变成了蕴藏历史知识的藏宝箱。
“考古学与天文学之间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这两门学科都是在观察过去的事情，而且无法进行实验，”他说道，“在古代斯里兰卡的货币上，还有许多天文符号。”在斯里兰卡发现的最古老的钱币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纪，是用白银制成的。其正面是太阳的图案，象征着当时统治印度东部的摩揭陀王国，可能代表着赞助佛教活动的频毘娑罗国王，或是把儿子派到斯里兰卡传播佛教的阿育王。还有一枚钱币，也融合了卡万对货币和太空的兴趣——一枚发行于3世纪摩诃舍那国王统治时期的铜币。这枚铜币的背面是一个圆圈的4个点。卡万暗示我，这个符号看起来像引力透镜的四重影像。当然，这个符号肯定是其他什么东西，但是由于磨损严重已经难以判定了。还有一枚年代更晚近的铜币，形状不规则，制造于9世纪。这枚铜币体现了潘地亚帝国的影响，这个帝国存在于6~10世纪，统治印度南部和斯里兰卡北部。铜币的正面是新月下的一头公牛。此外，还有一枚很可能是由占领锡兰（斯里兰卡的旧称）的葡萄牙人带来的16世纪的威尼斯达克特金币，其上也装饰着天文学符号：13颗星星环绕着耶稣基督。
卡万总能从钱币上找到诸如太阳、月亮和星星等天文学符号。纵观斯里兰卡货币数千年的历史，我们发现无论在哪个时期的钱币上都能找到这些天体的符号。不仅如此，在不同地区的钱币上，也都能找到它们：1838年自由女神坐像10美分硬币上的13颗星，1813年阿根廷拉普拉塔联合省时期发行的1里亚尔硬币上的太阳。这说明，这些天体符号是具有普世性的，虽然人们使用这些符号的原因不尽相同：表达对太阳神的崇拜，将某位国王神化，象征不同的殖民地等。
艺术史学家鲁道夫·威特科尔认为，符号的重复出现并非巧合，而是文化传播的例证。例如，一只鹰与一条蛇搏斗的形象在不同文明跨越几千年的历史中不停地出现。他将这一形的源头追溯到古代巴比伦的传说——伊塔那史诗。故事中说，众神挑选了一位名叫伊塔那的人做国王。由于他的妻子不能生育，伊塔那必须要取得天堂里的一种特别的植物，才能获得子嗣。伊塔那发现了一只衰弱的鹰，并且救了它，于是这只鹰载着他去了天堂。鹰与毒蛇之间的冲突是伊塔纳的故事中的一段次要情节：鹰住在一棵树的顶部，而蛇住在树的底部。
鹰和蛇向太阳神沙玛什许诺，它们会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然而，鹰还是吃掉了蛇的孩子。于是，蛇躲藏在一头死牛的肚子里，等到鹰来吃牛的时候，蛇抓住了那头鹰，并且远地放逐了它。后来，伊塔那拯救了鹰，而鹰则帮助伊塔那获得了继承王位的子嗣。威特科尔发现，这一形象最早出现于古代的近东地区，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散播到更远的地方。他认为，这一形象在其他地方的出现是文明间传播的结果，而并非在不同的地方被重新发明出来的结果。例如，人们在公元前3000年的印度吊坠上发现了这一形象，而在旁遮普地区和信德地区的首饰上却没有出现过这一形象。这说明，该形象并非出自印度本土。在印度发现的鹰和蛇的形象与在美索不达米亚发现的很相似。此外，考古学家还发现了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与印度河文明之间的其他联系。
类似的鹰和蛇的形象还出现在纵贯数千年历史、横跨多个地理区域的不同文明中：公元前3000年的巴比伦徽记、古希腊的钱币、古罗马的钱币、5世纪的印度徽记、13世纪的教皇克雷芒四世的标志、现代墨西哥的标志（出现在墨西哥比索上），以及美国新墨西哥州的州徽。美国货币上的国徽中的鹰喙衔着的绶带看起来也像是一条蛇。实际上，鹰和蛇的传说在不同的文化中产生了新的内涵和解读。美国国徽中的鹰代表着力量和自由。在印度和斯里兰卡，代表鸟的形象被称作迦楼罗，鸟则衔着一只被叫作那伽的蛇。卡万让我明白，货币上的一些形象不仅与天文学有关，更具有普世的意义。当你花掉1美元的时候，你手里的纸币上不仅有美国的标志，更有着数千年来不同文明的人类共同使用
过的符号。尽管每个国家都试图让自己的货币变得别具一格，但有些形象总是历久弥新。
泰斗
《绿野仙踪》里的桃乐丝说得好：没什么地方比得上家。而在钱币收藏的领域里，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像我选择定居的纽约市一样，能够拥有那么多的收藏爱好者、展览和商店。世界上最有名的钱币商店可能就是在西57街、邻近卡内基音乐厅的时德斯钱币公司了。约瑟夫·时德斯与莫顿·时德斯兄弟俩在20世纪30年代开办了这家商店。在“大萧条”期间，他们靠交易各种各样的东西来维生——塑像、邮票、稀有钱币，乃至牙齿填充物。他们没有足够的财力来交易全部这些东西，于是开始专注于交易具有内在价值且可以被熔成金属的钱币。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时德斯钱币公司主办了超过800场公开拍卖，成为稀有钱币领域最好的拍卖行之一。
我在一个沉闷的冬日早上拜访了时德斯钱币公司。店里面只有一个顾客，那是一位35岁左右的男士，刚刚丢了工作，为了支付账单，他想要卖掉一枚持有了15年的金币——他卖了350美元。我本想跟他聊聊他的收藏，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不是桃乐丝，我不是来找Oz国（《绿野仙踪》中虚构的国家）的，我要来找的是那位泰斗级人物。85岁的哈维·时德斯堪称钱币收藏学的活百科全书，是钱币交易商中的泰斗。20世纪40年代初，莫顿让他的儿子哈维到店里来，做些文件分类、清洗柜台、擦地板、跑邮局之类的活儿。1947年，哈维开始在时德斯钱币公司做全职工作，师从于在时德斯钱币公司工作的多位伟大的钱币收藏家，其中包括美国钱币收藏家协会的负责人亨利·格伦肖尔以及史密森尼博物馆美国钱币收藏展览的负责人埃尔维拉·斯特凡内利和弗拉迪米尔·斯特凡内利。几十年来，时德斯钱币公司就像一座俱乐部一样在每个星期六开放，来自三州地区的收藏者们齐聚一堂。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士兵们带着从被炸毁的坦克和国外的博物馆中搜集到的钱币返回了美国，并且希望出售这些钱币。收藏者们有谈不完的话题。哈维从他们的谈话中吸收了大量的知识，并且凭借这些知识获得了成功的职业生涯。
哈维在钱币收藏业的履历无人能比。他做了65年的职业钱币收藏家，主办了这个行业中的大部分拍卖会，是拥有50多年会龄的美国钱币收藏家协会会员，在1997年荣获年度钱币收藏家奖，并且是职业钱币收藏家行业公会的主席。1995年，他参加了筹备50州25美分纪念币发行计划的国会听证会。能见到这样一个与钱币有着如此多渊源的人，我感到无比兴奋。“这是什么枪？”当电梯门打开时，我惊讶地发现一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在等着我。
“真枪。”哈维笑着说。“不过我跟他们说了，不能开枪打人。”他低语道。他穿着一件海军外套，灰色的宽松长裤，银白色的毛衫，还戴着他标志性的黄色眼镜。40年前，他感染麻疹，引发的脑炎损害了他的视觉神经，因此需要戴眼镜使眼睛免受强光的刺激。他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递给我一听健怡可乐。
我问了哈维那个相同的问题：哪些钱币最能代表他的国家？他犹豫不决，并非因为他有太多的选择，而是几乎没什么可选的。美国内战前生产的半美分币、大美分币等货币深受希腊和罗马的设计影响，因为希腊和罗马时代被视作文化昌明的时期。1892~1916年，在查尔斯·巴伯担任美国铸币局首席雕刻师期间，钱币上的肖像都是希腊风格的。这些形象并非代表美国的最佳选择。不仅如此，为了方便货币在全美的流通，法律还禁止变更钱币的设计方案，这一禁令持续了25年。许多19世纪生产的美国硬币上都有美洲本土居民的形象，而20世纪的美国钱币上则有乔治·华盛顿和亚伯拉罕·林肯等美国总统的肖像。然而，哈维认为这些钱币在美学意义上并不能算得上精彩之作，并不能如实地代表美丽的亚美利加。
最后，哈维咧开嘴笑着说：“双鹰币，就是它了。”1907~1933年制造的20美元双鹰金币是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钱币之一，以其美丽的造型而著称。哈维说，这枚金币源自一位艺术家与一位总统的友谊。
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很热衷于赞颂美国。他成长于美国内战结束后的重建时期，知道很多美国人依然把自己看作“北方人”或“南方人”。作为美国总统的西奥多·罗斯福希望可以通过
宣扬美国文化来促进国家的统一：他签署了《文物法》。根据该法案，美国总统可以将公共土地列为保护地。利用这一法案，西奥多·罗斯福总统设置了18个纪念地和51个鸟类保护区，保护了超过1亿英亩森林。他的想法与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和沃尔特·惠特曼不谋而合，他们都认为美国应当有属于本土的、具有代表性的艺术，这样才能让美国摆脱欧洲的影响。
在货币问题上，罗斯福希望可以用美国人共同接受的、令人欢欣鼓舞的形象表现出国家的自我认同感，进而促进国家的统一。在他看来，查尔斯·巴伯设计的美国货币“丑得可怕”。他求助于他的朋友、雕刻家奥古斯塔斯·圣高登斯。圣高登斯曾经为当时还是副总统的罗斯福设计过就职纪念章，这一作品被罗斯福评价为“这个国家又一项将永久流传的成就”。1904年，罗斯福写信给财政部部长说：“是否有可能无须经过国会批准就雇用一个像圣高登斯这样的人，以便为我们的货币增添一点美感？”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由美国铸币局之外的人设计美国货币，对巴伯和美国铸币局的其他人而言都算得上一种侮辱。
20美元币值的双鹰金币最初由詹姆斯·朗埃克于1849年设计出来，其正面是戴着头冠的自由女神，周围环绕着13颗星，背面是花环、鹰和币值，硬币的边缘则写着“美利坚合众国”。由于其外观乏善可陈，该硬币发行后反应平平，“造型不佳”的鹰看上去“为自己感到羞愧”。
兼有钱币收藏家身份的圣高登斯获邀改进这些钱币以及一些其他面值的货币，并获得了5000美元的报酬。他设计的版本被称作MCMVII[4]双鹰币。罗斯福不仅授权圣高登斯从事这一工作，还为他提供了一些艺术上的建议：
金币设计的进展如何？我想给你一点建议……今天，我仔细观察了一些亚历山大大帝的金币，其上的高浮雕设计打动了我。我们的钱币上是否也可以采用高浮雕设计，并且让边缘部分突出一点？让边缘部分突出当然是为了保护钱币上的肖像；如果我们钱币上的肖像可以像古希腊的钱币上一样采用高浮雕设计，它们肯定会变得更耐用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圣高登斯欣然接受了罗斯福的建议，对他的分析表示赞同。但圣高登斯认为美国铸币局不会同意采用高浮雕设计方案。首先，这一方案有比较高的技术要求；其次，巴伯依旧对自己被排除在外心怀不满。于是，罗斯福告诉财政部部长，他对这个设计方案“视若珍宝”。他想财政部部长一定认为他“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得像是一个脑袋坏掉了的傻瓜”。然而，财政部部长最终还是表示“对于将这些钱币设计成连希腊人都会欣赏的艺术品一事并无异议”。
1907年，圣高登斯因癌症离世，但他的杰作随着这些钱币流传了下来。硬币的正面是大步前行的自由女神，她右手拿着火炬，左手拿着橄榄枝。硬币的背面是一只面朝左边飞翔的鹰，下方是冉冉升起的朝阳，上方则是硬币的面值和美利坚合众国的字样。为了呈现出圣高登斯设想中的浮雕效果，一枚硬币的制作过程中需要进行7次冲压。在圣高登斯的设计中，硬币上并没有“我们信仰上帝”的字样，因为美国的法律并没有规定货币上必须有这一字样。但这一缺失引发了争议，于是美国国会后来在这种硬币上又加上了这句话。在美国的所有货币中，双鹰币被视作无与伦比的杰作。罗斯福对此感到欣喜异常。双鹰币的市场价格迅速上涨，从其面值20美元上涨到30美元左右。这种钱币一直流通到1933年，直到西奥多·罗斯福的远亲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签署《黄金储备法案》为止，因为该法案要求美国人将手中的黄金上缴给美国政府。
传奇般的钱币收藏家、哈维·时德斯的生意伙伴戴维·鲍尔斯写道：“在美国的钱币收藏史上，（它）是出类拔萃的‘冠军钱币’。这种钱币是美国铸币艺术的代表之作。”现在，大约还有5 000多枚MCMVII双鹰币存世，每当有一枚出现在拍卖市场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发出惊叹。埃及国王法鲁克一世曾经花1575美元买下了一枚1933年的双鹰币，这枚金币在2002年拍卖出了760万美元（包含佣金）的高价，创下稀有钱币拍卖价格的最高纪录。至于是哪家公司帮助完成了这次拍卖嘛，我就坐在那家公司的办公室里，而这家公司的老板刚递给我一听健怡可乐。
仔细聆听
人们有时候会说，“钱说了算”。钱还真的会说话——通过钱上面描绘的形象说话。我遇到的每一个钱币收藏家都对我说，我应当仔细观察，好好研究钱币上的符号。每一个收藏家都用不同的方式来解读钱币，因此我无法从中得出什么极具戏剧性的结论。但我或许可以从我开始的地方结束我的探索之旅，再探讨一下让我们得以发明货币并驱动我们重新诠释货币的创造性和象征性思维能力。我并没有变成一个钱币收藏者，但是我开始研究自己遇到的那些非同寻常的钱币，并且试图解读这些钱币上面的符号的意义。这些钱币上的符号要告诉我们一些有关我们的文明史和文化史的东西，它们已经成了我们的国家价值的象征。它们在提醒我们，我们可以塑造货币，而货币也在继续塑造着我们。
[1]埃林顿公爵：美国作曲家、钢琴家和爵士乐团领班。 ——译者注
[2]萨卡加维亚：印第安妇女，于 1805年作为向导和翻译协助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队完成到达北美太平洋沿岸的旅程。——译者注
[3]白色垃圾：针对美国南方贫穷白人的贬称。 ——译者注
[4] MCMVII：罗马数字，即 1907。——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