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 24 日晚间,张雪峰先生因心源性猝死离世的官方讣告正式发布。
我的手机瞬间被各种消息填满。
我所在的青少年生涯教练同行群里,先是炸开了一阵错愕的消息,很快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人先打破沉默,发了一句感慨:“虽然不是很喜欢他,但看到这个信息还是觉得好惋惜,太年轻了。”
紧接着,又有人发了一句:“大家一定一定健康第一,远的不说,相约2050!”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张雪峰,时年不足 42 周岁。我们这些做生涯教育的人,平时都在教别人如何选择、如何规划、如何不走弯路,幸福的生活下去。可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的离开,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不只是一个人的逝去,而有着更加深远的警示作用。
他是我们这个领域的“顶流”,是那个用最接地气的方式让无数普通家庭看到希望的人。他的争议、他的成功、他的透支、他的猝然离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这行从业者共同面临的困境:
当一个“工作者”的角色无限膨胀,我们还能不能守住其他角色?
我们教学生“以终为始”,可我们自己的人生终点,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
这篇文章,我想从一个生涯教育工作者的视角,借舒伯(Super)的生涯发展理论,和你们一起聊聊这些沉重但绕不开的问题。不是为了消费逝者,而是为了——我们这群还在路上的人,能走得更远一点,更完整一点。
01
从舒伯的生涯理论,看我们从业者共同的角色困境
舒伯的生涯发展理论,是每个生涯教育者的基本功。他把人的一生比作一道彩虹,我们在一生中会扮演九种不同的角色:子女、学生、休闲者、公民、工作者、持家者、父母、夫妻、退休者。
舒伯说,一个人的生涯健康,不在于某一个角色有多成功,而在于各个角色之间的平衡与过渡。人生不是单一角色的一枝独秀,而是多重角色的交响乐。
如果用这把尺子去量张雪峰的最后十年,我们会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画面。
“工作者”——极致膨胀
据《人物》杂志 2023 年对张雪峰先生的深度跟拍报道,他高考季曾为了赶路和讲课,40 小时不睡觉;常年保持高密度直播,单场近 4 小时全程不起身、不喝水;2020 年全年跑了 3000 公里,常忙碌一天后在凌晨跑 12 公里,每年都会参加几场马拉松。
他对自己说:“40多公里都跑下来了,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做到的?”
这句话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将“工作者”角色推演到极致的灵魂。工作是证明,工作是价值,工作是存在的全部意义。
“休闲者”——角色的变体
跑步于他而言,既是对抗高压工作的方式,也是他证明自身毅力的注脚。而我们很多同行也常常陷入同样的误区:把本该用来恢复身心的休闲,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 “自我证明”。
当一个本该用来恢复、放松的行为被工具化,人就失去了真正休息的可能。
“父母”与“夫妻”——爱的代价
他曾说:“让老婆孩子别人有的也要有。”他给女儿准备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让她能自由追求画画的爱好,用自己的方式兑现着对家人的承诺。
这也是无数奔波的从业者,共同的初心。
“子女”——草根的反哺
1984年出生于黑龙江一个小县城,高考全县第60名,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毕业。他是典型“草根逆袭”的代表。他说:“最好的状态就是,25岁时让你的父母认为他们有个好儿子。”
这个使命他一直记得,也一直在完成。但这个使命背后,是多年不松懈的压力。
“公民”——舆论场的负重者
拥有超过2000万粉丝,他说“所有网红的终点都是塌房”。他预感到了舆论的不可控,却仍要站在风暴中心。2023年6月,他因“过度劳累,胸闷心悸”被医院收治强制住院。出院后,他又回到了直播间。
张雪峰的最后十年,让我们清晰地看到:当 “工作者” 这一个角色被无限放大,会极大挤占其他人生角色的空间 —— 其他角色要么被压缩,要么变成了工作的延伸。
舒伯告诉我们,生涯的彩虹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当一种颜色无限扩张,覆盖了其他所有颜色,彩虹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明艳华彩。
02
中间层的困境:我们这代人的“角色超载”
张雪峰离世时不足42周岁,正处在30-50岁这个“生涯承重墙”阶段。
如果你画过舒伯的“生涯彩虹图”,你会发现,30-50岁这段,是人生角色最密集、重叠度最高的时期。你可能同时是:
工作者:职业生涯的核心期,要站稳、要上升、要证明自己
父母:孩子还小,需要陪伴、教育、资源
子女:父母渐老,需要照顾、关心、经济支持
夫妻:需要经营,需要沟通,需要“看见”彼此
持家者:家庭的经济支柱,柴米油盐的操心人
每一个角色都在要时间、要精力、要情绪。而我们只有一个人。
更关键的是,干我们这行的人,还有一层“双重困境”。
第一重困境:我们自己也在30-50岁这个阶段,承受着同样的角色挤压。我们也有孩子要接送,有老人要照顾,有房贷要还,有身体在报警。
第二重困境:我们的工作是“帮别人规划人生”。这要求我们持续输出、保持专业、承接家长和学生的焦虑。我们听了很多故事,接了很多电话,做了很多方案,帮很多人走出了迷茫。
其实,何止是我们这行呢?每一个 30-50 岁的中年人,都在经历同样的角色超载。
最隐蔽的风险是:“助人者”的身份,容易让我们忽略自己的耗竭。
我们总觉得自己“还能撑”,总觉得“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我们把身体的信号解读为“不够努力”,把疲惫当作“奋斗的勋章”。我们习惯了输出,却忘了输入;习惯了照亮别人,却忘了给自己留一盏灯。
正写着这篇文章,手机亮了。
是那位我从高一陪伴到高三的孩子家长:
“刘老师,刚刚看到张雪峰的新闻……我有点担心你。你们是同行,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她:“放心,我没有张老师那么忙。”
发完这句话,我却笑不出来了。
被客户挂念的感觉,确实很暖。但那一刻我也在想——我们总是被人提醒要照顾好自己,可我们自己,真的在照顾自己吗?
群里有同行说:“这个行业太辛苦了,所以不要去直播,一年做有限的咨询,要各类角色兼顾。”
这话说得对,但做起来,谈何容易?
张雪峰的猝然离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日复一日的透支,是一点一点的掏空,是身体喊了无数遍“我累了”但我们选择不听。那些看似“自律”的行为——凌晨跑步、40小时不睡、带病直播——其实不是自律,是身体在求救,而我们把它包装成了“奋斗”。
尤其是跑步这件事。有位同行今天早上跟我说,他醒来后按照计划准备去跑步,但想到张雪峰——长期睡眠不足、心脏已经出过问题,却还在凌晨跑12公里——他想了想,又躺回去睡了一会儿。
他说:“张雪峰就是没睡够。没睡够还去跑步锻炼身体,真的是胆儿大。”
这话说得朴素,却点出了一个很多人忽略的盲区:
运动是良药,但带着疲劳运动是毒药,带着隐疾运动,就是在扣动扳机。
当我们每天只睡4-5个小时,心脏已经在超负荷运转,这时候再逼它跳得更快、负荷更大,和给已经快爆胎的轮胎疯狂打气,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总以为“我在锻炼身体”,却忘了:睡够,是所有“锻炼”的前提。
03
从“以终为始”到“以终为终”:重新理解生涯平衡
张雪峰最常讲的一个词是“以终为始”。
他的方法论是:确定目标,不走弯路,用最高效率抵达终点。这套逻辑在职业规划上很有效——你要成为工程师,就选对应的专业;你要考公,就选汉语言文学或法学。
而当我们把这套逻辑,从职业规划延伸到整个人生的生涯规划时,会发现还有可以补充的维度。
因为人生的终点只有一个,而到达那个终点的路上,我们有太多角色要扮演,太多风景要看,太多人要爱。如果我们把“以终为始”只理解为“高效抵达某个目标”,那我们可能会错过整条路上的风景。
我想试着提出另一个词:“以终为终”。
什么意思呢?就是时不时地问自己:如果今天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如何回顾我扮演的每一个角色?
我会不会后悔没有多陪陪孩子?我会不会遗憾没有和爱人好好说说话?我会不会心疼自己把身体拼到了极限?我会不会发现,那些我以为“必须”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必须?
张雪峰曾说过一句话,在他离世后被反复引用:
“人生真好玩,下辈子还来。”
读到这里,我心里一酸。如果这辈子我们把某一个角色透支到极致,让其他所有角色都黯然失色,那么这句“好玩”,是不是会打一些折扣?
生涯平衡,从来不是要求每个角色都做到完美。舒伯的理论不是要我们做“完人”。而是在不同阶段有所侧重,但任何角色都不应被长期牺牲。
真正的平衡,是一种动态的校准。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是在“工作者”角色上全力以赴的同时,也为“休闲者”“父母”“夫妻”留出真实的空间。
我们这行的人,总在帮别人做选择。可最重要的那个选择,是我们自己做出的——我们选择过怎样的一生。
04
最后:相约2050之前,先活过今天
群里那句“相约2050”,今天一直在我脑海里转。
多好的约定。可2026年的我们,首先要活过每一个今天。
我想对每一个读到这里的同行说三句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第一句:你的“工作者”角色再重要,也不能成为其他角色的“人质”。
可以拼,但要设好边界。哪些时间不可侵犯——陪家人的时间、睡觉的时间、独处的时间。你的身体不是你用来证明什么的工具,它是你所有角色的载体。载体没了,一切归零。
第二句:你的“休闲者”角色,必须是真正的“休闲”,而不是工作者的变体。
跑步如果是为了“还能跑马拉松证明自己”,那不是休闲,是工作。真正的休闲是允许自己不产出、不进步、不优秀。就是待着,发呆,晒太阳,陪孩子堆沙子。这些时刻,是在给其他所有角色充电。
第三句:你教别人的“生涯规划”,要先在自己身上验证。
如果你自己都活成了角色失衡的样本,那你传递给学生的理念,可能暗藏风险。这个行业需要一种“元能力”——定期审视自己的生涯彩虹图。每个月、每个季度,问问自己:我的各种角色现在平衡吗?哪个角色被忽略了?哪个角色在透支我?
张雪峰曾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一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就是他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那种回忆。”
这个预言成真了。一代人记住了他。而对我们这些同行来说,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一道考题:
我们这代人,要怎样活过这一生?
张雪峰说“人生真好玩,下辈子还来”。我希望我们这代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因为这辈子拼得太狠所以期待重来,而是因为这辈子活得足够完整、各角色都尽力过,所以意犹未尽。
从今天起,我们各自保重。
不是为了2050那个遥远的约定,而是为了——2026年的每一个今天,我们都在。
我们在,才能继续做我们热爱的事。
我们在,才能继续帮那些迷茫的孩子。
我们在,才能让那道生涯的彩虹,完整地亮下去。
写在后边:
读完这篇文章,也许你可以给自己三个问题的时间:
1. 如果画出我当下的“生涯彩虹图”,哪个角色的色块最大?哪个最小?这个比例让我安心吗?
2. 我最近一次“真正的休息”(不做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是什么时候?
3. 如果我的身体现在会说话,它会对我说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值得被问。
愿你我在各自的角色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愿我们都能活到2050,活成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对得起自己的人。
谨以此文,致敬每一个在生涯教育路上前行的同行者。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留言区也分享你的“彩虹图”故事。
你最近在哪个角色里找到了平衡?或是有哪些关于自我关爱的小感悟?
也许你的分享,会照亮另一个正在迷茫的同行。
毕竟,我们都是一群“照亮别人,也需要被照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