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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简史》— 回到未来:货币的未来(链石研习社7日读书挑战Day6)

《货币简史》—  回到未来:货币的未来(链石研习社7日读书挑战Day6) StoneMatrix
2018-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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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要在行为上做出这些改变,我们无须等待新的科技出现。货币这种工具在不停地发生变化,但我们使用货币的方式可能会一如往常;只要我们还记得,货币是我们自身价值的象征。




第六章

回到未来:货币的未来



 

黄金投资总是与恐惧息息相关……你如果投资了黄金,就要期望人们在一两年后的恐惧程度会超过今天的恐惧程度。

沃伦·巴菲特


你开始使用iPad(苹果平板电脑)的时候,iPad本身就消失了,不见了。你在读一本书、浏览一个网站、点击一个网站……时,这个技术产品本身已经消失了……Square支付服务是相同的道理。我们希望让这项技术产品消失不见,这样你就会专注于你刚刚购买的那杯卡布奇诺。

杰克·多尔西


在我们生活富足的未来,货币会更进一步……发生这一切,是因为去物质化和去货币化的进程……是因为我们在繁荣的阶梯上每前进一步,都可以节约我们更多的时间;而节约出来的更多的时间,可以带来更多的收获。

彼得·H·戴曼迪斯和史蒂芬·特勒

 


手机端支付系统M-Pesa使数以百万计的肯尼亚人可以通过其进行支付交易曾经,有一块幸运饼干告诉我说:事物万变,而终为不变。这算不上什么有用的预言,但是可能描述了未来的财富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在未来,无疑会出现新的货币种类和支付手段。数千年的货币史或许可以告诉我们应当预期些什么。货币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但同时它可能也终为不变,仍然会保留一些我们已经见过的特性,比如硬货币或软货币。货币也可能变得越来越数字化、不可见、无形态。


货币的形态将取决于社会的超级大脑如何演变。让我们设想一下这个世界在未来的3种可能。第一,悲观情境:由于一些令人不安的事件(比如金融危机、毁灭性的恐怖袭击和自然灾害),整个世界出现了衰退;第二,乐观情境:随着技术的迅速发展和广泛应用(差不多像今天一样),整个世界迅速前进;第三,梦幻情境:在遥远的未来,人类和机器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在悲观情境中,货币可能回到其本身就具有内在价值的硬货币时代。金融作家内森·刘易斯在他的《货币炼金术》一书中就提倡使用稳定的硬货币。在困难时期,人们会担心发行、支持法定货币的机构本身的稳定性,从而会对法定货币缺乏信心。他们会恢复使用原始货币或类似黄金这样的具有内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硬货币。在大萧条期间,尽管美元仍在流通,但美国人已经开始囤积黄金,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认为比起美国政府支持的美元,黄金是一种更好的价值储藏的工具。他们囤积黄金的行为一直到美国政府下令禁止才告一段落。此外,在货币不稳定时期,人们还会恢复以物易物的交易方法,甚至创造出替代性的货币。

 

像杰克·多尔西这样的技术专家则认为,在乐观情境中,货币会变得越来越数字化、无形态、不可见。在货币稳定时期,人们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不会对支付方式产生担忧,不论他们使用的是纸币、塑料货币,还是电子货币。他们对促进交易的科技和发行货币的机构都充满信心,不会进行囤积或以物易物的行为。在这种情境中,人们会为了无缝进行交易而采用新的技术。在未来的世界,技术将让数以百万计的人加入全球市场。

 

在受到科幻作品启发的梦幻情境中,未来学家们设想了一系列惊人的可能情景。或许,在遥远的行星上,人们会发现新的金属和物质,并用它们取代地球上的黄金,充当硬货币。或许,人类和机器会在某些功能上融合:既然人们已经可以在体内植入起搏器,那么为什么不能植入一个支付设备呢?随着人类与货币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可能会出现令人惊奇的新市场、新货币和新货币体系。然而,如果这些技术未能得到善用,那么这场美梦可能就会变成噩梦。

 

现在,就让我们好好透过水晶球看看未来吧。

 

悲观情境

 

假设发生了一场天体撞击地球的惨剧或是世界范围的核战争,导致道路、通信系统、银行网络、监管整个金融和货币体系的政府机构全部瘫痪。在这一悲观情境之中,人们开始囤积一切值钱的物品,并开始重新使用商品货币。由于没有任何官方机构发行软货币或是铸造硬货币,人们回到了那个按照物品内在价值来衡量其价格的体系之中,这也是货币金属论者一直主张的。诸如食物和皮毛之类的原始货币或许也将开始流通,就如同在早期文明社会出现的情况一样。货币会恢复它在演化意义上的目的,即作为能量和庇护所的直接来源帮助我们生存下去。货币不再像今天一样具有抽象的意义,因为我们无法再依赖社会的超级大脑和机构来发行货币,并验明货币的真伪。我们不得不依靠我们自己。

 



我感到十分羞愧。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些囤积厕纸和罐头食品的末日论狂人。我的一位管理着数十亿美元资产的投资组合经理友人说道。我刚买了一些金条藏在床底下。他解释说。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并没有导致文明的重创,但我看到了人们在经济危机期间会有怎样的表现。当我听说我的朋友对全球货币体系失去了信心时,我感到惊恐万分。他不是那种通常人们想象中热衷于收看国家地理频道《末日生存者》节目(一个关于人们为大灾难做准备的节目)的人。

 

我的朋友将黄金视作避风港。黄金不会产生任何收入或分红,但是在历史上,黄金一直可以在经济和政治波动时期保持其价值。黄金不会像浮动汇率的货币一样随着供应量的增加而贬值。黄金稀少、珍贵、需求量巨大。在雷曼兄弟于2008年倒闭后,黄金价格飙升了差不多125%,在2010年达到每盎司超过1  800美元。企业管理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尼克·巴里谢夫在他的《10  000美元的黄金:为什么黄金价格不可避免的上涨构成了投资者的避风港》一书中大胆预测了黄金的未来价格。他认为,中央银行在抛售了20年黄金之后,开始购买黄金以维持其发行的货币的价值,平衡因为增印了这么多纸币而带来的币值损失。在2012年,中央银行的黄金需求构成了全部黄金需求的12%,而此前5年的比例仅为4%2010年,世界最大的黄金生产国中国也进口了209.7吨黄金,同比增加了500%。据报道,中国正在试图增加黄金储备,以超过美国的黄金储备。这样做的还不仅仅是超级大国:斯里兰卡、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都在增加它们的黄金储备。市场策略师们开始争论为什么投资者们要如此大量地购买黄金。或许是因为他们预期通货膨胀率会升高,或是担心市场会崩盘。本·伯南克给出了一种解释。2011年,当伯南克作为美联储主席在国会作证时,他宣称美联储持有黄金是出于传统。不论原因是什么,在经济不稳定时期,我们相信黄金。

 

但要让黄金这样具有内在价值的商品取代美元成为主要的流通货币,只有在发生极端的灾难时才有可能。在全球金融危机期间,即便是在人们囤积硬通货的同时,他们也会囤积软货币。我在内衣抽屉里藏了一卷20美元面额的纸币,以防万一。危机期间,我的另一位朋友如是说。


在危机期间,有更多货币在流通着:美联储采取措施,急剧增加了货币供应量以刺激经济。2007~2013年,流通中的现金总量增加了45%。在雷曼兄弟倒闭之后,公众手中持有的100美元纸币的数量增加了10%。据推测,这些新增的100美元纸币都被人们囤积了起来,因为它们依然被视作一种价值储藏的手段。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们对银行体系失去了信心,却仍然想要由这个银行体系创造出来的货币。或许我的朋友之所以囤积现金,是因为他预计人们总是愿意接受美元的。美国的法定货币法限制了格雷欣法则,明确地指出无论美元的价值损失了多少,它都可以被接受的,可以用于偿还所有公私债务。不论我的朋友藏在内衣抽屉里的美元被弄成什么样,它都可以在美国通行。

 

现金很脏,没什么技术含量,可用于小额交易,不记名。研究者在美元纸币上发现了3000种细菌:这些微生物可以导致痤疮、肺炎以及葡萄球菌感染。他们从曼哈顿的一家银行中取出纸币,在纸币上找到了12亿个DNA标记,其中只有大约50%来自人类,其他的则分别来自病毒、真菌、马、狗,甚至还有白犀牛。有的纸币上有着微量的炭疽残留物。在另一项研究中,英国研究者检查了一批英镑,发现其中6%的纸币上的大肠杆菌数量接近厕所里的大肠杆菌数量。

 

如果政府想跟踪现金交易并从中收取税金,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许多人身处价值2万亿美元的地下经济之中。他们没有全职工作,保姆、建筑工人、毒贩、娼妓,这些人都更愿意与现金打交道。根据美国国家税务局的报告,在2012年,未披露的收入共给美国政府造成超过5000亿美元的逃税损失。此外,一些投资者也愿意把他们财富中的一部分以现金方式存放,特别是作为美元存放,因为美元流动性好,而且相对而言比较安全。还记得前文提到过的贾斯珀吗?他的外汇交易业务就是帮助投资者实现资产的多元化的。

 

囤积黄金(有时囤积现金)的行为提醒我们,货币具有储藏价值的功能。如我们已经看到过的,在历史上,硬货币具有交换功能,因为它可以用来交换其他必需品,比如食物和水。在货币不稳定时期,即一国的货币面临威胁甚至干脆不存在的时候,人们又通过贸易或以物易物实现了硬货币的交换价值。在悲观情境之中,诸如以物易物的社区中的非正式的交换网络可以替代货币体系。在交易中会出现去货币化的现象。社会资本、社会债务、礼物、相互帮助将变成主要的货币形式。就像在毛利人和夸夸嘉夸人社会中一样,礼物经济可能会替代市场经济。由于交换很可能是我们演化秘诀中的一部分,我们会寻求新的货币形式。

 

在经济困难时期,会出现以物易物的现象,这种现象并非古代所特有的。在2008~2009年的经济衰退期,小业主安妮·法伊夫·帕尔默就开始从事以物易物的活动。她成长在一个中产阶层家庭,对节俭的生活并不陌生。1996年,在她26岁的时候,安妮在西雅图开办了一家八支瑜伽中心。由于手头缺少现金,她开始使用另外一种货币:瑜伽课程。最初,她用瑜伽课程来交换其他服务,比如美发和按摩服务。2004年,她无意中访问了Biz网站,这是一家在线的以物易物网站,业务范围覆盖了包括西雅图、奥克兰甚至迪拜在内的一些城市。这家网站解决了以物易物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的一些障碍。比如,以物易物的行为也需要纳税,于是Biz就帮助客户记录交易历史和账户信息。


 

一开始,安妮发现有很多人都想要瑜伽课程,但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在以物易物过程中会遇到的双重需求偶合问题:交换双方必须恰好需要对方提供的东西,以物易物的交易才能够达成。但是,双方恰好需要对方提供的东西的概率很低。比如,安妮急需水管工的服务,但是水管工对瑜伽课程不感兴趣。这样一来,交易就无法达成。因此,一些经济史学家认为,货币就是为了解决双重需求偶合问题、促进交易的完成而出现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以物易物的系统,出现双重需求偶合的概率就会提高。Biz经过多年的成长,如今已经拥有8000名个人用户和2000个企业用户。最终,安妮的瑜伽课程变得大受欢迎,累计交易额达到了2万美元,她交换到了诸如商业标识和大宗邮件服务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每次交易还会带来回头客。这是一项双赢的交易:安妮获得了更多顾客,而她的顾客几乎不需要花费现金。而Biz则通过每年促6 000万美元的交易而获得了1 000万美元的收入。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业务增长缓慢,资金紧张。于是,安妮把她积攒下来的积分都变成了厨房地面上的瓷砖。在房屋重新装修的同时,她的丈夫也暂时搁置了自由设计师的职业,转而监督装修进程,他们因而失去了一个收入来源。安妮的位于市中心的瑜伽馆的收入也开始下滑。他们的家庭收入总计减少了一半,开始依靠赊账过活。在最艰难的时期,她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交换——以物易物。

 

2010年欧元危机期间,欧洲经历了经济下滑、债务危机和货币恐慌。在一些欧洲国家,以物易物的社区开始崛起。在西班牙,失业率达到了26%,年轻人中的失业率则高达55%。由于缺乏收入,许多人开始以物易物。拥有现金存款的人也试图继续保有自己的存款。例如,随着西班牙经济的衰退,一位名叫萨比诺·列瓦纳的西班牙计算机设备在线零售商就试图维持他的公司的现金流。他想了一个新主意,不再用现金支付办公室的房租,而改用打印机和计算机。以物易物的做法帮助他留存下来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鉴于流动性问题,我想(以物易物)会被越来越多的公司采用,特别是服务业的公司。列瓦纳说道。

 

在以物易物的经济活动中,安妮最初遇到了流动性紧张的问题,而萨比诺·列瓦纳则认为以物易物是经济下滑时期对现金的替代方案。若拥有充分的流动性,人们就可以方便地购买或出售物品。流动性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比如在以物易物体系中有能力找到双重需求偶合机会的人的数量,以及其他类型货币的可靠性。在萨比诺的案例中,经济下滑和债务危机都让欧元的可靠性出现了问题。如果人们对一种软货币以及支撑这种软货币的机构失去了信心,那么他们通常选择自己解决问题。如果他们不相信货币发行者,他们就会选择相信自己。他们选择通过以物易物来谋求生存。

 

除了经济原因之外,以物易物网络的形成还可能是一种抱团取暖的行为。许多参与以物易物的人都更青睐自食其力的经济体系,而不是那个由千里之外的技术官僚管理的经济体系。我感到自己获得了解放,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我总是本能地把手伸向口袋,但是已经不需要这样做了。一位在希腊开创了一个以物易物网络的男士说道。当国家机构失去功能的时候,人们就依赖于他们所在的社区和邻里。市场变成了地方的市场。

 

由于以物易物是一种不需要任何成文合同的非正式的交换,因此很难被记录下来。在欧元区危机期间,以物易物交易的使用量也很有限。但还是有一些地区性的数据可循。危机期间,在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地区出现了几十个以物易物社区。此外,还出现了一个很小但是在成长中的市场:一家西班牙的以物易物在线网站迅速增长,其促成的以物易物交易额逼近1000万欧元。2012年,一家名叫国际互换贸易协会的全球性以物易物交换组织帮助超过40万家会员公司通过交易剩余业务资源获得了120亿美元的交易额。

 

让我们把对经济危机期间和经济危机之后的以物易物行为的研究再扩展一步,研究一下苏联解体之后的俄罗斯。俄罗斯人当时不得不调整自己以适应自由市场经济和新的物价体系。有时候他们买不起某种商品,于是便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易。在自由市场经济中,商品的价格会根据供需关系进行调整。但是,许多俄罗斯公司的产品成本过高,因而它们有时会把产品价格压到生产成本以下销售。俄罗斯政府禁止这种降价行为。这样一来,许多企业就只能回收很少的现金,使其无力支付工人的工资和供应商的货款。于是,俄罗斯就出现了遍及经济各个领域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整个俄罗斯经济处于一个悲观的情境之中,而且也没有任何可靠的可替代性货币可以使用。

 

在以物易物的交易活动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旧的苏联时期经济体系的残留。比如,1991年,研究者们研究了一家苏联时期成功的家具零售商的业务情况。他们发现所有的壁橱都迅速销售一空,因为壁橱有着很高的以物易物的价值。由于每个单元房都需要壁橱,所以人们对壁橱有着旺盛的需求。顾客们将家具视为一种可以用来交换其他生活必需品的原始货币。就连这家家具零售商的经理们也会参与到以物易物的行为之中。据来自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者戴维·伍德拉夫估计,1998年以物易物的交易大约占俄罗斯全部商业交易的50%~70%。保加利亚曾经是苏联的卫星国之一。在这里,由于国家遭遇了经济危机,以物易物的行为也非常常见。你几乎可以用土豆买到任何东西。”1996年,保加利亚一个村庄的村长说道。

 

的确,当人们遭遇悲观情境时,囤积行为和以物易物行为都会增多。但也有一些违背直觉的现象会出现,比如人们会更多地进行分享。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美国政府出手援助银行,因为美国政府需要银行。政府允许银行体系创造货币,银行体系也允许政府大规模地借贷。在历史上,政府与银行之间的伙伴关系曾经引发了不受制约的开支、通货膨胀以及货币价值的崩溃,这些都是魔鬼的软货币交易的明显信号。社会科学家玛丽·梅勒认为,在现在的货币体系中,货币已经被部分私有化了,由银行卡特尔和政府控制;而且,这种情形不只发生在美国,也发生在大部分国家里。由于银行的官员们可以决定把贷款发放给谁,货币已经不再是一种公共资源了。银行通过带息贷款将货币分配给一些个人和企业。换句话说,银行通过散发货币的方式来创造货币。然而,梅勒认为货币应当被视作一种公共资源,是人们所共有的,就像水和空气一样。毕竟在危机期间,政府用税收,也就是公众的钱,拯救了那些濒临破产的机构。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政府和银行之间相互依赖的关系被揭露了出来,损害了人们对金融机构和政府机构的信心。一份盖洛普民意调查显示,自从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只有大约25%的美国人对银行非常有信心很有信心,而在2004年这一比例高达53%。而这一数据已经比大公司的表现要好了,只有22%的人对它们有信心,而对国会有信心的人只有可怜的10%

 

即便在金融危机过后的今天,公众也并没有要求立刻对现有的货币体系进行改革,重整政府和银行的产物。我们很难想象政府官员和银行家们会放弃对货币体系的控制,或是在其中扮演更不重要的角色。但假如真的有一种动力在推动改革,而且悲观情境成为现实,即在一系列可怕的经济危机之后,愤怒的公众要求进行货币体系改革,那么改革后的体系应当是什么样的呢?

 

梅勒设想,应当将货币恢复为一种公共设施。金融体系或货币体系应当合二为一,不再受中央银行的支配,转而受选举出来的代表甚至人民的管理。例如,在巴西的阿雷格里港,其制定预算的过程中会有数万人参与。世界银行认为,这种方式提高了当地的生活水平:在10年之中,拥有下水道系统的家庭比例从75%升高到了98%。梅勒认为,政府可以向地方上的社区、联合体乃至公民个人直接发放货币,而不是通过银行体系来释放货币。为了避免民选的政客们滥用他们手中的货币权力,应当由一些民选的官员组成另外一个实体,这个组织实体负责决定应当扩大还是缩小总体的货币供应量。梅勒认为,这个经过改革的体系将减少货币总量,降低杠杆,减少金融体系的权力。选民们将获得权力,并且拥有决定如何花钱的权力。在悲观的情境之下,梅勒的理念看起来似乎是违背直觉的:用更民主的方式分配货币是囤积货币的对立面。然而,或许未来的一场危机会导致新社会主义社区的崛起,而这样的社区或许会进行这样的试验。

 

有一些社区已经开始采取行动,推出了替代性的货币。比如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伯克希尔出现了伯克谢尔,在费城出现了等值美元,在瑞士则出现了瑞士经济协作圈。在美国,制造替代性货币并不违法,但有两条规则:第一,新货币不能与美元类似,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混淆和造假行为;第二,使用新货币交易的人必须像使用美元时一样纳税。

 

伊萨卡时间是最著名的替代性货币之一。这种货币诞生于1991年经济衰退时的纽约州伊萨卡,发起人是社区组织者保罗·格洛弗。保罗·格洛弗希望借此减少国民经济下滑对他所在的社区的冲击,并振兴地方商业。格洛弗解释说:

1991年,伊萨卡许多既有能力又有时间的人却未能被融入正式的经济活动之中……伊萨卡时间创造了一个可以让他们发挥自己的技能的网络。当时,人们要么失业,要么就业不充分,要么在做着与学历不符的低端工作。他们都有技能,也有热情,并且希望把自己的技能和热情转化为生活所需的物资。分类广告和大雇主并不在意他们的特殊技伊萨卡时间可以像美元一样用来交换物品和服务,比如交换杂货和医生服务,但只在伊萨卡方圆20英里内通行。这种纸币上有社区成员的形象,有些纸币的正面印有伊萨卡时间由真正的资本做支撑:我们的技能、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工具以及森林、田野和河流。有的则在背面印着伊萨卡时间实现本地的财富循环,刺激本地商业,促进新的就业岗位的出现。该货币有6种面值,伊萨卡时间相当于10美元,半个伊萨卡时间价值5美元。流通中的货币总值超过了13万美元,超过500家商家接受这种货币。最值得一提的是,使用这种货币放出的贷款是没有利息的。债务人不需要为了支付利息而借入更多的资金。与之相反,银行通过发放有息贷款来创造货币。借入美元的债务人通常需要额外借入更多的资金来偿付利息。

 

在南北战争爆发以前,也就是各州银行发行货币的野猫银行时期,替代性货币曾经在美国广为流通。当时,大约有8  000种货币在流通,而美国政府只能监管4%的货币供应。公众对银行家和他们发行的可疑的货币越发感到担忧,最终出现了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人们开始使用绿币。而在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前,银行把次级债发放给那些缺乏承受能力的人,美国经历了又一次野猫银行时期,最终导致了金融危机的发生。这一次,让公众感到愤怒的不仅是银行,还有随后出手救助银行的政府。

 

19世纪中叶的情况不同,今天的替代性货币或许是问题的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著名经济学家和社区活动家托马斯·格列柯在其著作《货币的终结》一书中对替代性货币予以审慎的思考。他承认,替代性货币通常虎头蛇尾,诞生时沸沸扬扬,但接着就失去了新鲜感,最终乏人问津。我们很难预测在悲观情境发生时哪种货币会大行其道,但格列柯勾勒出了成功的替代性货币体系应有的特质。最重要的是,市场上的任何一个商家都可以发行货币,从而将货币权力放到了货币的使用者手中。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诸如常客飞行里程这样的培养客户忠诚的项目就是由企业发行的货币。2005年,《经济学人》杂志指出,尚未消费掉的飞行里程比流通中的美元还要多。拥有星享卡的顾客在星巴克消费,就可以赢得。在美国,已经有700万张激活的星享卡,它们的主人贡献了星巴克每天营业额的30%。这些忠诚货币都是由非金融机构发行的。广告人保罗·肯普罗宾逊认为,企业可以利用它们受人信赖的品牌创造出更具影响力的货币,特别是在人们普遍对银行缺乏信心的时候。现在,这些货币的使用范围和流动性都有限。但是,如果它们变得更具灵活性和互换性呢?比如,你或许可以用星巴克的星积分去支付飞往东京的机票以及前往小石川植物园的出租车费,你还可以用星积分去兑换亚马逊的积分,就像用美元兑换欧元一样。现在,已经有些网站可以兑换公司货币了。

 

格列柯相信,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技术提供了工具,让我们可以拥有一种数字化的替代性货币,将所有既有的公司货币结合在一起,或是创造出一个将所有的地区性以物易物社区联结在一起的体系。这个体系还可以包含企业之间为了方便交易的进行而相互提供的支付结算服务。这就像今天的数字化交易一样,货币并不会出现物理上的流动,但每一个主体拥有哪些财产的记录会随时得到更新。

 

格列柯找到了一个先例。他指出,美国邮政服务公司在信件投递业务上的垄断地位并不能阻挡电子邮件和短信息的崛起。他提出,一些科技可能会威胁到政府和银行在货币方面的垄断地位:社交网络、P2P(对等网络)支付结算、信誉评估系统以及加密和安全系统。目前,新兴的在线P2P信贷公司LendingClub已经发放了20亿美元的贷款,而违约率仅有3%。决定这些贷款发放的不是银行家,而是社区。格列柯认为,科技将为货币网络带来前所未有的改变:

 

eBay美国网络购物平台和亚马逊会利用这个机会吗?在过去的30年中,在企业用户之间提供直接支付结算服务的私人商业易货贸易和商贸交易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优化设计、整合,并且扩大这些网络的规模,它们最终将为货币和银行业带来革命性的变化,并使文明朝着和平、繁荣和可持续发展的方向前行。

 

有关技术重塑货币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比特币。在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之后,一个或多个化名为中本聪的人创造了比特币。比特币是一种利用了对等网络连通性的去中心化的货币。人们必须挖矿才能创造出比特币。在挖矿过程中,计算机的运算能力会被用来进行数学计算,并在公共账目上公开验证交易,使交易生效。使用个人电脑进行挖矿已经不再有利可图,甚至难以为继,因为挖矿过程会耗费太多的电力,却无法产出相应数量的比特币。因此许多人会购买专门用来挖矿的硬件,再下载软件来从事挖矿。很多人会加入其他挖矿者的矿池,从而可以将他们的运算能力加在一起,提高获取比特币的速度。最后,参与者会建立一个比特币钱包,用来收取其赚取的比特币。人们也可以不参加挖矿,而是从在线的二级市场上购买和出售比特币。一共会有2100万比特币被创造出来,而且最早也会于2140年达到这一目标。这种货币依靠的并非任何一家中央银行,而是加密算法、数学和去中心化的认证体系。

 

比特币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根据网站Bitcoin.org提供的数据,流通中的比特币的总价值已经在2013年超过了15亿美元。华尔街的银行都看好这种货币。美银美林的外汇策略组写道:我们认为比特币已经成为电子商务支付的一种主要方式,或许还会成为传统货币转账服务商的正式竞争对手。我们认为,作为一种交换媒介,比特币显然具有增长潜力。就连时任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似乎也对比特币颔首。在201311月写给美国国会的文件中,他写道:这些创新可能会给法律执行和监管带来风险,但它们也蕴含着长期的潜力,特别是如果这些创新能够带来更快捷、更安全和更有效率的支付系统的话。尽管美联储会监控虚拟货币及其他支付系统创新的发展,但这并不意味着美联储就自然而然地拥有直接监督或监管这些创新以及为市场提供这些创新的主体的权力。

 

然而,比特币究竟是会变成一种持久的货币,还是像其他替代性货币一样消失,目前还难以定论。比特币的价格经历过波动。2013年,在短短两个月之内,比特币的价格从20美元攀升到266美元,随后又掉落到130美元。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经济学家保罗·克鲁格曼注意到了比特币的不稳定,认为比特币并非一种稳固的价值储藏手段,而这一功能是货币所必需的。不看好比特币的人认为,比特币像黄金一样,具有通货紧缩的倾向,因为其数量无法随着需求的增长而增加,如果比特币成为重要的全球性货币,那么它有可能在经济波动的时期导致货币荒。

 

比特币还有公关问题。20143月,最大的比特币交易商之一——Mt.Gox遭遇了黑客袭击,损失了近85万比特币,占全部流通中比特币的7%,总价值近5亿美元。201310月,政府查封了一家名叫丝绸之路的在线市场,这个市场只接受比特币,出售包括书籍和非法药品在内的各种商品。在该市场的创始人的计算机硬件上,共查获了价值2850万美元的144336个比特币。旨在保卫比特币的组织——比特币基金会的前副主席被指控在丝绸之路上用比特币洗钱,涉及金额达100万美元。现在,美国联邦调查局已经占有了超过3%的流通中的比特币。

 

政府是比特币广泛流行的最大障碍。数千年的货币史告诉我们,货币发行者希望对货币供应有更多的掌控,而不是相反。就在本·伯南克给美国国会写信的几个月之后,也就是20143月,美国国家税务局出台规定,在税务方面,比特币将被视作所有物,而非货币。

 

根据彭博新闻社的报道:用花1美元买到的比特币购买一杯价值2美元的咖啡,可以让买咖啡的人获得1美元的资本收益,并让咖啡店获得2美元的毛收入。一直计算资本收益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这也阻碍了比特币的流行。美元是具有可替代性的,我们可以用一张10美元的纸币来替代另外一张10美元的纸币。然而,美国国家税务局却限制了比特币的可替代性,因为你每使用一个比特币,都不得不考虑这次使用带来的税务问题。

 

问题在于,美国正在通过抑制和控制比特币的使用来维护它的货币权力。其他国家也是如此。最初,中国负责货币事务的官员不甚热心地支持中国公民参与比特币的市场中,比特币中国也成了全球最大的比特币交易市场之一。然而,在201312月,中国央行却警告称,各支付机构不得开展与比特币相关的业务。结果,比特币中国上比特币的交易量下滑了80%。只有在紧急状况下,传统的货币机构才可能陷入瘫痪,也只有此时,在悲观情境之中,比特币才可能畅通无阻地流行开来。即便到了这种时候,比特币的蓬勃发展依然需要电子网络和数字网络的支持。

 

然而,把比特币当作一种货币进行的讨论都忽视了一个更重要的事实:比特币是一种技术。最近一次前往旧金山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经营比特币交易公司的朋友。他很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就算比特币失败了,它也是一种成功。他接着开始跟我讲起技术术语:比特币不仅是一种货币,它是一种协议。协议就是一整套的规则,指导数据在计算机之间的交换。例如,网址开头的“http”就是“hypertext transfer protocol”的缩写,即超文本传输协议。正是这种协议让你的谷歌浏览器或是其他浏览器得以与加利福尼亚州的某个网络服务器进行对话。

 

在历史上,数字货币曾经饱受重复花费问题的困扰:数字货币很容易被复制,从而引发欺诈交易。用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的一位经济学家的话说,比特币的协议是对这一问题的最佳解决方案。简单地说,比特币协议使得任何一种被数字化的物品(比如货币或一个音乐文件)可以被转移,但不能被复制。风险投资家马克·安德里森这样解释这一特点的非凡之处:

 

有史以来第一次,比特币让一个互联网用户可以将某一件独特的数字财产转交给另一个互联网用户,而这次财产转移的安全性可以得到保障,每个人都会知道这次财产转移已经发生了,而没有人可以质疑这次财产转移的合法性……我们可以使用这种方式转移怎样的数字财产呢?比如数字签名、数字化合同、数字密钥(可以是用来打开真实的锁的密钥,也可以是用来打开在线的锁的密钥)、汽车和房屋等真实资产的数字化所有权、数字化的股票和债券……以及数字化货币。

 

他还提出了一项思维实验。假设你拥有一辆汽车以及一把用手机启动的汽车钥匙。现在你卖掉了这辆车,于是这部汽车的所有权立刻转移到了买车的人手中,而你手机上的钥匙也不再能够打开这部汽车的门锁,因为钥匙的信息已经随着汽车主人的变化得到了更新。

 

这套认证体系之所以能够运行,是因为所有的比特币交易信息都储存在互联网的一个公共账目上。这个公共账目被称作区块链,区块链上的信息一旦经过编辑,就无法被修复。这项技术当然远没有这么简单,但从本质上说,正是这种去中心化的网络验证了所有的比特币交易。这就意味着,你不需要依靠银行或是经纪行之类的集中各种信息的机构去验证交易物品的合法性。

 

我们不会继续深入探讨技术问题。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大的图景——比特币和数字货币到底处于货币演化进程的哪一个部分?值得注意的是,字技术不仅帮助了软货币体系,也帮助了硬货币体系。别忘了,美元也是一种无须兑换为物理实体就可以进行交易的数字货币,只是美元的电子交易要通过银行体系来进行结算。但比特币的参数设定阻止了无限的货币扩张,这可是值得当代的货币金属论者喝彩的特点,尽管比特币还不具备内在价值。比特币还处于其婴儿期。货币金属论者没有必要去批评虚拟货币,哪怕他们发现自己十分诡异地与这些不相信政府权威但相信分散网络的力量的无政府主义技术人士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替代性的数字货币或许就是货币的未来。但我们很难想象数字货币的广泛使用会威胁到主流的法定货币的地位,因为美国政府可以决定在美国的国土上哪种货币可以被视作法定货币,就像罗斯福总统在禁止囤积和使用黄金时所做的那样。更有可能的前景是,比特币会作为一种技术推广开来,它将使得我们可以转让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契约书、所有权,乃至包括美元在内的其他货币。

 

如果悲观情境成为现实,全球的货币机构陷入瘫痪,人们可能会采取我前面谈到过的5种做法中的某一种:恢复金属货币、增加现金的使用、以物易物、将货币作为公共资源,或是采用替代性货币。或者,人们可能会面对截然不同的情况。

 

乐观情境

 

我不喜欢咖啡,我更喜欢茶:大吉岭茶配上阿萨姆茶。所以,在我最近一次去旧金山的时候,我一开始拒绝了朋友提出的一起去蓝瓶咖啡馆的建议(与其说是建议,更像是要求)。最终,我们还是来到了薄荷广场的这家咖啡馆,加入了排队等候的松散队伍之中。这家咖啡厅的风格时尚而简约,使用一些古老的器具,比如圣马可杠杆咖啡机。顾客们一边啜饮着慢慢滴出来的咖啡,一边在iPad上读着科技TechCrunch,平静地讨论着排版式样的新潮流。一名留着八字胡的员工问我们想要点什么。



 

两杯新奥尔良冰咖啡,谢谢。我的朋友说道。

 

这杯咖啡口感柔滑冰爽,正合适夏天的时候饮用。让我更感到愉悦(也让我很方便)的是,我们并不需要掏出我们的钱包。我的朋友使用了Square这种数字支付服务。Square让小的商家可以接受信用卡支付,并且让顾客可以用移动终端来购买商品。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未来世界的产物,但未来已经成为现实。这项技术既简单,又具有革命性,这种特性也是该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同时也是推特的联合创始人之一的杰克·多尔西所擅长的。但是,这项技术昙花一现:由于乏人使用,Square关闭了方便人们利用手机进行支付的钱包应用。

 

无论如何,便利性都是货币演化的推动力之一:从银条、银币、用白银做支撑的纸币,到银色的手机。Square似乎在交易活动中去除了货币的存在,并且还一道去掉了使用现金的麻烦和支付的过程。在交易过程中看不到货币的出现,可能会让大脑活动程度最小化,从而减少了花钱(失去金钱)带来的恐惧感。实际上,有些科技公司由于将购买过程过于简化而惹上了麻烦。苹果就曾解决了一场总赔偿可能高达1亿美元的联合诉讼,一些孩子的父母因为小孩在iPad上玩游戏时花掉了大量的钱而起诉苹果。例如,有一个小女孩就曾经购买了价值200美元的虚拟物品,而在这一过程中她并没有被要求输入密码,因为她父母的信用卡信息已经记录在案了。

 

在未来的5~15年中,究竟Square或是它的竞争对手(比如贝宝、谷歌、苹果)是否会成为主要的移动支付公司,现在还很难下定论。比如,在21世纪开头的几年,曾经有过数百家新兴的支付服务公司,但现在可能只有贝宝还存在,并且拥有大量的消费者。尽管这些公司本身对它们的前景还心存怀疑,但它们所采用的技术的前景则无须质疑。我们之所以说Square和它的竞争对手是一些具有革命性的公司,就是因为它们将手机这种遍布从旧金山的联合广场到埃及的解放广场的广阔世界的物品,变成了一种支付工具,并且扩大了全球市场中买家和卖家的数量。

 

但是,在探讨移动电话在如何改造商业之前,我们首先应清楚货币、支付终端和支付网络之间的区别。为了购买咖啡,我们通过维萨信用卡的支付网络,利用Square钱包,以美元(货币)支付了这笔费用。为了更好地理解乐观情境中的世界,让我们先专注于现在已经十分重要并且将成为未来货币的组成部分(特别是在发展中世界)的支付技术:信用卡和支付网络。

 

作家爱德华·贝拉米曾在1887年出版了一本科幻小说《回顾》。这本书是19世纪排名第3的畅销书,仅次于《宾虚》和《汤姆叔叔的小屋》。我们通过重温历史来预见未来的做法似乎恰好与爱德华·贝拉米的做法相反。在这本书中,主人公朱利安·韦斯特睡着了,然后在100多年后的2000年才苏醒过来。他发现美国变成了一个社会主义乌托邦,人们工作的时间更短,45岁就可以退休。人们使用信用卡在当地的商店里购物。所谓信用卡,其实更像是一种与他人的银行账户相连通的借记卡。卡片会从政府的财富中提取出来一部分,然后分配给每个公民。就像梅勒所预见的那样,货币变成了一种公共资源。

 

信用卡可谓是现实生活模仿虚构故事的一个例子。一直到20世纪20年代,才有石油公司和宾馆运营者为了方便顾客进行交易而发行了一些卡片,但这些卡片不能在其他地方使用。1946年,布鲁克林的弗拉特布什国民银行发行了接受面更广的卡片——埋单卡。1950年,弗兰克·麦克纳马拉创造了知名度更高的大莱卡。这种卡片的发明还是源自弗兰克·麦克纳马拉的一次尴尬经历:有一天晚上,他发现自己带的现金不够付晚饭钱。短短两年之内,大莱卡的持卡人就达到了2万人。1958年,美国运通和美国银行也如法炮制,发行了卡片。美国运通在5年之内就拥有了超过100万名持卡用户。美国银行在人口众多的加利福尼亚州发行了卡片,获得了可观的用户群;其他银行也加入了美国银行的信用卡网络,这个网络后来被更名为维萨卡。到了20世纪60年代末,一些银行为了与美国银行竞争,创办了一种信用卡,也就是后来的万事达卡。接着,后来更名为花旗银行的第一国家城市银行将其发行的卡片与万事达卡合并,加入了万事达卡,从而大大提高了该卡的竞争力。

 

信用卡很方便,使用的人也很多,是乐观情境中的未来货币的重要一环。人们无须携带和清点现金,只需要刷卡(或是在在线交易中输入一些数字)就可以完成交易,这种方式的便利性已经得到了证明。2013年美国有超过1.6亿名信用卡持卡者,他们共持有11亿张信用卡,创造了超过3万亿美元的交易额,相当于美国GDP19%。单是维萨卡每年就要处理将近500亿次交易。如果我们再算上借记卡和预付费卡的交易额,使用卡片完成的交易额将达到15万亿美元。人民已经通过消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信用卡的流行有着多种原因。简单地说,信用卡增强了人们的消费能力,并且可以让人立刻使用这种消费能力。人们很喜欢这一便利,哪怕它意味着要从自己的未来收入中借钱出来。信用卡为每个用户提供了一个魔鬼的交易,数以百万计的人都因为信用卡而堆积了无法付清的高额债务。当然,信用卡最初并不是这样的。信用卡是20世纪实现信贷民主化进程的众多工具之一。比如,为了实现信贷民主化,政策制定者曾制定法律,帮助低收入的美国人获得他们支付得起的房屋贷款。《1974年平等信贷机会法案》禁止了歧视性的贷款行为,而《1977年社区再投资法案》则指导银行审慎地将信贷投放到低收入地区。

 

1978年,最高法院裁定了明尼阿波利斯马凯特国民银行诉第一奥马哈服务公司一案,最终认为一州的利率法案不能适用于在其他州注册的银行。这样一来,对利率的监管得以放松,从而让收入较低的民众也更容易接受信用卡。南达科他州州长比尔·詹克洛意识到,每个州都可以输出其利率:如果南达科他州规定利率最高限额为25%,那么你就可以给贷款设置25%的利率,哪怕这笔贷款是贷到佛罗里达州去也是一样。很多信用卡业务出现亏损的大型银行都先后在南达科他州和特拉华州开设了分支机构,因为这两个州分别提高甚至干脆取消了利率的最高限额。作为交换,这两个州都获得了数以千计的新增就业岗位。银行可以自行决定信用卡利率,并且在全国推行。由于银行可以向信用卡使用者收取更高的利率从而分散风险,所以银行也就可以向收入较低的个人发行信用卡。信用卡业务变得非常赚钱,发行信用卡的银行持续投入数十亿美元的广告费用,用以吸引新的客户。信用卡公司也的确采取了一些不公平且有害的做法,比如收取极高的利息和繁杂的费用。但无论如何,信民主化这一政策目标确实使得信用卡这种支付工具在美国流行开来。

 

但信用卡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取得这样的成功。尽管信用卡在美国已经呈饱和状态,世界其他地区的信用卡渗透率却不高,全球范围内仍然有85%的零售交易是用现金完成的。例如,在拥有13亿人口的中国,只有6700万张信用卡。中国人有着很高的储蓄率,一直以来都不愿意举债。经济学家甚至发现,由于成年男性的数量多于成年女性,拥有男孩的家庭可能会为了让自家的男孩在婚姻市场上更有吸引力而存钱。一项研究发现,中国拥有儿子的家庭的存款数量要大于那些拥有女儿的家庭的。研究者还发现,在性别比例失衡比较严重的地区(也就是婚姻市场竞争更加激烈的地区),储蓄率会比较高。在一些发达国家,信用卡渗透率也比较低。比如,德国拥有8 200万人口,但只有1000万张信用卡。像中国人一样,德国人在历史上也一贯反感负债。就连德文中表示债务的一词,直译成英文就是罪恶。信用卡公司注意到了这些情况,并且加强了它们在国际市场的推广工作。如果有几个发达国家的信用卡渗透率能够达到美国的水平,那么维萨卡和万事达卡的交易额将会增加大约2万亿美元。对于全球数以亿计的人来说,货币的未来就是开始使用信用卡和信用卡支付网络。

 

政府和企业鼓励使用信用卡有许多经济上的原因。信用卡渗透率、经济增长和出口之间有着正相关关系。穆迪公司发现,2008~2012年,在全球56个国家里,电子交易带来了将近1万亿美元的新增贸易额。美国商务部的斯科特·施密特认为,更多的信用卡用户意味着更大的消费市场。他发现,使用信用卡支付的比例每增加10%,消费支出就会增加0.5%2008年,施密特估算,如果中国的信用卡渗透率能够从2005年的20%增加到22%,那么就将带来43亿美元的新增消费支出。现在,中国和印度的消费支出增速已经超过了美国,发展中国家在全球消费市场的占比即将超过发达国家。信用卡还能够降低成本。经济学家发现,电子交易的成本要比用纸币交易低30%~50%(例如,电子交易中涉及的体力劳动更少)。他们估计,如果一个国家的银行开始使用信用卡支付和电子支付,而不再使用纸币交易,那么该国可能每年节约相当于GDP1%的开销。

 

但事实证明,要让所有的卖家都接受信用卡支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美国,还有超过3000万商家不接受信用卡支付,通常是因为信用卡支付会产生费用,而且商家要到几天之后才能收到款项。即便是那些接受信用卡支付的商家,可能也更愿意接受现金支付,以避免产生费用。例如,纽约市的一些出租车司机就会在乘客提出刷卡付费时不满地小声埋怨。

 

然而,一些小商家可以从接受信用卡支付中获益,因为将近30%的消费者表示,便利性是交易最重要的因素,而70%年龄在18~34岁的消费者表示他们只会在接受多种支付方式的店铺消费。幸运的是,要说服小商家接受信用卡支付变得越来越容易了。在乐观情境中,无论是在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货币的未来都会涉及手机和其他移动设施(比如平板电脑)。这是因为手机的渗透率要远远高于信用卡的渗透率。国际电信联盟发现,使用中的手机数量(约68亿部)已经几乎比肩全世界的人口总数(约70亿人),手机渗透率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分别达到了128%(很多人拥有不止一部手机)和89%

 

企业家们看到了手机的普及,于是纷纷建立起移动端支付系统,试图从支付行业中分一杯羹。2011年,整个支付行业的收入达到9000亿美元,而新企业的加入可能会让这个数字出现大幅增长。高德纳咨询公司发现,全球的移动支付用户总数已经超过了1.4亿。麦肯锡公司估计,尽管移动支付的交易量仅相当于刷卡交易量的不到5%,但其在未来几年的增长速度至少会达到62%,甚至超过100%。移动支付的前景十分光明。

 

这些系统的增长一开始并不会影响主要的信用卡公司的利益。就如同脸谱网和推特植根于现有的互联网一样,Square、贝宝以及Apple  Pay(一种手机支付功能)之类的移动技术也依赖于现有的信用卡(或借记卡)支付网络,而这些网络由维萨卡、万事达和美国运通管理。现有的卡片支付网络负责进行银行间的交易,并且帮助进行认证和结算。哪怕是不接受信用卡的商家,也很少会抱怨支付网络的可靠性、有效性和安全性。要取代信用卡网络,就要建立一个新的网络,并且说服消费者提供敏感的个人信息和银行账户详细信息,这实在是一种苛求。

 

因此,与其建立一个新的网络,新的移动系统更有可能会在消费者购物时参与和改进交易过程。为了更好地理解移动支付,我们可以把这些技术分作三大类:移动阅读器、移动钱包、移动商务。

 

移动阅读器可以让移动终端接受信用卡信息。在纽约,每天的午饭时间都会有一些食品车排成一排等在我的办公室外面。它们会提供各种令人垂涎的食物,从辣味的墨西哥玉米卷饼到香味扑鼻的肉丸子。但是,我很少去这些食品车购买食物,因为它们不接受信用卡,而我身上通常没有现金。与之相反,每当我在以科技闻名的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时候,我都会在众多的食品车上选上一个点午餐,因为它们用各种移动终端上的读卡器接受信用卡支付。食物很美味,支付过程也很畅快。

 

像曾经遭遇过现金不足的烦恼的大莱卡创始人弗兰克·麦克纳马拉一样,Square的联合创始人吉姆·麦凯尔维也曾经经历过一些不快,而正是这些不快催生了Square阅读器的诞生。吉姆·麦凯尔维既是一名软件工程师,也有着吹制玻璃工艺品的手艺。有一次,由于他没法接受信用卡支付,他损失了一笔价值2500美元的人工吹制玻璃水龙头的订单。他把他的失望变成了一家每个月新增10万个商家、每年完成150亿美元交易额的公司。数以百万计的商家在使用Square,因为它简单易用、标价透明、结算快捷。Square是现在使用最广的信用卡阅读器,而贝宝的Here和财捷集团的GoPayment也加入了这一市场。

 

移动钱包可以让消费者把他们的手机当作支付设备来使用。在蓝瓶咖啡馆,我的朋友就是用现在已经停用的Square钱包购买了咖啡。当我的朋友走进咖啡馆时,咖啡馆店员的Square终端就会探测到我的朋友的手机,我的朋友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屏幕上。店员通过照片认出我的朋友,确认交易,把账单记在他的信用卡上,然后通过电子邮件把收据发给他。然而,这一套识别方法是非匿名的,也不像其他一些技术那么通行。比如在商家的支付信息阅读器旁挥一下你的手机,这种技术被称作NFC(近距离无线通信技术),谷歌钱包就在使用这种技术。另外一种支付系统会使用短信息,在欧洲和发展中国家十分流行。每一种移动钱包都不太一样,但它们有一个相同点:它们都让你无须再携带一大堆卡片,而且它们都依赖于支付网络。

 

现在竞争已经十分激烈。Apple Pay采用了NFC技术,并且利用了苹果自身庞大的用户群以及其手机上的Passbook应用,这种应用可以将优惠券、礼品卡和信用卡信息储存起来。贝宝的移动钱包让用户可以提前下订单,无须排队,直接到诸如芮尚公司和体育用品零售商Foot Locker处提货。星巴克的移动应用也能帮助其用户提前预订美式咖啡和玛奇朵咖啡。就连主流信用卡公司维萨卡和万事达卡也在利用它们深受信赖的品牌来创立它们自己的移动钱包——V.mePayPass,许多商家和银行都已经依赖于这些信用卡公司的网络和其他服务了。

 

竞争是全球范围的,因为就连互联网渗透率较低的国家的公司也在建设它们的移动支付系统。在日本,已经有2  000万人在使用移动钱包。日本公司NTT  DoCoMo已经与万事达卡合作,使其移动钱包技术可以在超过40个国家得到应用。不论哪种移动钱包最终成业界标准,消费者和商家都是赢家,因为移动钱包可以为双方节省交易时间,这就意味着购物排队的队伍更短、工人的生产效率更高,并且有可能带来更多的消费者。但是,许多公司也发现,消费者的行为很难改变。例如,许多人的手机已经有了NFC芯片,他们可以挥舞一下移动终端完成支付,但他们仍然选择刷信用卡。然而,也许随着苹果手机的大流行,Apple Pay会改变消费者的行为。

 

移动商务则包含了在移动终端上进行的一系列交易,从移动银行到移动购物。尽管移动商务仅占全部电子商务销售额的10%,但是美国消费者在移动终端上浏览购物(但未必会下单购买)的时间却超过了在桌面电脑上浏览购物的时间。在时间和销售额之间存在的差距,主要是因为消费者会使用他们的手机来定位店铺、研究商品、寻找减价机会。一线商家的移动销售额增长迅速,在2013年实现了超过60%的增长,达到342亿美元。领先的在线零售商,诸如沃尔玛、塔吉特和亚马逊都已经优化了它们的移动端网站,并且由于手机用户数量的增加而简化了支付流程。

 

最让人感到兴奋的是,移动商务和支付正在对发展中国家的公民产生积极的影响。《经济学人》杂志注意到:在内罗毕用手机支付出租车费要比在纽约还要方便。在肯尼亚,Safaricom电信公司推出了移动支付转账系统M-Pesa。人们可以在商店或加油站的Safaricom摊点存钱取钱,他们的M-Pesa账户会随之更新。在肯尼亚,超过60%的成年人(也就是约1700万人)在使用M-Pesa系统。人们用短信息来转账给朋友、家人,乃至卖家。在移动支付方面,有的发展中国家已经走在了发达国家前面。这表明持续不断而有意义的货币革新并不一定需要最复杂的技术支持,它需要的是将最基本的交易简化,比如付出租车费这样的交易。

 

我的手机里有银行,所以我就不用再去银行了。一位经营运输公司的肯尼亚商人说道。他不再需要走上许多英里的路到银行去,只需要在手机上轻点一下,就可以立刻把薪水发给他的雇员。

 

在乐观情境中,货币消失了,从内罗毕到纽约的每个人都进入了一个全球市场。由于有了M-Pesa、贝宝、Apple PaySquare这些将移动终端变成支付系统的技术产品,货币可以变得越发数字化、无形态、不可见。人们无须触碰货币,甚至都无须看到货币,就可以完成交易。货币作为一种帮助我们获取生存所需资源的演化产物,正变得越来越抽象。交易看起来越来越纯粹,看上去像是不需要使用市场上正式的货币工具的家庭环境中的交换。手机省去了支付的麻烦,优化了合作的过程。人们可以借此实现更迅速、更多的交易,进而促进一个更加庞大的全球消费群的形成。

 

新的支付体系将带来新的产品和服务。铸币改变了古希腊时代的阿哥拉,让更多的人变成买家和卖家。与之相类似,新的移动支付体系也将改变未来的市场。

 

然而在乐观情境中,也还有一些障碍和风险。在某项移动支付技术遍及全球之前,标准化可以促进它的推广。现在在美国有着各种各样的移动钱包。如果从中能够涌现出一种行业标准,那么人们就可以只下载一个应用软件,从而使移动钱包更容易使用。然而,新的移动支付阅读器或移动钱包的行业标准可能意味着,消费者必须购买载有某种特定芯片或包含某种特定技术的新的移动设备。不仅如此,如果政府和银行认为它们的利益受到了威胁,它们就可能会试图封锁这些新技术。

最让人担忧的是安全问题。移动安全公司Lookout在分析了5 00万消费者的数据后发现,强制收费软件、广告软件和恶意软件都是重大的威胁。强制收费软件会在未经消费者同意的情况下向消费者收费,可谓是手机上的小偷。例如,2011年,出现了一种名叫GGTracker的强制收费软件,它会让消费者注册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服务,然后从中收取费用。据Lookout估算,美国的一个用户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遭遇强制收费软件的概率是0.22%。而遭遇广告软件的概率则是1.6%,这种软件会出人意料地迫使消费者接受广告。这些威胁出现的频率及其潜在的危害能力还正在上升。此外,恶意软件也值得人们担心,这些软件会搜集受害者的个人信息。一项研究发现,56%的美国消费者都会担心使用移动支付过程中遭遇信息泄露。乐观情境带来了光明的希望,但同时也会给犯罪分子带来侵犯他人经济利益的新途径。


梦幻情境

 

现在是找点乐子的时候了:关于钱的幻想。不是让你幻想更有钱之后的生活,而是在几百年之后钱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想启发一下想象力,我们不妨想想钱在科幻小说里是什么样子的。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思路了……



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星系……在《星球大战》中,发挥货币作用的是一种被称作星系信用标准的东西,简称信用点。按照网站Wookieepedia(介绍有关电影《星球大战》的一切的网站)的说法,信用点诞生于星际银行业集团度假的一颗卫星上。星际银行业集团是一个由银行家和律师组成的商业团体,控制着许多资产。是的,就算是在这个遥远的星系,银行家也是货币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信用点的形式有纸币、硬币和筹码。信用点的储备金是一种在缪尼林斯特星上发现的储量丰富的矿物。缪尼林斯特星是星际银行业集团的总部,也被称作借钱星。

 

不同的星系面对着同样的问题。在《星球大战》中,货币体系中也存在混乱和竞争。尽管有金属作为支撑,信用点在局势动荡的时期(比如克隆人战争时期)仍然会被一些星球拒绝。信用点后来被称作帝国信用点,卢克·天行者曾经用帝国信用点付款给汉·索罗,支付自己前往奥德兰星的费用。但是,走私者会避免使用政府认可的货币,而更青睐铂金之类的贵金属。福瑞吉人就会使用黄金制成的、无法复制的拉帝锭进行交易。

 

虽然《星球大战》的背景设定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星系,但太空货币这个理念确实充满着未来的意味,而且它可能会比你想象中实现得更早。维珍银河公司正在为游客提供商业太空旅行的预订,而一家俄罗斯公司则打算在未来开办一家太空旅馆。贝宝和搜寻地外文明计划协会也迫不及待地加入进来,共同发起了贝宝银河行动,试图创造一种太空货币。这项行动基本上是在探讨太空中的商业将是怎样的。或许我们可以将日元或美元放进轨道舱里,从而方便太空游客取钱。但莱斯特大学的一位研究者认为,我们在地球上使用的货币是不能在太空中使用的,因为宇宙射线会损坏信用卡上的磁条,而硬币之类的尖锐物可能会对太空游客的安全造成威胁。英国国家太空中心的科学家以及其他一些研究者提出了宇宙银河间准货币单位的概念,并为之设计了蓝图。宇宙银河间准货币单位将发挥太空货币的作用。宇宙银河间准货币单位是球形的,用聚合物制成,在太空中飘浮时也不会损坏任何物品。这些提议可能只是些天花乱坠的广告宣传,但太空作家布赖恩·多德森提出了一个真正的问题:时间。在地球上,我们已经习惯于快速的交易行为,这得益于我们的全球通信网络。而在太空,交易过程会出现延迟,因为太空中的空间距离要远得多。比如,伽利略号探测器花费了6年时间才到达木星。传输过程也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每一笔交易的信息传递到地球会花费很长的时间,而这种信息延迟可能会被犯罪分子利用。或许,我们需要在银河系建设分布式的对等网络系统,但谁来为这项工程掏钱呢?

 

保罗·克鲁格曼不仅是一位经济学家和《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同时也是一位科幻爱好者。1978年,克鲁格曼发表了论文《星际贸易理论》,提出了相同的问题。他注意到,相对论会发挥作用,因为在不同星球上的人感受到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在各个星球之间运送货物的人感受到的时间也不一样。由于太空旅行的距离极远、时间漫长,任何太空贸易都会需要大量的投资。《经济学人》总结了克鲁格曼关于太空贸易的两条定理:

1.运送中的货物的利息支出应当按行星上的时间计算,而不能按太空船上的时间计算。这是因为,无论与货物一起航行的商人经历了怎样的时间体验,贸易的机会成本……都是按照行星上的时间计算的。

 

2.由于太空航行十分漫长,相互之间进行贸易的行星上的物价永远不会等价,但利率应当是趋同的。如果利率不同,那么投资者们就会在利率更高的行星上购买债券,从而使其利率回到与其贸易伙伴星球相同的水平。

 

现在,让我们回到地球。有一次,我去纽约市的一家餐馆,发现他们弄错了我的预约。我开始给我的朋友发信息,告诉他可以晚会儿来。就在这时,餐馆的招待员看到了我,惊恐万分:先生,请您不要在点评网站Yelp上留差评,我马上给您安排座位。餐馆的经营者明白,一个差评可能会让他们失去数以百计的潜在顾客。他懂得好的名声有利于生意。这也是一种货币。

 

诸如美国航空之类的公司的策略师们正在试图利用现在的数字化互联技术提高企业的声望。美国航空会讨好、奖励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大量粉丝的顾客,希望借此获得他们的正面评价。偶尔,美国航空会允许那些具有较高Klout分数的乘客使用头等舱候机室。Klout是一种评测用户社交媒体影响力的应用,会为用户打出1~100的分数。Klout会计算多种社交媒体指标,比如推特上的转发量和脸谱网被人点喜欢的数量。你的声望越高,你就能获得越多的好处。这不是一个幻想中的世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科幻小说作家科里·多克托罗在他的《魔法王国受难记》一书中把基于名声的货币概念更进了一步。他假想,在22世纪的世界,物非成了主要的货币。一个人如果做了有利或有害于其名声的事情,他就会相应地获得或失去物非。每个人的大脑中都有一个芯片,使他们成为更宏大的人类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因此,每个人也都清楚其他人的物非余额。尽管植入大脑芯片这件事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它或许预示了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在梦幻情境中,能发挥货币作用的不仅是名声,还有思想、情感、经验、梦想、想法——任何一种精神内容都可以。前面提到过,脑部扫描显示,金钱这一概念会引发大脑很多区域的神经活动,比如伏隔核和脑岛部分。只要未来形态的货币仍然可以激活这些区域,我们就很有可能仍将货币视作一种价值象征。随着技术的进步,从信用卡到移动支付系统,货币变得越来越不可见而抽象。或许有一天,人和机器会融为一体,从而消灭了充当中间人的物理形态货币,将神经活动本身转化为货币。既然我们已经可以植入起搏器,我们将来也可以把支付系统植入体内。到那时,我们不再需要移动钱包,我们很可能会拥有神经钱包。

 

人们将可以交换、交易、购买和卖出几乎任意一种神经活动,而这一过程将由去中心化的比特币式的协议进行认证工作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可以是像多克托罗的书中那样使用脑部芯片,也可以是使用连接所有人脑部的云,云中存储着各种精神内容。比如,你正在前往巴黎的路上,想要学习法语,那么就可以从你的朋友那里购买法语知识;作为交换,你可以卖给她作为奥林匹克运动会射箭选手的体验。如果你想要一个惊悚的万圣节,那么你可以从你的朋友那里购买一个噩梦;你还可以卖给朋友她渴望的某种东西,比如情人节的一次浪漫的海滩漫步。或许,你未必要从其他人那里交换记忆,而是可以从制造并出售定制体验的商家那里购买这些体验,商家会把这些体验作为记忆注入你的头脑之中,让你体验在世界杯足球赛上踢进制胜一球的快乐。这种形式的货币将极大地改变我们与他人相处的方式以及我们的自我认知。

 

神经钱包甚至可以帮助我们进行能量转移。所有人都可以被接入一个共享的能量网中。如果你饿了,那么你可以从别人那里购买一些能量;作为交换,你可以出售多余的维生素D。通过这种交换,你的身体可以立即获得能量。这有点像我们在第一章中探讨过的自然世界中的能量货币。当一株植物吸收阳光、一只猴子吃掉一根香蕉的时候,都发生了能量转移。与之相类似,在这个梦幻情境中,货币这种我们一直珍视而渴望的价值的象征,可能就是那些神经、化学或生物层面上的物质转移。交换变得更为直接,其效果变成了直接刺激我们神经系统中的感受器;而货币和食物这些我们珍视的东西也会同样刺激这些感受器。货币万变,而终为不变。

 

显然,神经钱包也会引起人们的担忧:从类似电影《盗梦空间》里那样被人潜入自己的思想,到失去个人的身份认同。如果没有合适的安全措施,梦幻情境就可能会蜕变为反面乌托邦式的梦魇。电影《时间规划局》里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在那个世界中,时间变成了最重要的货币。每个人出生时,胳膊上都有一个电子钟。到他们年满25岁时,这个钟就会数到0,人就会死去。人们需要用时间来支付每日生活的开销(比如公交车票),也可以用来与其他人做交易。富人会囤积时间,穷人则为之付出代价。一个人越富有,就可以活得越长。

 

在大脑里植入芯片和在胳膊上植入表似乎都是遥远的事情,即便不用等几个世纪,至少也要等上几十年才会发生。但人工智能专家雷·库兹韦尔相信,人类与机器之间的界限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如果真到了给人的身体和大脑中装上电脑的时候,恐怕没人会反对。我们似乎很愿意与机器融为一体,我们总是在使用机器。我们创造了机器,以此来克服我们的局限性。谈到货币,库兹韦尔认识到货币具有普适性:我们可能在一些事情上会有截然不同的想法,但即便是美国政府和基地组织,它们也有共同点:尊重货币。我们竟然对这种十分深奥的虚拟的人造物有着如此普遍的尊崇,这真的很不同寻常。由于每个人都使用货币、尊崇货币,因此货币本身的重大变化也必将显著地影响人类本身。不论我们多么努力地想改变货币,货币最终都改变了我们。

你或许会说我是在做梦

除了进行有趣的思维实验之外,对货币的未来的设想也许还会带来真实的经济后果。例如,研究者们研究了为什么人们未能为退休生活积攒足够的钱,并且找到了一个独特的解决方案。很多人会对未来的收益折价,他们宁愿选择短期利益,也不愿意选择长期利益。随着美国人预期寿命的提高,很多人都在退休时才幡然醒悟,不得不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研究者们找到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的方法——让人们去设想自己的未来。借助虚拟现实,人们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可以设身处地地进行现实的思考。他们会看到自己的未来:满头银发、满脸皱纹,以及其他衰老的特征。当被问及应当如何配置1000美元时,与衰老的自己互动过的被试选择的存款数额是那些没有类似体验的被试的两倍。实际上,研究者通过多项研究发现,如果人们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他们的行为方式会受到影响,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轻视自己的未来。

 

想象带来行动。或许,在家自己下厨省下10美元,这只是一种短期的成效,但对于退休后的自己来说也是一种积极的成果。这些研究发现不禁使人发问:虚拟模拟技术是不是也可以应用于金融启蒙教育项目,来鼓励人们为退休生活存款?

 

在历史上,人们在货币方面从来都不曾缺乏过想象力。从铁叉和谷物到银币和纸币,货币一直在演化,但也一直是价值的象征。无论未来出现的是悲观情境、乐观情境、梦幻情境还是其他情境,货币永远会体现我们时刻变化着的需求和欲望。

 

至于货币的未来,我的朋友说,如果能发明这样一种东西,可能会让人类更加妥善地处理与货币之间的关系:它要能让挥霍无度者懂得责任的意义,同时让吝啬鬼变得更加慷慨。其实,要在行为上做出这些改变,我们无须等待新的科技出现。货币这种工具在不停地发生变化,但我们使用货币的方式可能会一如往常;只要我们还记得,货币是我们自身价值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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